阿笠博士的實驗室裡,午後的陽光像被打碎的金箔,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在地板上,拼出星星點點的光斑。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圍在實驗臺旁,鼻尖幾乎要碰到檯面——那裡攤著一本厚厚的標本冊,阿笠博士正用鑷子夾起一片剛撿來的銀杏葉,小心翼翼地放進透明的塑封袋裡。
夜一站在實驗臺另一側,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落在博士動作輕柔的手指上。他注意到博士夾起銀杏葉時,指腹會下意識地摩挲葉片邊緣,像是在觸碰某種易碎的珍寶。這種細微的珍視,讓他想起每次灰原整理藥劑樣本時的樣子——她總會用脫脂棉仔細擦去試管壁的指紋,彷彿那些透明的玻璃容器裡裝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博士,這片葉子的形狀好奇怪哦。”步美託著下巴,手指輕輕點在標本冊上,“像把小扇子,還是金色的!”
阿笠博士嘿嘿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暖融融的光:“這是銀杏樹的葉子,到了秋天就會變成金黃色。想當年我在帝丹小學上學的時候,操場北邊就有棵超大的銀杏樹,樹幹要兩個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住。每到11月,葉子落下來能把跑道鋪成金色的,我們下課就光著腳在上面跑,咯吱咯吱響……”
他的話突然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柯南正蹲在靠牆的書架旁翻找《福爾摩斯探案集》的初版本,指尖不小心勾到了最上層一個積滿灰塵的鐵皮盒子。盒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金屬蓋彈開,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散出來——泛黃的明信片、邊角捲曲的黑白照片、還有幾枚鏽跡斑斑的紀念章,像一群被驚醒的舊時光。
“啊,抱歉博士!”柯南連忙跪坐在地,手忙腳亂地去撿。夜一也快步走過去,彎腰拾起幾張散落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胖乎乎的臉上掛著靦腆的笑,身後是一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少年的肩膀上,在洗得褪色的布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這是博士小時候?”夜一指著照片,突然注意到少年手裡攥著的東西——一片用紅繩繫著的銀杏葉,葉片邊緣有些捲曲,卻被儲存得異常平整,和現在博士夾在標本冊裡的那片驚人地相似。
就在這時,一張邊緣磨損得發毛的明信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明信片右上角印著褪色的東京塔圖案,左下角用鋼筆勾勒著一棵歪歪扭扭的銀杏樹,字跡娟秀得像初春剛抽芽的柳枝:“每10年的11月24日,在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相見吧。”
“這是……”灰原哀不知何時也蹲了下來,她的指尖比明信片上的字跡還要輕,輕輕拂過郵戳上的日期,“昭和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換算成公曆的話,距今正好四十年。”
夜一的目光落在明信片右下角,那裡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墨跡已經洇開,只能勉強辨認出數字:“3-1-4,7-5-3”。他掏出手機對著光線拍了張照,放大後眉頭微微皺起:“這串數字看起來不像地址,倒像是某種暗號。而且數字旁邊有個很小的劃痕,像是銀杏葉的輪廓。”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灰原,兩人的肩膀不經意間碰到一起。夜一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銀杏清香,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發癢。就像上次在港口倉庫並肩作戰時,她的髮梢掃過他的手腕,明明是極輕的觸碰,卻像電流般沿著血管蔓延開來。
“暗號?”光彥立刻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鉛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讓我想想……3-1-4可能是圓周率的近似值,7-5-3是日本的七五三節,可這兩個組合在一起有甚麼意義呢?”
元太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突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了!肯定是鰻魚飯的價格!3147日元?不對,好像太貴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阿笠博士突然的舉動打斷了。博士看到明信片的瞬間,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像被夕陽燒過的雲彩。他慌忙伸手去搶,卻不小心帶倒了旁邊的燒杯,紫色的液體“嘩啦”一聲潑在實驗臺上,暈開一朵不規則的圖案,遠遠看去竟像一片銀杏葉。
“博士,這是你收到的明信片嗎?”步美眨巴著大眼睛,手指戳了戳明信片上的銀杏樹,“‘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是哪裡呀?是不是和哪個漂亮姐姐有關?”
博士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他抓著後腦勺嘿嘿直笑,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
“我看不像。”柯南抱著胳膊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博士剛才特意提到帝丹小學的銀杏樹,明信片上也畫了銀杏,這之間肯定有聯絡。而且——”他掏出手機點開日曆,螢幕上的日期清晰地顯示著“11月24日”,“今天正好是四十年後的約定日。”
這個發現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孩子們中間激起了層層漣漪。步美拉著博士的袖子左右搖晃,聲音裡滿是期待:“博士!快告訴我們嘛!是不是你的初戀?那個叫甚麼名字的姐姐?”
“初戀?!”元太和光彥異口同聲地驚呼,眼睛瞪得像銅鈴,“博士居然有初戀?”
阿笠博士的臉更紅了,他背過身去假裝整理標本冊,肩膀卻忍不住輕輕發抖。夜一注意到他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遠處帝丹小學的方向,那裡的銀杏樹冠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過了好一會兒,博士才轉過身來,聲音裡帶著懷念的溫柔:“那時候我才上小學六年級,哪懂甚麼初戀啊……就是……就是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子。”
在孩子們亮晶晶的目光注視下,博士的記憶像被開啟的閘門,那些塵封了四十年的片段,突然變得鮮活起來——
“那是昭和四十一年的秋天,我放學路過米花町三丁目的路口,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電線杆旁邊哭。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扎著兩條麻花辮,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我當時雖然胖,但膽子特別大,就走過去問她怎麼了。”
博士拿起那片剛夾進標本冊的銀杏葉,指尖輕輕摩挲著葉脈:“她說對面的巷子裡有隻大黑狗,她不敢過去。我就牽起她的手說‘別怕,我保護你’,拉著她飛快地跑過了馬路。後來才知道,她不光怕狗,連小貓、鴿子這些小動物都怕,一看到就渾身發抖。”
“那你們怎麼成為朋友的呢?”步美聽得入了迷,眼睛裡閃著星星。
“我每天放學都繞路陪她回家。”博士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一開始只是送她到路口,後來我發現公園的長椅上經常有鴿子停留,就想幫她克服恐懼。第一天我們站在十米外看鴿子,第二天走近到五米,第三週的時候,她終於敢伸出手讓鴿子啄麵包屑了。”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兒,特別好看。”
夜一的目光落在博士攤開的手掌上,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條沉睡的小蛇。他突然想起博士之前說過,小時候為了保護被狗追趕的同學,被咬傷過手背。原來那個同學,就是芙莎繪。那道疤痕不是傷痛的印記,而是四十年前少年笨拙的守護。
“那她為甚麼要搬家啊?”步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博士的目光暗了下去,他把銀杏葉標本冊輕輕合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是爸爸工作調動,要搬到很遠的地方去。臨走前一天,她把這張明信片塞給我,說‘每10年的11月24日,在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相見吧’。我當時太緊張了,連她的全名都忘了問,只記得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芙莎繪’。”
“芙莎繪……”灰原哀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搜尋欄裡跳出一連串相關資訊,“這個名字在時尚界好像有位很有名的設計師,不過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夜一點開灰原手機上的圖片,螢幕上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米色西裝,金色的捲髮披在肩頭,眼角的痣像顆小小的星辰。他注意到女人佩戴的胸針——一片金色的銀杏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曲,和明信片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不管是不是,我們都該幫博士找到她!”步美突然舉起手,像宣誓一樣,“現在就去解密那個暗號,找到‘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
阿笠博士看著孩子們興奮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四十年來,他每年11月24日都會下意識地繞到帝丹小學門口,看著那棵銀杏樹發呆,卻從來沒勇氣去尋找那個約定的地點。他總覺得,四十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讓所有承諾都褪色,讓所有等待都失去意義。可今天被孩子們這麼一鬧,那些藏在心底的期待,突然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冒了出來。
“好……好吧。”他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拉鍊拉到一半又停住了,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我們去看看。就……就看一眼。”
夜一悄悄碰了碰灰原的胳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博士的手在抖。”
灰原點點頭,目光落在博士攥著明信片的手上,那裡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比我們想象中更在意這個約定。”
東京動物園的入口處,巨大的銀杏樹枝繁葉茂,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秋風拂過,葉子“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場金色的雨。阿笠博士站在樹下,雙手背在身後不停地搓著,皮鞋尖在地上蹭出淺淺的痕跡。
夜一站在博士身邊,注意到他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次手錶,喉結還會不自覺地滾動。他突然想起上次和灰原去米花博物館時,自己也是這樣緊張得手心冒汗,直到灰原主動牽住他的手才稍微平靜。那時候她的指尖有點涼,卻像定心丸一樣,讓他瞬間找回了鎮定。
“博士,你別緊張呀。”步美遞給他一瓶溫熱的果汁,瓶蓋已經幫他擰開了,“芙莎繪姐姐肯定會來的,這麼重要的約定,她一定記得。”
博士接過果汁抿了一小口,喉嚨動了動:“都四十年了……說不定她早就忘了,說不定她沒來……”
“怎麼會呢?”光彥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指著剛才記錄的線索,“3-1-4是圓周率,而動物園門票上的編號就是314,這肯定不是巧合!而且博士說過帶芙莎繪姐姐克服對動物的恐懼,這裡最符合‘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了!”
柯南拿著明信片反覆看著,眉頭卻微微皺起:“3-1-4對應門票編號確實說得通,但7-5-3還是解釋不通。七五三節是11月15日,和今天差了九天,總不能是指年齡吧?”
灰原哀指著入口處的導覽圖,指尖落在鳥類區的位置:“你們看,鳥類區的編號是7,裡面正好有5種鶴和3種天鵝,這或許就是7-5-3的含義。”
夜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鳥類區的指示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搖了搖頭:“不太對。博士說芙莎繪當時對動物的恐懼很嚴重,就算後來有所克服,也不太可能把見面地點約在全是動物的地方,這不符合常理。”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博士剛才提到,他們是在小學附近認識的,芙莎繪的家應該離學校不遠,約定地點大機率不會離得太遠。”
“那會是哪裡呢?”步美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小臉皺成了一團,“我們要不要分頭去找找?看到金色頭髮的阿姨就問問?”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贊同。孩子們分成三組:柯南和夜一去鳥類區,灰原帶著步美在靈長類動物館附近,元太和光彥負責爬蟲區。阿笠博士則被安排在入口的銀杏樹下等待,美其名曰“萬一芙莎繪姐姐先來呢”。
夜一和柯南走在通往鳥類區的路上,沿途的鴿子被行人驚得撲稜稜飛起。夜一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地上散落的鴿羽,若有所思地說:“博士說芙莎繪後來敢喂鴿子了,但那是在公園,不是動物園。這裡的動物都是圈養的,和公園的野生鴿子不一樣,對她來說可能還是會有壓力。”
柯南點點頭:“我也覺得奇怪。如果暗號真的指向動物園,為甚麼要畫銀杏樹?這裡的銀杏樹雖然大,但明顯是後來移栽的,樹齡最多二十年,四十年前根本不存在。”
兩人在鳥類區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駐足的遊客。夜一注意到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正站在天鵝池邊,金色的捲髮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他心裡一動,剛想上前,卻看到女人轉過身來——她的眼角沒有那顆標誌性的痣,手裡也沒有任何和銀杏相關的東西。
“不是她。”夜一鬆了口氣,又有點失落,“芙莎繪應該會帶著和約定相關的信物吧,比如銀杏葉之類的。”
柯南指著女人手裡的包:“你看,她的包上繡著鬱金香,和明信片上的銀杏完全不一樣。而且博士說芙莎繪怕動物,你看她正伸手摸天鵝的脖子,一點都不害怕,肯定不是。”
一個小時後,各組陸續回到集合點,臉上卻都帶著失望。
“鳥類區裡全是帶孩子來的家長,沒看到單獨等待的中年女性。”柯南收起麻醉槍,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倒是有位阿姨一直在喂鸚鵡,不過她的頭髮是黑色的。”
“靈長類動物館附近也沒有。”灰原擦了擦額角的汗,“步美把一位推著嬰兒車的阿姨當成了目標,結果對方的孫子都上幼兒園了。”
元太耷拉著腦袋,手裡還攥著半袋沒吃完的仙貝:“爬蟲區更別說了,除了飼養員叔叔,根本沒人願意待太久……”
阿笠博士看著孩子們垂頭喪氣的樣子,突然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揉了揉步美的頭髮:“沒關係沒關係,本來就是幾十年前的約定,忘了也正常。我們去吃鰻魚飯吧,我請客!”
“可是博士……”步美的眼圈有點紅,“你明明很期待的。”
博士的動作頓了頓,他抬頭看向動物園深處,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間,能看到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夜一注意到他悄悄把那張明信片塞進了外套內袋,手指還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確認它還在,又像是在和四十年的時光告別。
時間一點點流逝,夕陽漸漸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動物園裡的遊客越來越少,賣紀念品的攤位開始收拾東西,廣播裡傳來閉園前的最後通知。銀杏葉落在地上,像鋪了層厚厚的金色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卻帶著一絲涼意。
阿笠博士坐在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明信片,指腹把“芙莎繪”三個字磨得發亮。他看著遠處漸漸空蕩的園區,突然輕輕嘆了口氣:“可能……她真的沒來吧。”他嘿嘿笑了兩聲,想掩飾聲音裡的沙啞,“都四十年了,誰還會記得小時候的約定啊,傻不傻……”
“才不傻呢!”夜一突然開口,他走到博士面前,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剛才拍的明信片照片,“博士說芙莎繪是在帝丹小學附近認識的,明信片上又畫了銀杏樹,說不定‘留下美好回憶的地點’不是動物園,而是帝丹小學。”
他蹲下身,平視著博士的眼睛:“你剛才提到小學操場有棵大銀杏樹,還說和芙莎繪經常在那附近玩。而且那張照片裡,你身後的銀杏樹和帝丹小學現在的那棵一模一樣,對不對?”
柯南眼睛一亮,立刻點開帝丹小學的官網:“你們看!學校的校史裡提到,建校時就在後院種了棵銀杏樹,距今已經有五十年了,四十年前正好存在!”
灰原哀盯著那串數字,突然恍然大悟:“3-1-4是圓周率,代表圓形,而銀杏葉的橫截面近似圓形;7-5-3在日語裡的發音和‘古樹’相近!合起來就是‘有古老銀杏樹的地方’——帝丹小學的後院!”
夜一補充道:“而且數字旁邊的劃痕是銀杏葉,說明地點和銀杏有關。動物園的銀杏樹太新,只有帝丹小學那棵符合‘古老’的條件。”
這個發現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希望。阿笠博士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連外套都忘了拿,抓起明信片就往出口跑,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快!去帝丹小學!快!”
夜一快步跟上,順手撿起博士落在長椅上的外套。灰原已經提前開啟了導航,快步跟在他身邊:“從這裡到帝丹小學後門需要十五分鐘,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日落時間是五點五十,我們還有時間。”
“我來開車。”夜一掏出阿笠博士放在實驗室的備用車鑰匙,“博士的甲殼蟲就在停車場,坐我的車能快五分鐘。”
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像一陣風似的跟著跑起來,步美一邊跑一邊拉著灰原的手,聲音裡滿是雀躍:“灰原姐姐,你說我們真的能幫博士找到芙莎繪姐姐嗎?”
灰原看著前方阿笠博士急匆匆的背影,又瞥了眼身旁專注開車的夜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總要試試才知道。”
帝丹小學的後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老時光在低聲應答。後院的那棵銀杏樹比博士記憶中還要粗壯,樹幹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深深淺淺的紋路里彷彿藏著無數個秋天的故事。金黃的葉子在晚風中簌簌作響,像在低聲訴說著甚麼。
夜一停好車,剛開啟車門,就看到阿笠博士已經衝進了校園。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平時總是慢悠悠的身影此刻竟有些踉蹌,像是怕慢一步,四十年的等待就會化作泡影。
夜一快步跟上,目光掃過校園的角落。操場邊的滑梯已經換了新的,教學樓的牆面粉刷得雪白,但那棵銀杏樹依舊矗立在原地,枝椏舒展,像在擁抱每一個歸來的人。他注意到樹幹上刻著些模糊的字跡,湊近了才看清是“笠”和“繪”兩個字,被歲月磨得淺淺的,卻依然能辨認出是孩童稚嫩的筆跡。
“博士,你看這裡!”夜一招呼道。
阿笠博士回頭,看到那兩個字時,突然定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這是……這是我們當年刻的。”他聲音發顫,“我說要像樹一樣永遠在這裡等她,她就笑著在旁邊刻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時,步美突然指著銀杏樹下:“你們看!那裡有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去。樹下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米色的風衣,金色的捲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手包,上面繡著一片小小的銀杏葉,和明信片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是她……”阿笠博士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他的腳步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心臟“砰砰”地跳著,幾乎要撞碎肋骨。四十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想象過芙莎繪的樣子,卻沒想到歲月對她如此溫柔——除了眼角淡淡的細紋,她的眉眼幾乎和記憶中那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重合了,尤其是笑起來時,眼睛依然像彎彎的月牙,眼角的那顆痣也還在,像顆小小的星辰。
女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當她的目光落在阿笠博士身上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像受驚的小鹿般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手包差點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被突如其來的悸動堵在了喉嚨裡。
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立刻興奮地圍了上去,步美仰起小臉,聲音清脆得像風鈴:“阿姨!你是不是在等阿笠博士?我們幫你找到他啦!”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笑了起來,她的目光掃過孩子們,最後落在阿笠博士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是……阿笠先生的孫子孫女嗎?真可愛。”
這個誤會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博士眼中的光。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說這些孩子只是鄰居,卻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路邊,司機恭敬地走過來開啟車門,對女人微微鞠躬:“社長,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
女人點點頭,她對孩子們揮了揮手,笑容裡帶著一絲疏離:“我先生來接我了,下次有機會再聊吧。”她轉身走向轎車,金色的捲髮在風中輕輕晃動,步伐優雅卻帶著一絲倉促,始終沒有回頭。
阿笠博士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說不出話來。四十年的等待,難道就這樣結束了?那些小心翼翼收藏的銀杏葉,那些每年11月24日的期盼,那些藏在心底的話,難道都要爛在肚子裡了?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的金色落葉彷彿變成了昭和四十一年的那個秋天,女孩也是這樣轉身離開,只是那時的他,連一句挽留都沒敢說出口。
就在轎車即將啟動的瞬間,他突然像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對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大喊:
“我到現在還是最喜歡銀杏!”
聲音在安靜的校園裡迴盪,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像穿過四十年時光的驚雷。
黑色的轎車猛地停下了。
女人的背影僵在車門邊,過了很久很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夕陽的光芒落在她臉上,能看到淚水正順著臉頰滑落,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手包上的銀杏葉圖案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看著阿笠博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對他揮了揮手,然後彎腰上了車。
夜一注意到,她揮手的動作和明信片上的銀杏葉輪廓驚人地相似,輕柔而堅定。
轎車緩緩駛遠,尾燈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孩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剛才那一幕意味著甚麼。只有夜一和灰原注意到,轎車駛離前,車窗降下了一條縫,裡面傳來女人輕柔的聲音,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
“……十年後……可能還要麻煩你……再來一次……”
阿笠博士站在銀杏樹下,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明信片,指腹把銀杏葉圖案磨得發亮。他突然嘿嘿笑了起來,眼角卻有淚光閃過。一片銀杏葉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接住,像握住了四十年的時光。
“沒關係。”他輕聲說,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遠方的那個人,“還有下一個十年呢。”
夜一走到博士身邊,把撿起的外套遞給他:“天涼了,披上吧。”
阿笠博士接過外套穿上,看著夜一,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啊,夜一。還有大家……”
夜一笑了笑,目光轉向灰原。灰原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有些情感不需要言說,就像這棵銀杏樹,沉默地矗立著,卻見證了所有的等待與深情。
柯南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看來這個暗號,我們解對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空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溫暖的光。銀杏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哼唱一首關於等待與約定的歌謠。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拉著博士的手往家走,笑聲在安靜的校園裡迴盪,像一串金色的音符。
夜一走在最後,看著地上散落的銀杏葉,突然彎腰撿起一片,遞給身邊的灰原:“留著吧,算是個紀念。”
灰原接過葉子,指尖輕輕拂過葉脈,輕聲說:“十年後,我們再來這裡看看。”
“好啊。”夜一點頭,“到時候,說不定能看到兩位老人在這裡撿銀杏葉呢。”
那棵老銀杏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枝繁葉茂,彷彿在等待下一個十年的11月24日,等待著金色的葉子再次鋪滿大地,等待著兩個老人的再次相見。而那些散落一地的銀杏葉,像是無數個未完待續的逗號,在夜色中閃著溫柔的光。
夜一抬頭望去,天空中升起了第一顆星星,像極了芙莎繪眼角的那顆痣。他知道,有些約定不會被時光磨滅,就像這銀杏樹,年復一年,總會在秋天綻放出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