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鷹“星空之海”基地近乎與世隔絕的這幾天，鄭凱因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康復著。
高強度改造帶來的新陳代謝優勢，配合白鷹堪稱鬼斧神工的醫療技術，以及……某位皇家女僕長無微不至、甚至略帶“強制”意味的精心照料，使得他多處致命傷竟在短短四五天內穩定下來，進入了深度恢復期。
連日來的昏睡與靜養，驅散了積壓已久的疲憊，也讓過度損耗的精神力得到了難得的滋養。
此刻，鄭凱因正坐在一間充滿未來感的手術室內，身下的座椅符合人體工程學，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反而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活著”的實感。
楊老就站在他面前，這位東煌科學界的泰斗，特意多停留了這些天，就是為了親自完成一項關鍵工作——為鄭凱因那空洞的左眼窩，安裝一枚全新的高效能機械義眼。
手術過程並不複雜，更像是精密的儀器裝配。
區域性麻醉下，鄭凱因能清晰地感受到楊老沉穩的手指在自己眼眶周圍操作，植入體與神經介面對接時傳來細微的酸脹感和電流透過的嗡鳴。
隨著最後一道固定程式完成，楊老輕輕退後一步。
“試試看，小鄭。慢慢來，先試著感應它，再控制它睜開。”楊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鄭凱因依言，集中精神。與當年初次安裝原子科技義眼時那種撕裂般的排斥感和資訊洪流衝擊不同，這次的過程異常平滑。
一股溫順的電子訊號流如同涓涓細流，自然而然地接入他的視神經中樞，幾乎沒有產生任何衝突。
他習慣性地眨了眨眼瞼——這個動作牽動的肌肉記憶完好無損。隨即，左眼視野豁然開朗。
沒有延遲，沒有閃爍，沒有畸變。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手術室天花板無影燈清晰的輪廓，金屬的反光，甚至楊老白大褂上細微的纖維紋理。
色彩還原精準，動態捕捉流暢，解析度高得驚人。他下意識地轉動眼球，視野隨之平滑切換，聚焦迅速而穩定。
這枚新義眼的科技功能……竟然與他右眼上那枚由原子科技傾盡心血打造的尖端產品，達到了近乎九成的相似度。
這個發現讓鄭凱因心中猛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詫異湧上心頭。
原子科技的生物機械融合技術是其核心機密，尤其在感官替代領域，一直領先世界其他勢力至少一個世代。
東煌何時掌握瞭如此接近甚至在某些細節上似乎更為……“相容”的技術？
“呵呵，有點驚訝了？”楊老捕捉到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臉上露出欣慰而又略帶複雜的笑容。
“這可不是普通的仿製品。是東煌那邊特意調集了最新研究成果，結合了部分……嗯，特殊渠道獲得的技術資料，再依託白鷹這邊頂尖的精密電子裝置生產系統，才最終成型。
能達到90%以上的復刻程度，甚至在某些人機互動的舒適度上有所最佳化，確實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期。”
“這科技……”鄭凱因下意識地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思緒飛速運轉，東煌在這段時間裡究竟得到了甚麼？
“怎麼了小鄭？”楊老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沒甚麼，只是感覺適應得很快，比想象中順利。”鄭凱因迅速收斂了情緒，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那就好，那就好。”楊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以後啊，真得注意注意自己了。你這身體，說是千瘡百孔都不為過。每次都是撿回一條命，但再堅實的底子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東煌那邊，逸仙她們，都很擔心你。別真把自己給糟蹋成不成人樣了，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有那些姑娘們，可都指望著你呢。”
這樸素的關懷讓鄭凱因心頭一暖，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嗯，我明白。”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愛因博士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他慣有的、混合著學術狂熱和些許戲謔的笑容：“哦？看來我來的是時候，手術很順利？”
楊老一看到是他，沒好氣地笑著搖了搖頭：“愛因？你這個傢伙，鼻子可真靈。又有甚麼事兒啊？每次你出現，準沒‘好事’。”
“嘿！楊！咱們好歹以前是同學，還是室友，你怎麼一見我就跟見了瘟神似的？”
愛因博士故作委屈地吐槽，大步走了進來，好奇地打量著鄭凱因剛剛安裝好的左眼，嘖嘖稱奇。
“哇哦，效果看起來真不錯！東煌的技術實力不容小覷啊。不過嘛，跟我們白鷹的工業底蘊結合，才是真正的珠聯璧合！”
“正因為我和你之前是同學甚至是室友，我就太瞭解你了，你這傢伙屁股裡沒憋甚麼好屁，一來準是又遇到甚麼棘手的‘大麻煩’了。”
楊老笑著調侃道，但眼神裡也透露出認真。他了解愛因，如果不是真正難以解決的問題，這位心高氣傲的老同學不會輕易來找他們商量。
“喂喂！老同學，你這是汙衊！”愛因博士誇張地叫屈。
“我這輩子最講科學精神，哪裡會……”他話鋒一轉，表情又垮了下來。
“咳咳……好吧，確實有點小麻煩。非常，呃……特殊的‘麻煩’。這不是看你倆，當今世界上心智魔方理論科學的兩座頂峰，”他指了指楊老，又指了指鄭凱因。
“再加上小鄭這位冉冉升起的、把理論玩成實戰藝術的新星都湊在這兒了嘛！正好一起看看，三個臭皮匠……不對，是三位頂級專家，一定能解決這個小case！”
“小case？”鄭凱因皺了皺眉。能讓愛因博士繞這麼大圈子，還用上“特殊”、“頂級專家”這種詞，問題顯然不簡單。
“說她嚴重嘛……從戰鬥力和潛在價值上看，或許算不上，甚至可以說是‘驚喜’。”
愛因博士組織著語言，顯得有些難以啟齒，“但說她沒問題嘛……又確實有點，呃，出乎意料，甚至讓我們有點……無從下手。總之，情況比較特殊，一兩句話說不清，咱們還是一起過去看看吧，親眼所見最直觀。”
見他說得如此含糊其辭，楊老和鄭凱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與凝重。
能讓愛因博士都覺得棘手和“出乎意料”的問題，絕不簡單。
“帶路吧。”鄭凱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新義眼帶來的視野平衡感讓他感覺整個人的感知都提升了一個層次。
三人離開手術室，穿過星海基地標誌性的、彷彿置身於星海之中的透明廊橋，來到了位於基地更深處的秘密艦船實驗區域。
這裡的安保等級極高，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冷卻液和某種高能量晶體特有的味道。
最終，他們在一扇標註著“CA-B專案 - 觀察室”的合金大門前停下。愛因博士透過了虹膜、聲紋和掌紋三重驗證，大門無聲滑開。
三人放輕腳步走了進去，最終停在單向玻璃前。鄭凱因的目光越過玻璃，望向室內。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各種“異常”的鄭凱因，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
房間很大，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兒童房。
牆壁刷著柔和的鵝黃色，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淺藍色絨毯，角落裡堆滿了各種一看就價值不菲但造型幼稚的超大毛絨玩偶——恐龍、章魚、彩虹獨角獸應有盡有。
房間正中，是一張矮矮的、鋪著印有小熊圖案桌布的圓桌。此刻，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趴在桌面上。
那是一個擁有成年女性身材的身影。淺棕色的長髮被精心打理成兩條蓬鬆的低垂雙馬尾，髮尾微微蜷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穿著一套明顯特製的藍白色連衣短裙，樣式融合了水手服的青春感與某種未來戰士制服的簡約線條，肩膀、腰部和大腿外側嵌有閃爍著微弱能量光澤的淺銀色裝甲模組。
那是她的艦裝，但此時處於極低功率執行狀態，更像是一種無害的裝飾。
她的背影比例勻稱，線條流暢，散發出一種介於少女的活力與成熟女性的韻味之間的奇妙氣質。
只看這個背影，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正值妙齡、英姿颯爽的女性重型巡洋艦娘。艦裝上的“CA-B”標誌清晰可見。
但當她轉過身，或者當目光落到她正在做的事情上時，一種強烈的割裂感和錯愕感油然而生。
她的臉頰線條柔和，五官精緻得如同上帝精心雕琢的藝術品，一雙大眼睛如同蒙著霧氣的瑰紅色的水晶，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可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只有如同未經世事幼兒般的懵懂好奇。
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似乎在跟誰賭氣，又像在期待著甚麼。
而她正在做的事情，是在專心致志地用一套色彩鮮豔的木質積木搭建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
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和小孩子般的執拗。
當她好不容易將一塊三角形的房頂擺正，而整座小樓沒倒塌時，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純粹無比、如同陽光穿透烏雲的笑容。
“哈……”一聲低低的、帶著滿足的輕嘆從她唇間溢位。
緊接著，她沒有看向任何人——房間裡除了她沒有別人——而是像對待一個活生生的夥伴一樣，微微側身，將懷裡一直抱著的一隻跟她本人差不多大的、針腳細密做工精良的藍色湯姆貓造型毛絨玩偶（Tom）舉了起來。
“Tom！你看！我做到了！”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甜美，但語調卻如同七八歲的小女孩發現新大陸般歡快雀躍，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她輕輕搖晃著懷裡的玩偶，讓它毛茸茸的臉對著那歪歪扭扭的積木小屋，好像真的在分享快樂。
“Tom……給……你的小屋……”她自問自答著，又把玩偶摟緊，將臉貼在它軟乎乎的頭頂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喟嘆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鄭凱因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那巨大的湯姆貓玩偶，幾乎成了那成熟身體唯一的精神寄託和情感出口。
成年艦孃的軀殼包裹著幼童的心智，這強烈的反差帶來一種讓人胸口發悶的心悸。
愛因博士適時地將兩份電子平板遞到楊老和鄭凱因手中。平板上顯示著這個姑娘的詳細資料：
【專案編號】：CA-B-01
【艦名】：安克雷奇 (Anchorage)
【艦種】：CA-B方案重巡洋艦（減配驗證型）
【現狀說明】：……
資料顯示，安克雷奇的原型艦船設計可追溯到1940年，但當時因更優秀的巴爾的摩級重巡洋艦的出現，該方案便被擱置。
近年來，隨著各陣營對艦娘力量需求的增長，一個有趣的發現被應用：
歷史上那些曾寄託了人類強烈思念與設計期望、卻最終未能成軍的戰艦方案圖紙，在透過現代工業技術1:1復刻出其艦體後，反而更容易吸引心智魔方的力量，使其誕生為艦娘。
白鷹採用的便是這種“先誕生，後改造”的模式。
即先依據原始圖紙建造出艦體，利用心智魔方使其艦娘化，然後再對艦娘本體對應的艦體進行現代化的全面改造，以適應新時代的作戰需求。
新澤西的現代化改造便是成功的先例。
而安克雷奇，則成為了一系列新技術的驗證平臺。
在北非之星的技術遺產、安培拉帝國科技遺蹟的解析成果，以及至關重要的“二型艦裝”初期概念驗證的背景下，她的設計方案被賦予了大量前沿甚至實驗性的科技，當然，出於風險控制，也進行了相應的“減配”處理。
然而，問題就出在了誕生的最初環節。
由於經驗主義錯誤和過於急切的推進心態，白鷹的工程部門在促使安克雷奇艦娘化時，錯誤地低估了所需心智魔方及相關資源的劑量。
導致安克雷奇在誕生之初，就呈現出一種類似“早產兒”的虛弱狀態，意識無法完全甦醒，一直處於昏迷之中。
無奈之下，科研人員只能將她安置在特製的生命維持艙內，像餵養嬰兒一樣，持續注入精純的心智魔方能量和必要的資源，緩慢彌補先天的不足。
與此同時，對她艦體的現代化改造則按計劃進行。
經過一段時間的“補養”，安克雷奇的身體指標和艦裝核心終於穩定下來，達到了可喚醒的標準。
於是，就在今天，研究團隊滿懷期待地啟動了喚醒程式，並計劃進行初步的艦裝適配性測試。
結果，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醒來的安克雷奇，確實擁有了活動能力，身體機能各項指標甚至優於許多成熟艦娘。
但她的心智狀態……卻如同被禁錮在了某個稚嫩的階段。她無法理解複雜的指令，對周圍環境充滿好奇卻又膽怯，交流能力僅限於簡單的詞彙和肢體語言，表現出極強的依賴性和不安全感。
對於科研人員安排的各項檢測，她要麼茫然不解，要麼因害怕而抗拒，根本無法配合。
愛因博士立刻意識到情況異常。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像哄騙小孩子一樣，用糖果、玩具、故事書，才勉強讓她接受了一套經過簡化的智力與認知水平評估測試。
評估結果令人愕然：安克雷奇的認知能力和邏輯思維水平，大致相當於人類8歲左右的兒童，甚至在情感表達和社交理解方面可能更為稚嫩。
楊老的聲音拉回了鄭凱因的思緒：“艦體和艦裝的資料我看過了，確實強的令人側目，能量讀數遠超同級艦標準。但心智……這可是個大麻煩啊，愛因。”
楊老指著報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智商或者說心智年齡這東西，跟身體的強度、能量的多寡沒太大關係。
它涉及到大腦——或者說心智核心——神經網路的建構複雜度、資訊處理速度、學習能力和對抽象概念的理解水平。
這就像是一臺配備了宇宙引擎的超跑，結果控制系統是塊兒童手錶！
她能跑出驚人的速度，甚至可能撞碎攔路的星球，但她根本不懂方向盤往哪邊打是拐彎，也不知道油門不能一踩到底！”
愛因博士苦笑：“你說的一點沒錯。我們讓她嘗試具現化一把最基本的能量火炮都困難。她的理解能力似乎只能停留在最簡單的模仿、直觀感受和最原始的訴求階段。
就像剛才的積木，在她看來，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了。給她一個指令，稍微複雜點，她就一臉茫然，或者理解成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有語言能力嗎？”鄭凱因沉聲問。
“有基礎的語言模仿能力，發音很清楚，但詞彙量很少，句法極其簡單，理解深度大概相當於幼兒園大班或者剛上小學的孩子。”愛因博士揉了揉太陽穴。
“而且她的安全感極度缺乏。對我們這些穿著白大褂或者軍裝的人表現出明顯的恐懼和抗拒，只有對著玩偶才願意‘交流’。
給她做IQ測試都是靠連哄帶騙，許諾一堆糖果玩具才完成的。她現在這個狀態，別說履行艦孃的職責，就是最基本的自我保護和學習都成問題。”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安克雷奇似乎玩膩了積木，小心地將Tom玩偶放在她搭好的小房子旁邊，然後自己抱著膝蓋蜷坐在柔軟的地毯上，眼神放空地盯著牆上的一幅卡通壁畫，小嘴無意識地嘟囔著甚麼，手指無意識地在Tom的絨毛上纏繞著。
那安靜下來的、帶著稚拙困惑的精緻側臉，讓人心頭莫名發酸。
“白鷹打算怎麼辦？”楊老看向愛因博士，語氣沉重。
愛因博士深深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當特殊個案進行長期的心理干預和行為矯正治療？嘗試使用更強力的精神誘導藥物進行心智‘催熟’……雖然副作用無法預料？或者……”他聲音低沉下去。
“最壞的打算，將其心智核心進行‘格式化’，然後嘗試用備份資料重塑一個……新的人格。
但這個方法風險最大，相當於把現在的‘她’殺死一次，新生的還是不是安克雷奇？沒人知道，而且對心智魔方本源的創傷可能是永久性的。
唉……她也就像我的孫女一樣，我怎麼忍心啊？但是那群傻逼國會的姥爺……法克……”愛因博士罵了一句髒話。
白鷹的急功近利，造就了這個矛盾的產物，也造就了這個可憐的姑娘……
格式化？抹殺？冰冷的指令讓他彷彿看到了曾經某個黑暗實驗室裡，無數個被冰冷的實驗專案代號取代了名字的“樣本”。
他太熟悉這種思維了——在絕對效率和利益面前，個體的存在價值和人格尊嚴被壓縮到極致，甚至可以直接被量化、被犧牲。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巨大玩偶旁的安克雷奇，那雙紫色眼眸裡的懵懂與不安，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他內心最深處那個從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曾幾何時，他也是試驗檯上被定義的“物品”，一個擁有高度戰力的“失敗品”，掙扎在冰冷器械的包圍和無窮無盡的痛苦中，渴望著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確認”，一點能證明自己不只是“樣本”的存在證據。
那份被當作工具、被忽視其“人”的本質的屈辱和絕望，他刻骨銘心。安克雷奇此時的遭遇，喚醒了他最深沉的共情與難以抑制的保護欲。
“愛因博士，”鄭凱因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暫時停止所有戰鬥相關的測試專案。先確保她的情緒穩定和安全感。教育方案……需要重新制定，必須符合她當前的認知水平。”
他頓了頓，左眼的機械義眼閃過一絲微光。
“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工程師，而是老師，這個老師就讓我去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