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凱因猛地轉過頭,僅存的右眼在模糊的血色視野中艱難地搜尋。
左眼窩傳來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不斷攪動他的腦髓,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詭異的能量平臺上,發出“嗒……嗒……”的微弱聲響,在這片死寂的異次元空間中卻清晰得令人心慌。
他看到了——
貝爾法斯特大半個身體已然陷落在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動、吞噬一切的異次元亂流之中。
那並非普通的流沙或泥沼,而是空間結構徹底崩壞後形成的、色彩扭曲斑斕的混沌漩渦。
它不像水,沒有浮力,反而帶著一種粘稠至極的質感,彷彿億萬只無形的手,正發出無聲的咆哮,貪婪地將一切落入其中的物質與能量拖向分解與虛無的深淵。
貝爾法斯特銀白色的長髮,此刻被粘稠的混沌能量浸透,凌亂地貼在她蒼白如紙的臉頰和頸側。
她胸前的女僕裝布料,在亂流的侵蝕下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正在緩慢地分解、消失,裸露出其下同樣失去血色、微微顫抖的肌膚。
她的雙臂無力地攤開在相對堅實的平臺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卻無法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
胸腔被無形的巨力擠壓,呼吸變得極其困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痛苦的哽咽,如同離水的魚兒,美麗的眼眸中,光芒正在快速渙散,被絕望的灰暗所籠罩。
她甚至沒有力氣呼救,只是用最後一絲意識,艱難地、近乎本能地,將目光投向那個為她浴血奮戰、如今同樣傷痕累累的男人。
那雙曾清澈冷靜、執掌著皇家女僕隊一切事務的眼眸,此刻盈滿了淚水與難以言喻的痛楚,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悲鳴——別過來……快走……
“貝法——!!!”
一聲嘶啞到變形的咆哮從鄭凱因喉嚨深處炸裂開來,甚至壓過了左眼傷口傳來的撕裂痛楚。
他看到貝爾法斯特的眼神,那眼神比亞波·利特的刀鋒更讓他感到刺痛。甚麼權衡利弊,甚麼儲存實力,甚麼指揮官的責任與大局,在這一刻,統統被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熾烈的本能碾得粉碎。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絕不能!
“呃啊——!”
鄭凱因用還能發力的右腿猛地一蹬平臺邊緣,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一顆逆射的流星,縱身躍入了那片色彩扭曲、散發著不祥吸力的混沌亂流之中。
噗嗤!
身體沒入亂流的瞬間,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
這感覺並非溺水,更像是被投入了高速旋轉的工業齒輪之間,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亂流中充斥著混亂的空間法則碎片,它們像無數把看不見的銼刀,瘋狂地刮擦、侵蝕著他的身體,與外骨骼殘片摩擦出刺耳的音爆和四濺的火花。
更可怕的是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量,彷彿連線著地獄的深淵,要將他連同懷中的希望一同拉入萬劫不復之地。
劇痛,遠超之前的任何傷痛!藥物效果徹底退去後,所有被壓抑的痛感如同海嘯般反撲回來。
左眼的空洞成了痛苦的源泉,鮮血汩汩湧出;右手的貫穿傷和肩胛骨的裂傷讓他整條右臂如同廢鐵般垂落;全身肌肉在高強度戰鬥和藥劑反噬下劇烈痙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傷勢,帶著鐵鏽味的血沫不斷湧上喉頭。
但他抱緊貝爾法斯特的左臂,卻如同焊接在一起的鋼箍,沒有絲毫鬆動。
“貝法……撐住……我……帶你……出去!”他低下頭,用額頭頂住貝爾法斯特冰涼的額頭,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貝爾法斯特模糊的意識被這熟悉的聲音和溫暖的觸感喚醒了一絲。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鄭凱因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曾經冷峻堅毅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痛苦和發力而扭曲變形,顯得無比猙獰。
左眼處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暗紅色的血液如同小溪般流淌而下,浸溼了他半邊臉頰,甚至滴落下來,將她銀白色的髮絲染上了刺目的紅斑。
他的牙關緊咬,腮幫子高高鼓起,嘴角因為用力而撕裂,滲出血絲。
“指揮官!!”貝爾法斯特的眼淚瞬間決堤,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燙地落下。
“放手!求求您放手啊!!”她哭喊著,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您看看您自己!您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她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徒勞地拍打著鄭凱因環抱住她的右臂,試圖掰開那如同鋼鐵般的手指。
“我不值得!我只是一個女僕!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僕啊!伊麗莎白陛下還在等著您!厭戰她們還在等著您!港區那麼多姐妹,整個碧藍航線,整個世界都需要您!您不能為了我……為了我這樣一個……”
“閉嘴!”鄭凱因猛地低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他更加用力地收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用血肉之軀為她隔絕外界的傷害。
“我讓你……抱緊我!”他重複著命令,同時開始用左腿和腰腹的力量,在粘稠如膠水的亂流中,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上“蠕動”。
每一次發力,左眼窩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鮮血湧出的速度更快;每一次蹬踏,右臂的貫穿傷就彷彿被再次撕裂;每一次腰腹用力,肩胛骨的裂痕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動作笨拙而緩慢,如同陷入琥珀中的昆蟲。亂流的吸力太強了,每一次微小的上升,都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代價。
他咬緊的牙關發出咯咯的聲響,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頭、鬢角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貝爾法斯特的頭髮和臉頰上。
“看看您流的血!看看您的傷!”貝爾法斯特心如刀絞,淚水模糊了視線。
“您這是在自殺!為了我自殺!鄭凱因!!”她第一次,用近乎失控的、帶著哭腔的怒吼喊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恭敬的“指揮官”,而是直呼其名,充滿了絕望的控訴。
“您太自私了!!”她聲嘶力竭地哭喊。
“您只想著救我!您想過外面那些等著您的人嗎?想過整個戰局嗎?您肩負著多少人的希望和性命?!
為了我一個女僕,您就要拋棄這一切嗎?!您這是對所有人的背叛!是對您自己信念的背叛!!”
她的手指死死摳進鄭凱因殘破的作戰服,指甲甚至劃破了他肩胛處的面板,留下血痕。
“放開我!求您了!讓我沉下去!您快上去!您還有機會!您還有……”她的話語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亂流的能量侵蝕讓她喉嚨火燒火燎。
鄭凱因的動作猛地一頓。
不是因為貝爾法斯特的指責,而是因為剛才一次拼盡全力的上頂,讓他好不容易挪出的一小段距離,在亂流更強的吸力和自身力量衰竭的雙重作用下,前功盡棄!
他們不僅沒有上升,反而又向下陷了半尺!冰冷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混沌能量,再次沒過了貝爾法斯特的胸口,壓迫感讓她瞬間呼吸困難,臉色再次變得青紫。
“呃——!”鄭凱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這一次的失敗,不僅消耗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更帶來了巨大的心理打擊。
失血帶來的冰冷感開始從四肢蔓延,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左眼的劇痛似乎已經麻木,但那片永恆的黑暗卻彷彿在吞噬他的意識。右臂徹底失去了知覺,如同一條沉重的累贅。
貝爾法斯特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力量的流失,也感受到了那再次襲來的窒息。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放棄了掙扎,放棄了哭喊,只是用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染血的臉龐。
那眼神裡,有悲傷,有自責,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虔誠的溫柔與……訣別。
“指揮官……”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傳入鄭凱因幾乎被耳鳴淹沒的耳中。
“夠了……真的夠了……您能為我……擋下那一刀……貝法真的死而無憾……我求你了……鄭凱因……”
面對貝爾法斯特聲嘶力竭的哭喊、捶打、甚至是帶著絕望的“命令”和“斥責”,鄭凱因的回答,卻異常地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中心那片詭異的真空地帶。
他停止了徒勞的、對抗整個亂流吸力的掙扎,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抱住貝爾法斯特的左臂,和深深扎入亂流邊緣、勉強固定住兩人不再下沉的右腿膝蓋上。
他低下頭,完好的右眼深深地望進貝爾法斯特盈滿淚水和痛苦的眼眸,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無法言說的劇痛,有面對絕境的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一種超越了職責、甚至超越了理性的守護。
他張開口,鮮血從嘴角溢位,但他依舊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地,穿透亂流的嘶鳴,烙印在貝爾法斯特的靈魂深處:
“我……如果……連身邊的人都救不了……還談甚麼……拯救世界……”
這句話,很輕,很慢,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貝爾法斯特的心上。
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大道理”,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鄭凱因的話語,彷彿點燃了他生命中最後的潛能。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如同地底奔湧的岩漿,瞬間灌注到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之中。
“呃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這聲怒吼,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彷彿從他破碎的身體最深處,從他那顆被無數次摧殘卻始終未曾停止跳動的心臟中,轟然迸發。
他無視了貝爾法斯特按在他臉上的手,無視了她試圖後仰的動作。
環抱著她的左臂,如同甦醒的巨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五根手指深深陷入她後背的衣料,幾乎要嵌入她的血肉骨骼之中。
與此同時,他那條几乎被判定為“報廢”的右臂,在超越極限的意志驅動下,竟然猛地抬了起來!
儘管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儘管肌肉纖維在哀鳴斷裂,但他硬是憑藉著那外翻的合金骨刺作為支點,狠狠地向下一撐!
轟隆!
他殘破身軀上最後勉強維繫的外骨骼裝甲,再也無法承受這超越極限的力量爆發,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寸寸崩碎!無數碎片如同爆炸的彈片般四射飛濺,深深嵌入周圍的混沌能量之中!
而就在外骨骼崩碎的同一瞬間,鄭凱因藉著這股炸裂般的力量,腰腹核心肌肉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收縮、然後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猛地向上彈起!
他抱著貝爾法斯特的左臂,彷彿化為了撼動山嶽的槓桿。
貝爾法斯特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腰間傳來,原本死死纏繞、擠壓著她胸腔和下半身的混沌亂流,竟被這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硬生生撐開、撕裂。
嘩啦!
彷彿有甚麼無形的枷鎖被打破了。貝爾法斯特的上半身,連同被鄭凱因緊緊抱住的腰部,猛地從粘稠的亂流中被“拔”了出來。
久違的空氣瞬間湧入她幾乎窒息的肺部,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同時也帶來了生的希望。
她本能地大口呼吸著,儘管這異次元的空氣冰冷而帶著怪異的味道,但此刻卻如同甘泉。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轟!轟!轟!轟!
外界,聚集在破碎空間奇點外的艦娘們——企業、新澤西、大黃蜂、內華達,以及後續趕來的眾多支援力量——看到了奇點內那絕望的一幕,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無需任何命令,一種同仇敵愾的默契讓她們將全部的怒火、擔憂、還有希望,都傾瀉在了那搖搖欲墜的空間屏障上。
炮火、魚雷、艦載機的炸彈……五彩斑斕卻致命的光束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瘋狂衝擊著那扇阻隔生死的“大門”。
終於!在內外力量的合力衝擊下,本就被鄭凱因和亞波·利特戰鬥餘波破壞的空間結構,達到了臨界點!
咔嚓——哐啷啷!!!
如同億萬塊玻璃同時碎裂的巨響震撼了整個異次元,那扇扭曲的、阻擋在她們與異次元之間的“大門”,徹底崩碎了!
外界,夾雜著艦娘們焦灼的呼喊和戰艦引擎的轟鳴,如同天堂開啟的縫隙,瞬間照射進這片絕望的混沌之地。
這光芒,如同最後的審判,也如同唯一的救贖。
鄭凱因的右眼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眯了一下,但他瞬間就意識到了這是甚麼!這是外面所有同伴的努力,共同撕開的一條生路!轉瞬即逝!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嗥叫!之前拔出貝爾法斯特時爆發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退,求生的本能和守護的信念壓榨出他殘軀裡的每一分潛能。
他猛地將貝爾法斯特往肩上一扛,這個動作牽動了他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右肩的骨裂,讓他幾乎暈厥,但他硬是憑藉著頑強的意志撐住了。
同時,他的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就倒在亂流邊緣不遠處、依舊昏迷不醒的伊麗莎白女王的後衣領,像拎起一件珍貴的行李,將她提了起來。
一手扛著貝爾法斯特,一手拎著伊麗莎白,鄭凱因用那條几乎只剩下骨骼本能支撐的右腿,以及完好的左腿,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向著那碎裂的、光芒湧入的出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每一步踏出,都在扭曲的能量平臺上留下一個血色的腳印,左眼的血洞、右手的傷口、全身的裂痕,都在向外飆射著滾燙的血液,在他身後拖曳出一道淒厲而壯烈的血路。
他的模樣極其駭人——面部因劇痛和發力而扭曲如惡鬼,獨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執念,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修羅,卻扛著、拎著誓死要守護的人,衝向光明。
這畫面,充滿了極致的暴力與極致的溫柔,深深的絕望與熊熊的希望。
“指揮官!!!”
“Honey!!!”
“陛下!!!”
出口外,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企業、新澤西等人,發出了混合著震驚、心痛、狂喜和擔憂的驚呼。
鄭凱因的身影,在撞碎最後幾片漂浮的空間碎片後,如同一個血色的隕石,猛地從破碎的異次元缺口處“砸”了出來。
在雙腳接觸到外界堅實地面的瞬間,鄭凱因心中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徹底崩斷。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識,如同退潮般從他體內流逝。那口強行提著的、支撐著他完成這一切奇蹟的氣息,驟然鬆懈。
他再也無法保持平衡,高大的身軀向前轟然倒下。
但他依舊用最後的本能,完成了一個細微卻至關重要的動作——
他猛地擰轉身體,讓自己寬闊的背部朝著地面,而將肩上的貝爾法斯特和手中的伊麗莎白,儘可能地護在自己的胸膛與地面之間。
砰!
沉重的悶響傳來。
鄭凱因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嶽,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平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但他用身體構築的這道最後屏障,卻成功地緩衝了墜落的力道。貝爾法斯特和伊麗莎白,雖然也因為撞擊而發出悶哼,卻安然無恙地壓在他的身上,沒有受到二次傷害。
他倒下了,鮮血從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染紅了地面。
但他沒有鬆開手。他的左臂,依舊死死地護著肩上的貝爾法斯特;他的左手,依舊緊緊地攥著伊麗莎白的衣領。
他以一種絕對守護的姿態到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