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帶著她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詭異的“饋贈”消失在暗紅色的蟲洞中,海面上只留下死寂般的沉默和漂浮的殘骸。塞壬艦隊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風暴只是一場噩夢。
鄭凱因靠在船沿邊,渾身浴血,露出下面一些焦黑的面板和扭曲的金屬結構。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天甜橙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用撕開的帆布條試圖堵住他右臂那道深可見骨、仍在汩汩冒血的恐怖傷口。
“師哥!師哥你撐住!別睡!千萬別睡!”天甜橙的聲音帶著哭腔,紫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恐懼和無助。她緊緊握著鄭凱因冰冷的手,感覺那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財富姐,再快點,去醫療處!求你了!”
“知道知道!老孃油門踩到底了!”皇家財富咬著牙,操控著風帆戰艦在漂浮的殘骸間險之又險地穿梭,她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逐漸清晰的重櫻港口輪廓,那裡燈火通明,人影憧憧,顯然已經接到了撤退的訊號。
港口一片狼藉,倖存的艦娘們相互攙扶著,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未散的恐懼。蒼龍和飛龍第一時間組織救援和警戒,綾波沉默地站在高處,巨大的斬艦刀杵在身側,紅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海面。夕立、雪風、時雨等驅逐艦娘圍在重傷的同伴身邊,小臉上滿是擔憂和疲憊。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威嚴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海面的寂靜。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如同鋼鐵洪流般出現在海平線上,為首的是一艘線條流暢、艦艏艏高昂、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赤紅色航空母艦——赤城號。
艦橋之上,一道高挑的身影傲然而立。赤城,重櫻聯合艦隊旗艦之一,她棕色的長髮在夜風中狂舞,如同燃燒的火焰,頭頂一對赤紅的狐耳警覺地豎起,身後九條蓬鬆的棕色狐尾如同巨大的扇面般鋪展開來,在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她身著華美的赤紅和服,領口微敞,露出精緻的鎖骨,和服下襬開叉處,包裹著修長雙腿的黑色過膝布襪若隱若現。此刻,她那雙赤紅色的眼眸如同熔岩般燃燒,死死盯著滿目瘡痍的港口和正在狼狽撤退的己方艦娘,一股滔天的怒火與冰冷的殺意在她周身瀰漫。
“加賀!”赤城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立刻展開防空陣型!偵察機升空!搜尋殘餘塞壬!膽敢侵犯重櫻海域,傷我同胞……我定要它們付出百倍代價!”
“是,姐姐大人。”加賀的聲音依舊清冷,冰藍色的眼眸中也閃爍著寒光。她迅速下達指令,龐大的艦隊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然而,當赤城的目光掃過港口,最終落在那艘正歪歪斜斜靠岸、甲板上圍著一個人的風帆戰艦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被皇家財富和天甜橙圍在中間、正被小心翼翼抬下船的男人……
那張臉,那張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焦急的臉。
“姐……姐姐大人?!”赤城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喜,她甚至忘記了艦隊指揮,身影化作一道赤紅的流光,瞬間從赤城號的艦橋消失。
“姐姐大人!”
赤城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落在天甜橙面前。她無視了周圍艦孃的驚呼,九根狐尾如同活物般纏繞住少女的腰肢,將人死死按在懷裡。和服上的彼岸花刺繡蹭著天甜橙的臉頰,帶著清苦的焚香氣息。
“姐姐大人!您回來了!”滾燙的淚水砸在天甜橙肩頭,赤城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赤城好想您……您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聽話,把重櫻守得好好的,連一片櫻花都沒讓塞壬碰過……”
她鬆開一隻手,指尖顫抖地撫過天甜橙的眉眼:“您怎麼變小了?尾巴和耳朵呢?是不是塞壬做了甚麼?還有這裡……”她的指尖在天甜橙胸前頓了頓,隨即像是被刺痛般縮回,眼眶更紅了,“沒關係的!就算您變成這樣,赤城也能認出來!您看,我把您最愛的彼岸花繡在了和服上……”
天甜橙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赤城那熾熱到幾乎將她融化的情感衝擊得頭暈目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赤城劇烈的心跳,感受到她身體因激動而無法抑制的顫抖,感受到那滾燙的淚水灼燒著她的面板。那份深沉的、近乎病態的思念和佔有慾讓她心驚膽戰,同時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酸。
“赤……赤城大人!”天甜橙艱難地開口,試圖推開她,“您認錯人了!我不是天城大人!我是天甜橙!東煌來的留學生!您快放開我!我師哥……鄭凱因他快不行了!他需要立刻治療!”
“不!不可能!”赤城執拗地搖頭,抱得更緊了,彷彿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您就是姐姐大人!您的眼神!您的氣息!赤城絕不會認錯!您是不是在生赤城的氣?氣赤城沒有保護好您?氣赤城讓您受了那麼多苦?姐姐大人!您打赤城罵赤城都可以!求求您別不認赤城!”
“姐姐!”加賀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響起。她和蒼龍、飛龍等人也緊隨赤城之後登上了碼頭。加賀看著赤城失態的模樣,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還是上前一步,試圖拉開她。“冷靜點!她不是天城姐姐!”
“加賀!連你也……”赤城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眸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痛苦,“你也要否認姐姐大人嗎?!你感受不到嗎?!她就是姐姐大人!”
“赤城大人!請您冷靜!”蒼龍也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位是天甜橙同學,東煌赴重櫻艦娘學院的留學生,身份已經確認無誤。她與天城大人容貌相似或許是巧合,但她確實不是天城大人!請您先放開她!鄭凱因研究員傷勢極重,需要立刻救治!”
“是啊,赤城前輩!”飛龍也焦急地喊道,“天甜橙同學說得對!那個救了我們所有人的男人快不行了!您先放開她吧!”
“赤城大人!天甜橙姐姐真的不是天城大人nanoda!”雪風也鼓起勇氣喊道。
“嗚……赤城大人……”時雨小聲附和著。
眾人的勸說,尤其是提到那個“救了我們所有人”的男人,終於讓赤城狂熱的情緒出現了一絲鬆動。她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天甜橙那張寫滿焦急和懇求的臉,又看了看周圍艦娘們擔憂和肯定的眼神,最後,她的目光緩緩移向不遠處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冰冷的現實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沖垮了她心中那剛剛築起的、名為“重逢”的脆弱堤壩。她抱著天甜橙的手臂,終於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鬆開了。
“不……不是姐姐大人……”赤城踉踉蹌蹌地後退一步,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淚水依舊不停地滑落,但眼神中的狂熱和喜悅已被巨大的空洞和悲傷取代。
她看著天甜橙,彷彿在看一個破碎的幻影。“對……對不起……是我……唐突了……”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心碎,微微躬身行禮,然後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九條狐尾無力地垂落,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和淒涼。
天甜橙看著赤城那瞬間黯淡下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冒犯後的餘悸,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但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快!快送師哥去醫療處!”天甜橙立刻轉身,撲到鄭凱因的擔架旁,對著抬擔架的艦娘喊道。
“是!”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重櫻艦娘學院醫療處,燈火通明,氣氛凝重。走廊裡擠滿了受傷的人類,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鄭凱因被直接送進了最裡面的重症急救室。
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人類醫生(學院特聘的人類醫學專家)迅速趕到。他檢查了鄭凱因的瞳孔、脈搏,又檢視了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大面積的灼傷、以及多處骨骼的變形和錯位,以及裸露出來的內嵌式合金骨骼。
“準備X光,準備輸血,清理創口,注射強心劑和抗生素。”醫生快速下達指令,護士們立刻忙碌起來。
“這……這是甚麼?!”醫生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這根本不是人類的身體構造!他顫抖著手,試圖觸碰那冰冷的金屬脊柱和周圍虯虯結的線路,卻無從下手。
當X光片的結果出來時,他臉色慘白:“胸腔裡有三塊超合金支架,血液裡還漂浮著放射性同位素……這根本不是醫學範疇能處理的!”
“醫生!求求您快救救他!”天甜橙看著醫生震驚和猶豫的表情,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這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醫生臉色發白,連連後退,聲音帶著恐懼,“他的身體……被高度改造過,植入物與神經、血管深度嵌合,能量回路複雜得無法理解。這……這根本不是現代醫學能處理的傷勢,強行手術只會加速他的死亡,我……我無能為力!”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天甜橙。她看著急救臺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鄭凱因,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就在這時,她猛地想起了甚麼!
赤城!對!她一定有辦法!
天甜橙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轉身衝出急救室,在混亂的走廊裡跌跌撞撞地奔跑,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個赤紅的身影。終於,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她看到了獨自倚牆而立的赤城。赤城背對著眾人,九條狐尾無力地垂落在地,肩膀微微聳動,顯然還未從剛才的打擊中恢復。
“赤城大人!”天甜橙衝到赤城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懇切,“求求您!救救鄭凱因!救救我師哥!人類醫生說他……說他治不了!只有您能救他了!求求您讓明石前輩救救他!他是為了救我們才變成這樣的!求求您了!”
赤城緩緩轉過身。月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那雙赤紅的眼眸此刻雖然依舊帶著悲傷的餘韻,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深邃和威嚴。她看著淚流滿面的天甜橙,聽著她講述鄭凱因在戰場上那驚世駭俗的表現——癱瘓塞壬艦隊、孤身突入敵陣、以血肉之軀壓制觀察者……每一件事都足以震撼她的心靈。
赤城看著天甜橙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焦急和懇求,又看了看那個為保護而浴血奮戰的男人。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失落和悲傷,屬於旗艦的威嚴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儘管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紅痕。
“蒼龍,加賀。”赤城的聲音恢復了清冷。
“在!”蒼龍和加賀立刻應聲。
“傳令:封鎖港口,加強警戒。所有傷員,優先救治。”赤城頓了頓,“剛才那位人類醫師,以及所有接觸過鄭凱因研究員傷勢的醫護人員,告訴他們膽敢洩露半句者鄭凱因研究員身體構造的任何資訊”她赤紅的眼眸中寒光一閃,“……沉海。”
“是!”蒼龍和加賀心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明石!”赤城揚聲喊道。
“喵?!在!在喵!”明石正忙著指揮蠻啾給一個受傷的艦娘包紮,聽到赤城召喚,立刻像只受驚的貓一樣蹦了過來,頭上的貓耳警覺地豎起。
“你的學生,交給你了。”赤城指了指擔架上的鄭凱因,語氣不容置疑,“用你所有的手段,把他救回來。需要甚麼資源,直接報給我。”
“喵?!他?!”明石看著鄭凱因那副慘狀和他背後閃爍藍光的機械脊柱,金色的貓瞳瞬間瞪得溜圓,“可……可是赤城大人喵!他這傷……太複雜了喵!這……這根本就不是艦孃的結構喵!這機械脊柱……這能量回路……這生物組織的融合方式……明石也沒見過喵!這怎麼救喵?!”她急得直跳腳,手裡的扳手都差點掉在地上。
“救不了?”赤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明石,你可是重櫻最頂尖的技術人員。連心智魔方都能玩轉的你,告訴我救不了一個人?還是說……你不想救?”
“喵!不是不是喵!我的學生我怎麼可能不救呢?我現在就去。”明石嚇得尾巴毛都炸開了。
急救室內,明石看著躺在手術檯上、生命體徵微弱到極點的鄭凱因,以及他身體上那觸目驚心的改造痕跡,饒是見多識廣的她也倒吸了一口涼氣。“喵了個咪的……這……這改造程度……比艦娘還誇張喵……”她小心翼翼地用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鄭凱因背後那裸露的機械脊柱,感受著那微弱的能量波動和內部線路的紊亂。
她迅速連線上各種生命體徵監測儀以及各種檢測儀器,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遠低於人類正常值且極其紊亂的資料,眉頭緊鎖:“脊椎替換?神經接駁?還有這能量核心……等等?這……這不是重核聚變反應堆嗎?這玩意兒不是還在理論階段嗎喵?!”
“生命體徵極度微弱喵!多處臟器受損!神經訊號嚴重過載!機械脊柱核心溫度過高!隨時可能熔燬或爆炸!這……要是炸了重櫻就要體會三次原了喵!”
“喵……這從何下手喵?拆了重灌?可核心神經和脊柱嵌合得太深了喵,強行剝離他立刻就會死喵!不拆?這破損程度和能量紊亂根本撐不了多久喵!喵啊啊啊!好麻煩喵!”
就在明石急得團團轉,思考著如何下手時,一直昏迷的鄭凱因,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斷斷續續的氣音:
“……左旋……咪唑……100mg……靜脈……注射……”
“……脊柱……L3-L4……神經……介面……鐳射……焊槍……修復……熔接溫度……1600度……誤差……±5……”
“……斯派修姆……反應堆……左胸……第三根肋骨……有備用管線……”
明石猛地一震,金色的貓瞳瞬間亮起。“喵?!他……他自己知道怎麼治?!”她立刻反應過來,這恐怕是他基於對自己身體的深度瞭解和改造技術,在潛意識裡給出的自救方案。
“快!按他說的準備喵!”明石不再猶豫,立刻對蠻啾助手下令,“左旋咪唑注射液100mg,“準備液氮冷卻鉗!鐳射焊接儀預熱至1580度,快!”
醫療艙瞬間忙碌起來。明石親自操刀,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鄭凱因受損的神經和血管,用鐳射焊槍精準地修復著脊柱上被燒燬的神經介面。
她的動作穩定而精準,貓耳因為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同時,藥物被快速注入,冷卻液開始迴圈,帶走機械脊柱核心的恐怖高溫。
手術室外,赤城靜靜佇立在舷窗邊。她望著艙內明石忙碌的身影和手術檯上那個沉默的人類,深紅的眸子裡不再是瘋狂的執念,而是沉澱下一種複雜的審視。力量、犧牲、以及那具非人軀殼下不屈的靈魂……這個叫鄭凱因的男人,或許比她想象的更有趣。
“姐姐大人,”她對著虛空低語,指尖拂過冰冷的窗玻璃,“如果您還在……會如何看待他呢?”
……
病房內,鄭凱因緩緩睜開了眼睛。消毒水的味道,柔和的燈光,以及身體各處傳來的、被藥物暫時壓制的鈍痛,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他嘗試活動了一下身體,左臂和上半身雖然僵硬疼痛,但還能控制。然而,當他試圖移動右腿時,卻只感覺到一片沉重的麻木,彷彿那條腿不再屬於自己。
他嘗試著動了動腳趾,沒有任何回應。腦機冰冷的反饋在意識中迴響:「右下肢運動神經束L4-S1節段嚴重損傷,訊號傳導中斷。修復進度:17.8%。預計功能恢復時間:未知。右上肢內嵌合金骨骼神經連結斷裂,,訊號傳導中斷……」
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明顯的失落。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高壓電流,讓他失去了右腿和右手的控制權。
其實他是很討厭這種癱瘓的感覺的,因為這總能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在原子科技實驗室裡面的無力感。
就算是逃出去後,在之後對原子公司的戰爭中,他也不止一次受過這樣的癱瘓類傷,但在UEG只要進行神經更換以及腦機晶片更換手術,他第二天照樣健步如飛,刀刀殺向原子科技。
如今在這裡沒這個條件,沒有晶片更換,沒能力進行神經更換,光是把那些受損的神經給焊上,可能如今也就他的導師明石能做得到了。
“醒了?”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響起。皇家財富靠在門框上,紅色的眼眸打量著他,“騎士大人,感覺如何?這次可真是玩脫了,差點把自己玩沒了。”她嘴上不饒人,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維達抱著鯊魚抱枕,從旁邊的椅子上慢吞吞地站起來,長長的呆毛晃了晃,淡紅色的眼睛看著他:“……冰淇淋……草莓味的……等你……好久了……”她指了指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明顯被精心儲存、但已經有點化了的草莓冰淇淋甜筒。
鄭凱因的目光在輪椅和冰淇淋上停留片刻,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波動,隨即歸於平靜。他微微頷首,聲音因虛弱而沙啞:“……謝謝。”
他沒有多言,只是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嘖,逞甚麼強!”皇家財富兩步跨過來,不由分說地按住他的肩膀,“躺好!醫生說了,你現在就是個需要精心伺候的‘大爺’!維達,去把輪椅推過來!”
維達“哦”了一聲,笨拙地推著輪椅靠近床邊。皇家財富則動作麻利地調整床的高度,然後半扶半抱地將鄭凱因挪到輪椅上。整個過程,鄭凱因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他緊抿著唇,拒絕任何多餘的幫助,僅憑左臂的力量配合著,但右腿的無力讓他每一次移動都顯得格外艱難和狼狽。
坐進輪椅,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皇家財富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緊握輪椅扶手、指節發白的手,撇了撇嘴:“行了,別擺那張臭臉了。不就是暫時坐幾天輪椅嘛,姐罩著你!以後你的吃喝拉撒,姐和維達包了!”
“……不必。”鄭凱因的聲音低沉,“我自己可以。”
“可以個屁!”皇家財富毫不客氣地戳穿,“你右手廢了,右腿不聽使喚,拿個水杯都費勁,還想自己來?別給姐添亂就是幫忙了!”她轉身走向廚房,“等著,姐給你弄點吃的去,明石說你現在只能吃流食,真麻煩。”
維達則默默地把那個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甜筒塞到鄭凱因的左手裡,然後抱著鯊魚抱枕坐回椅子,安靜地看著他。
鄭凱因低頭看著手裡冰涼的甜筒,又看看維達那雙帶著純粹關心的淡紅色眼眸,最終,極其輕微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鄭凱因陷入了與自身倔強和身體限制的無聲抗爭中。他拒絕皇家財富和維達過多的貼身照顧,堅持自己操控輪椅在別墅內移動。起初,不熟悉輪椅的操作加上手臂的傷痛,讓他撞了好幾次門框和傢俱,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次失誤,他都緊抿著唇,眼神冰冷,彷彿在跟自己較勁。
他嘗試用左手處理一切:單手地擰開藥瓶,笨拙地用勺子喝粥,甚至試圖單手操作腦機介面連線的個人終端。皇家財富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好幾次想衝上去幫忙,都被維達輕輕拉住。維達只是默默地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撿起來洗乾淨,或者在他夠不到水杯時,悄無聲息地推到他手邊。
他更多的時間是坐在書桌前。別墅的一個房間被他改造成了臨時的工作室,裡面擺放著幾臺從明石那裡“借”來的高效能量子計算機終端(代價是幫明石最佳化了幾個後勤管理系統),以及各種精密的電子儀器。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複雜的多維模型——他依靠著自己導師明石的許可權,查閱重櫻心智魔方科技的檔案進行學習,同時他依舊在利用一切碎片時間,艱難地推進著數實核心的破解工作。腦機的部分神經受損似乎影響了運算效率,但他並未放棄。
幾天後,別墅的門鈴被按響了。皇家財富開啟門,只見天甜橙帶著一大群人站在門口。
“師哥!我們來看你啦!”天甜橙笑容燦爛,紫色的眼眸裡滿是關切。她身後跟著嘰嘰喳喳的三小隻——夕立、雪風、時雨,,還有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帶著一絲好奇的綾波,還有蒼龍和飛龍,甚至還有炎陽級的幾位姑娘:活潑的炎陽、穩重的不知火、溫柔的初春、害羞的若葉,以及總是帶著點小迷糊的初霜。她們手裡都提著一些小禮物,有的是點心,有的是手工摺紙,有的是新摘的鮮花。
“鄭凱因先生!”夕立活力十足地第一個衝進來,好奇地打量著坐在輪椅上的鄭凱因,然後又看看四周,“哇!鄭凱因先生住的地方好大!”
“鄭凱因先生nanoda!雪風來看你了nanoda!”雪風也緊跟著進來,小臉上帶著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
“鄭凱因先生……身體……好些了嗎?”時雨小聲地問候著,顯得有些拘謹。
綾波只是微微點頭:“……打擾了……desu”
炎陽級的姑娘們也紛紛問好,好奇地打量著坐在輪椅上的鄭凱因,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和一絲好奇——她們都經歷過那晚他孤身對抗觀察者的壯舉。
蒼龍和飛龍則禮貌地表達了問候和感謝,感謝他在戰場上的幫助。
鄭凱因操控輪椅轉過身,面對這群充滿活力的訪客,臉上依舊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只是微微頷首:“……請進。”他不太擅長應對這種熱鬧的場面,但天甜橙和艦娘們的善意讓他無法拒絕。
天甜橙敏銳地察覺到了鄭凱因的侷促,立刻招呼大家:“快進來坐吧!師哥這裡地方大!財富姐,維達,打擾啦!”
皇家財富倒是很歡迎:“來來來,隨便坐!維達,去把冰箱裡那盒新買的布丁拿出來招待客人!”
維達小聲歡呼一聲,立刻跑向廚房。
天甜橙則和蒼龍、飛龍、綾波聊著天。經歷了那場生死之戰,她們之間的關係明顯拉近了許多。天甜橙不再是那個需要被額外照顧的“留學生”,而是和她們並肩作戰、甚至保護了她們的同伴。艦娘們看向她的目光裡,除了友善,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和好奇——畢竟,她是那個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男人的師妹。
“天甜橙同學,”蒼龍溫和地開口,目光帶著探究,“鄭凱因先生……他平時就是這樣……嗯……深藏不露的嗎?他的力量和技術,簡直聞所未聞。”
飛龍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對啊對啊!他癱瘓塞壬艦隊那招太帥了!還有那身裝備!他到底是做甚麼的呀?”
連綾波也微微側目,顯然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天甜橙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鄭凱因,見他微微搖頭,便含糊道:“師哥他……一直很厲害,只是很低調。他主要研究一些……嗯……前沿科技。”
鄭凱因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工作室虛掩的門,那裡是他正在執行破解程式的計算機陣列。
心思細膩的綾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她走到鄭凱因身邊,輕聲問:“……鄭先生……在工作?……需要……安靜?……desu”
鄭凱因有些意外地看了綾波一眼,點了點頭:“……嗯。”
天甜橙也注意到了,她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小聲點,師哥需要休息,而且他可能還有工作要做呢!”
“工作?”夕立耳朵豎了起來,“鄭小哥不是受傷了嗎?還要工作poi?”
雪風也好奇地湊過來:“nanoda?甚麼工作nanoda?比打塞壬還重要嗎nanoda?”
鄭凱因沉默了一下。他不想解釋數實核心的複雜,也不想讓這些單純的姑娘們失望。看著她們充滿好奇和期待的眼神,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操控輪椅,緩緩滑向工作室門口,推開了門。
“哇——!!!”
當工作室的景象展現在眾人面前時,少女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歎。
房間裡沒有窗戶,牆壁被巨大的曲面顯示屏覆蓋,上面流淌著如同星河般璀璨的資料流和複雜的三維星系模型,深邃而神秘。幾臺造型流暢、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量子計算機主機安靜地執行著,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精密電子裝置特有的味道。
這些閃亮的裝置和充滿科幻感的計算矩陣,正是鄭凱因之前軟磨硬泡(並承諾支付鉅額“租金”和承擔後續維護費用)從他那位貓耳導師明石那裡“借”來的核心裝置和租用高階工程蠻啾定製的成果。此刻,為了驅散房間裡因他傷情而瀰漫的些許沉重,也為了回應少女們純粹的關心和好奇,鄭凱因決定拿出一點來自他世界的“小驚喜”。
他驅動輪椅來到中央控制檯前,還能活動的左手在光滑的觸控面板上快速劃過幾道複雜的軌跡。隨著他的操作,房間內的光線柔和下來,巨大的曲面主屏上閃爍的資料流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得極具未來感的操作介面。環繞四周的輔助螢幕上,則亮起了一個個風格各異的炫彩圖示,每一個都散發著遠超這個時代數字娛樂審美的
“哄……哄小朋友開心用的。”鄭凱因的聲音依舊平淡,但眼神裡似乎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鬆,“試試看。”
話音未落,少女們的驚呼和好奇已經完全被點燃。
“這是甚麼poi?!好漂亮!”夕立第一個衝到最近的一塊螢幕前,看著一個不斷變幻的光影圖示。
“奈米娜?這些……是遊戲和電影嗎nanoda?”雪風也擠過去,小臉幾乎貼在了螢幕上。
時雨跟在後面,紫色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和……和學院裡的街機遊戲……完全不一樣呢……”
炎陽級的姑娘們也發出了驚歎:“好神奇!”“這是未來的城市嗎?”
天甜橙也看呆了,雖然她來自資訊時代,但這種沉浸式的全息投影技術帶來的震撼感遠超她的想象。蒼龍和飛龍眼中也充滿了驚訝,這種技術即使是在心智魔方應用廣泛的重櫻,也未曾見過如此逼真和宏大的民用級投影。
但真正率先行動起來的,是始終安靜的綾波。她的目光從眾多圖示中一掃而過,迅速鎖定了某個極簡的、帶著強烈金屬質感和霓虹線條標誌的遊戲 —— 《地平線:天穹破碎6》。鄭凱因注意到她的選擇,指尖微動,主螢幕瞬間被一片末日廢土與霓虹都市交織的遼闊天地填滿。
“……謝謝……desu。”綾波低聲道謝,動作卻絲毫不停。她幾乎是帶著一種凜冽戰士的專注,接過了鄭凱因遞來的一個充滿流線感、佈滿發光感應點的手柄。她那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和協調性,只用了不到半分鐘摸索,她就已經在廢土荒野上操縱著一輛造型猙獰的未來載具高速狂飆。
“轟——!”螢幕上,引擎轟鳴如雷霆,塵土飛揚。綾波的載具如同獵豹般在岩石和廢墟間極限漂移、飛躍,流暢的操作帶來的高效。
“好……好快!”夕立趴在綾波旁邊的另一臺終端前,選擇了同樣來自2035年的經典賽車遊戲《賽道:無限熔爐》。她駕駛著一輛火焰塗裝的超跑在環形賽道上狂奔,每次碰撞都讓她心疼地直撇嘴,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機甲……好帥……”時雨最終選擇了一個機甲主題的電影預告片段播放。螢幕上,數百米高的巨大人形兵器在都市廢墟間激烈交戰,爆發的音波和氣浪在環繞立體聲系統中被完美復刻。時雨捂住小嘴,紫色的眼睛睜得溜圓,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
“……嗚哇……這個好可怕……但是……好厲害nanoda!”雪風猶豫再三,點開了一部名為《深空星淵:奇點降臨》 的科幻驚悚電影預告片。巨大如行星的克蘇魯式星際異獸在星海中顯現,伴隨震耳欲聾的音效和光怪陸離的視覺效果,嚇得雪風差點跳起來,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繼續偷看。
炎陽級的幾位姑娘也紛紛找到感興趣的娛樂專案,房間裡瞬間充滿了引擎聲、爆炸聲、角色對話聲以及少女們或驚呼、或讚歎、或緊張尖叫的聲音,熱鬧非凡。
皇家財富和維達不知何時也溜了回來,被熱鬧吸引。皇家財富看著光幕上的遊戲,躍躍欲試:“喂!騎士!這個看起來有意思多了!讓姐也玩玩!”
在這個世界的電子計算機雖然已發展至21世紀初水平,並擁有能輔助訓練甚至體驗部分虛擬實境的心智頭盔技術,但文娛產品的創意表現力、視覺衝擊和沉浸感,與鄭凱因帶來的2035年頂流作品相比,顯得如此匱乏和原始。
綾波無疑是玩得最沉浸的一個。她彷彿忘記了身處何地,整個人都化身為那個在廢土荒野上追逐極限的車手。在一次驚險的懸崖邊三百六十度騰空轉體躲避巨型機械獸攻擊的操作後,她操控的載具尾部噴射出刺目的等離子流,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教科書般的落地緩衝。
“Perfect Landing! Multiplier Activated!” (完美著陸!倍率啟用!) 系統提示音激昂地響起。
熱鬧持續了好一陣,直到炎陽、不知火等年長些的姑娘們意識到時間不早,又怕打擾鄭凱因養傷,才依依不捨地招呼戀戀不捨的三小隻和其他孩子們離開。夕立離開前還對著鄭凱因大喊:“下次再來玩!我要刷爆你的遊戲記錄!”
“鄭凱因先生nanoda!雪風……雪風下次也要來看那個有星星的‘深淵’nanoda!”雪風紅著臉小聲說道。
時雨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打擾了……謝謝……”
天甜橙送眾人到門口,叮囑她們路上小心。綾波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罕見地在門口停了下來,紅寶石般的眼眸認真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鄭凱因。
“……遊戲……很好……謝謝……desu。”她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彙,最終只補充了一句,“……希望……您……快些好……desu。” 然後才轉身,大步跟上了同伴。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終端風扇低沉的嗡鳴和殘留的電子臭氧味道。皇家財富一邊收拾著茶几上散落的零食包裝,一邊笑著搖頭:“平時也不見你拿出這些玩意出來……”
她看了看依舊專注於主螢幕上一串複雜程式碼的鄭凱因,語氣正經了些,“喂,你也該歇歇了,別真把自己當鐵打的。”
維達打了個哈欠,抱著鯊魚抱枕窩回了她專屬的沙發角落,一副準備進入待機模式的樣子。
鄭凱因沒有立刻回應。螢幕上流淌的資料洪流映照在他冰藍色的瞳孔中,那些複雜精密的計算模型,是他在艱難修復身體的同時,依舊鍥而不捨地向數實核心壁壘發起的衝擊。
窗外,月光如水。
誰也沒注意到,別墅斜對面那片精心修剪過的花壇陰影裡,靜靜地佇立著一個赤紅色的身影。
赤城不知何時已站在這裡,九條蓬鬆的狐尾在月光下如絲綢般流淌,華貴的赤紅和服隱沒在樹影之中。她沒有靠近,只是像個無聲的守護者,或者說……守望者。
那雙熔岩般的赤紅色眼眸,穿透窗戶的玻璃,一眨不眨地鎖定在屋內那個忙碌的紫色身影上——天甜橙正在廚房清洗著待客用的杯子。
赤城的臉上已沒有白日裡的癲狂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淵海的寧靜,帶著無法言喻的寂寥與執著。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眼底深處那彷彿要焚盡一切的火焰,被強行壓制在平靜的表象之下,灼燒著她自己的靈魂。
赤城的目光落在天甜橙因為認真幹活而微微嘟起的臉頰,那縷垂落的紫色髮絲,還有那雙充滿了生命力的眼眸……一切都與記憶深處那道溫暖的、包容一切的、引領她的光輝身影完美地重疊。她輕輕閉了閉眼,纖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和服寬大的袖口,精美的彼岸花刺繡在月光下流淌著悽美的光澤。
……只要您在這裡……只要我能看著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