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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她真切地觸控到了泥土的溫度,呼吸到了晨昏交替間最質樸的空氣,一種從心底漫溢位來的安寧,讓她對這座小小的村落生出了難以言喻的眷戀。
這天午後,大腳超市門外忽然傳來謝大腳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急切與歡喜:“豔楠!快出來!嬸子有要緊事同你講!”
陳豔楠正在店內歸置貨架上的雜物,聞聲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走了出去。
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她與謝大腳早已親近如家人,此刻聽這語氣,便知定有非同尋常的訊息。
門外,謝大腳正扶著門框微微喘氣,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上卻綻開大大的笑容。
陳豔楠迎上前問道:“嬸子,甚麼事讓您這麼著急?”
謝大腳抬手抹了把汗,笑意更深:“好事!天大的好事!咱們村籌劃的那個山莊,今兒個正式破土動工啦!”
陳豔楠心中一動。
近些天,她確實常見到載滿建材的大卡車轟隆隆駛進村裡,光是前期平整土地的動靜就持續了好幾日。
就在眾人以為正式興建尚需等待之時,竟這般不聲不響地開始了?
“真的?”
陳豔楠眼睛一亮,語氣裡帶著不敢確信的驚喜,“嬸子,您可別哄我高興。”
那座山莊,於她而言意義非凡。
那是她向父親證明自己眼光與能力的舞臺,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親手參與締造的未來。
它每早一日落成,她便離那個證明自己的時刻更近一步。
謝大腳一拍大腿,嗓門亮堂:“瞧你這孩子!嬸子甚麼時候糊弄過你?你盼了這麼久的機會,眼瞅著可就到跟前兒了!”
得到這確鑿的答覆,陳豔楠怔了一瞬,隨即眼底湧起明亮的光彩。
她轉身便朝村口的方向跑去,只留下一句清脆的話音隨風飄回:“嬸子,店裡我都收拾妥當了,您先照應著,我去看看!”
望著陳豔楠匆匆走遠的背影,大腳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豔楠,這麼著急是要上哪兒啊?”
“我去小飛哥那兒打聽打聽!”
……
關於象牙山村子的發展規劃,程飛手裡攥著的總是最新鮮確切的訊息。
因此一聽說山莊已經破土動工,陳豔楠頭一個念頭就是找程飛問個明白。
不過五六分鐘光景,陳豔楠便一路小跑到了程飛家院門前。
沒料到,院子裡正站著位負責山莊建造的工程師。
“喲?豔楠,你咋跑這兒來了?”
那位中年男子先出了聲。
陳豔楠定睛一看,一張熟悉的面孔從記憶裡浮了上來——是了,這人姓朱名宇,原是陳老闆公司裡的老員工,從前打過幾次照面。
前些日子剛被陳老闆派到象牙山來督工,此刻他正在程飛這兒彙報工程進展呢。
“真巧呀朱叔叔,沒想到象牙山的專案是您來管。”
陳豔楠笑起來。
程飛見兩人相識,也不多話,只轉向陳豔楠問道:“豔楠,大清早趕過來,是有甚麼要緊事?”
陳豔楠不好意思地抬手揉了揉後腦,“我就是聽說山莊開始動工了,想來跟你核實核實。
不過既然朱叔叔都在這兒了,那肯定假不了啦!”
我的天,陳小姐,原來那些話都是真的,您真在這象牙山待著呢。
朱師傅對陳豔楠可太熟悉了。
她是陳老闆心尖上的獨生女,在公司里名頭響亮得很。
按理說,憑陳老闆的本事,陳豔楠想在城裡謀個前程,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可近來公司上下都在悄悄傳,說這位大小姐不知怎麼起了念頭,非要跑到鄉下來吃苦鍛鍊。
這訊息一出來,簡直像往熱油裡潑了盆水,炸開了鍋。
誰不知道陳豔楠是甚麼身份?城裡大把的路子等著她,何苦來這窮鄉僻壤折騰?所以大夥兒都只當是謠言,聽聽也就罷了。
朱師傅怎麼也沒料到,今天竟真在這地方撞見了陳豔楠本人,他一時都有些發懵,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面對朱師傅的驚疑,陳豔楠卻是一臉坦然。”是呀,我來象牙山都有些日子了。
早曉得你今天會來,該託你捎些東西的。”
聽她親口承認,朱師傅不由得連連搖頭。
看來這事是千真萬確,再沒甚麼可懷疑的了。
只是他到底只是陳家僱來做事的,對這位大小姐的行事,也不便多嘴過問。
“陳小姐,我是真想不明白,”
朱師傅還是沒忍住,“您怎麼就真跑到這地方來了?”
陳豔楠對他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嘴角彎了彎,露出些狡黠的笑意。”朱師傅,您別這麼大驚小怪的。
我來象牙山,我爸可是點了頭的。
非但沒攔著,他還盼著我在這兒好好磨鍊磨鍊呢。”
這話讓朱師傅徹底愣住了。
他是真沒想到……陳豔楠居然能說動上頭那位陳總。
那位可不是甚麼好說話的主兒啊。
朱師傅默默搖了搖頭,心裡透亮:這裡頭有些事,遠不是他這樣的人能插嘴、能過問的。
朱師傅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頭。
“陳豔楠,你今天來找程村長,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陳豔楠嘴角彎了彎。
“聽說村裡的山莊終於破土動工了,我特意過來打聽打聽進展。
沒想到一來這兒,倒先碰見您了。”
朱師傅舒了口氣。
“原來是為這個。”
一旁的程飛接過話茬:“豔楠,你這可算找對人了。
眼下山莊整個工程都由朱師傅統籌,專案上的事,問他準沒錯,沒有他不知道的。”
陳豔楠眼裡漾開明快的笑意。
“那可太好了!這山莊的事兒,我心裡真是盼了又盼。”
她側過臉望向朱師傅,“朱師傅,您能不能給我透個底,這山莊到底甚麼時候能完工?”
得承認,陳豔楠對山莊建設的關切,遠非尋常可比。
照理說,她很少這般過問旁人的事務。
只是這一回,為了往後長遠的路,她不得不格外上心。
朱師傅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我還當是甚麼難題呢,就這個啊。”
說著,他從衣兜裡摸出個磨舊的小記事本,不緊不慢地翻了幾頁。
片刻,他指尖停在某處,將本子朝陳豔楠那邊挪了挪。
“陳豔楠,按最早定的計劃,山莊主體工程再有一個月就能收尾。
至於甚麼時候正式啟用,那得看程村長這邊的安排了。”
一個月?
竟這樣快!
陳豔楠心頭一跳,喜色幾乎掩不住。
她萬萬沒料到,工程的推進速度能如此驚人。
“太好了,朱師傅!照這麼說,用不了多久,咱們就能看見一座全新的山莊立在這兒了吧?”
朱師傅點了點頭。
“這類專案我們團隊已經接手過多次,如今操作起來就像從口袋裡取東西一樣熟練。
陳小姐你儘管放心,一個月工期只短不長,若是延誤了,你隨時可以向陳總反映我的情況。”
朱師傅這番話讓陳豔楠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她瞭解這位工匠的秉性——凡是承諾過的事情從未食言,在守信這方面無可指摘。
程飛將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豔楠,我理解你迫切想參與山莊運營的心情,但任何建設都需要週期。
有些事就像等待稻穀抽穗,急不得的。”
“程村長說得是。”
陳豔楠唇角揚起柔和的弧度,“只是這份期待實在壓不住。
眼下所有念想都系在這片工地上了,它是我唯一能看見的出路。”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正站在背水一戰的境地。
唯有山莊早日落成,那片山水間才能闢出供她施展的天地。
正是這份焦灼,驅使她今天踏程序家院門詢問進度。
程飛從她眼中讀懂了未竟之言,緩緩頷首:“你現在眼裡的光,比從前亮了許多。
若能保持這般心氣,未來定能闖出片天地。”
笑意在她臉上漾開,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
“那就承您吉言了。
等山莊開門迎客那天,我必定會是第一批能讓您點頭稱讚的夥計。”
旁觀的朱師傅暗自唏噓。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眼高於頂的陳家千金,如今也會說出這般踏實的話來。
不過這般轉變倒是好事——或許這片山水真能重塑一個人。
敲定幾處施工細節後,朱師傅便扛著工具袋告辭了。
院落裡只剩茶香嫋嫋,程飛替她續了半盞澄黃的茶湯。
“豔楠,你這一身勁頭現在無處著落,我都看在眼裡。
但山莊正式運轉前還有段空檔,這些日子你可有別的打算?”
這個問題讓陳豔楠怔住了。
她望著茶杯裡緩緩舒展的茶葉,半晌沒能接上話。
陳豔楠怔了片刻,才輕聲開口:“程村長,不瞞您說,往後這些日子該怎麼安排,我心裡確實沒底。
我也明白總這樣閒著不是辦法,可山莊一天沒建起來,我就一天找不到方向。”
這話說得實在。
她來到象牙山,本就是為了將來能進山莊做事。
至於眼下在村裡還能幹點甚麼,她真沒細細盤算過。
程飛卻在這時笑了。
“豔楠,你的難處我懂。
從城裡來的人,一時半會兒融不進村裡,太正常了。
但整天閒著無所事事,恐怕也不是你願意的吧?”
他眼光總是這樣準。
輕輕一問,便點中了陳豔楠心裡最悶的那處。
她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您說得對,程村長。
算起來我到象牙山也有些日子了,可每天除了幫大腳嬸照看超市裡那些雜活,實在……實在有些空落落的。”
程飛又笑了笑。
是啊,一個正經大學畢業的姑娘,來了這兒只能理理貨、掃掃地,確實委屈了。
這樣的日子,對她恐怕也是種消磨。
“豔楠,要是眼下我有個別的活兒想交給你,你願不願意試試?”
他這話一出口,陳豔楠眼睛便亮了起來。
她清楚,程飛做事向來有他的章法。
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打算,總不會差到哪兒去。
“那敢情好!”
她語調輕快起來,“程村長,您不知道,我再閒下去身上都快長草了。
您要是能給我找點事做,那可真是幫大忙了。”
見她應得爽快,程飛這才不緊不慢地說出了心裡的打算。
豔楠,你來象牙山的心思我明白。
既然山莊一時半會兒還建不起來,不如先到村委會來轉轉?在那兒待上一陣子,總能學到些東西,對你往後打理山莊總歸是有幫助的。
程飛這話讓陳豔楠怔了怔。
她沒料到他會提議讓自己進村委會。
這……真的合適嗎?
豔楠心裡透亮。
能在村委會里走動的,多半都是有些根底的人。
像她這樣從城裡來的姑娘,想擠進去恐怕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