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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那兒確實能歷練人,可要是太讓程飛為難,她也不願欠下這份人情。
“程村長,您的好意我領了。
只是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吧?我還是再等等好了,總歸會有辦法的。”
她清楚,自己能來象牙山已經承了程飛不少情。
如今再要他費心打點,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可她這點猶豫,並沒逃過程飛的眼睛。
他笑著寬慰道:“豔楠,你別多想。
照我的安排來,既能學到管事的門道,又能快些在村裡落下腳。
這是兩全其美的事。”
這話說得實在。
眼下這光景,能有個讓外鄉人融進來的機會,確實難得。
陳豔楠聽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她沒想到,程飛連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
程飛見她發愣,笑意更深了些。
“豔楠,別悶著。
有甚麼顧慮,儘管同我說。”
陳豔楠輕輕點了點頭。
此刻的她,只覺得思緒有些緩不過勁來。
陳豔楠怔住了。
她沒料到程飛會遞來這樣一份邀約。
“程村長,這樣的機會我自然不願錯過。”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遲疑,“只是……這會不會影響您之後的工作?若是讓您為難,我其實——”
程飛沒讓她說完。
他抬手截住話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在象牙山,這件事我還做得了主。
你只需點頭,其餘的交給我。”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顯得矯情了。
陳豔楠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頷首。
“那就多謝村長了。”
她抬起眼,目光裡仍存著最後一絲不安,“但我還有一事想問。”
程飛見她應下,心頭一鬆。
這些日子的心思總算沒有白費。
“你儘管問。”
他對陳豔楠向來坦誠,如今她即將成為象牙山的一員,這份坦誠更添了幾分鄭重。
陳豔楠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膝頭。
“我從未接觸過村務管理,”
她聲音輕了下來,“程村長,我真的能做好嗎?”
她清楚自己的侷限——一個外來者,毫無經驗,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程飛卻像是早已料到她的顧慮。
“我既然開口,便是相信你能勝任。”
他目光平穩地落在她臉上,“別多想。
你讀過那麼多書,見過山外的世面,這份工作或許比你想象的要適合你。”
他話語裡的確信像一塊溫熱的石頭,沉甸甸地壓散了陳豔楠心頭的迷霧。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晴時從雲隙漏下的光,明亮而真切,朝著程飛一連點了幾次頭。
程村長,承蒙您這般看重,我陳豔楠便不再推辭了。
請您放心,我必定全心全力,為咱們象牙山的發展盡一份心、出一份力。
程飛提出的安排雖與她最初的設想不盡相同,但眼下作為過渡,確是再合適不過。
陳豔楠心底透亮,只要把眼下這件事辦得漂亮,將來在這象牙山,自然能有她站穩腳跟的一席之地。
待到那時,再往山莊裡去,或許便是另一番柳暗花明的景象了。
陳豔楠的去留,至此算是有了定數。
只是離開程飛家時,她並未問出具體要操辦哪些事務。
程飛只道後續自有安排,一切待她一週後到村委會報到時便會分明。
縱然前路還未完全清晰,但對陳豔楠而言,這已是這些日子裡最值得寬慰的訊息。
她在象牙山這些時日,終日不過是幫著謝大腳打理些瑣碎活計,那並非她心中所願。
身為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她總盼著能做些甚麼,實現些屬於自己的價值。
正因如此,程飛一提,她便應下了。
從程飛那兒回來,陳豔楠徑直走向大腳超市。
謝大腳早已在店門口張望多時,見她身影出現,趕忙迎上幾步。
“豔楠,可算回來了!怎麼一去這麼久?”
謝大腳已在門前候了半個鐘頭,心裡總有些放不下。
陳豔楠眼下住在她這兒,萬一有個甚麼閃失,她實在不好交代。
卻見陳豔楠眉眼舒展,步履輕快地走到跟前,一把挽住了謝大腳的胳膊。
“大腳嬸,害您擔心了。
不過呀,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
瞧她這副掩不住欣喜的模樣,謝大腳不由得納罕:這去找了一趟程飛,回來怎麼就高興成這樣?究竟是遇著甚麼好事了?
謝大腳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地勸道:“豔楠,彆著急,有甚麼話咱們慢慢說。
外頭日頭毒,先進屋吧。”
陳豔楠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綻開笑容:“好,聽您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大腳超市,在靠窗的方桌旁面對面坐下。
陳豔楠還沒坐穩就忍不住比劃起來,語調輕快:“大腳嬸,我跟您說件大事——我和程村長談妥了一樁要緊事!”
謝大腳疑惑地抬手理了理鬢髮。
程飛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張羅山莊那邊嗎?怎麼又和陳豔楠扯上關係了?
“你這孩子,就別吊嬸子的胃口了,快仔細說說。”
陳豔楠低頭抿了口水,長長舒了口氣,眼裡閃著光:“剛才我在程村長家碰見我爸公司的人了,順口問了問山莊甚麼時候能收尾。
程村長知道我急著找事做,就直接把我安排到村委會去了!再過一星期,我就能正式去那兒上班啦!”
謝大腳手一顫,茶杯險些從指間滑落。
“甚麼?這話當真?”
她實在沒料到程飛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要知道,進村委會做事向來要走明路、過章程,哪能這樣隨口一定就定了?萬一傳出去,難免招來閒話。
陳豔楠卻沒想這麼多,仍舊笑得眉眼彎彎:“當然是真的!起初我自己也不敢信,反反覆覆向程村長確認了好幾遍呢。
嬸子,您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謝大腳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沉了幾分:“豔楠,有些話嬸子本來不想說得太透。
但你記著,去了村委會以後,行事一定要謹慎,千萬別給程飛添亂子。
千萬記住了。”
她從未料到,這次的工作安排竟會掀起如此波瀾。
謝大腳在象牙山村資歷深厚,她的話陳豔楠自然放在心上。”大腳嬸,您這話是從哪兒說起?能不能給我細講講?我原以為程飛村長讓我做這份工,是信得過我的本事,村裡人總不至於反對吧?”
這話恰恰戳中了陳豔楠心底的不安。
她很清楚,倘若程飛因她受到非議,往後在這村子裡的日子恐怕難有安寧。
謝大腳合了閤眼,輕輕搖頭:“豔楠,你才來,有些事不知道。
村委會里那些差事,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顆心想擠進去——可這麼多年了,也沒見誰真被安排進去。
這下你該明白,這機會有多難得了吧?”
陳豔楠頓時醒悟過來。
“原來是這樣……難怪程村長反覆叮囑我。
進村委會工作,果然不是件簡單的事。”
“那當然。”
謝大腳頷首道,“自從小飛當上村長,光是提一個村文書就在村裡鬧過一陣風波。
如今要是讓你也進去,怕是要炸了鍋。
所以你得更珍惜這機會,頂住風言風語,好好幹。”
一番交談過後,陳豔楠覺得肩上的分量沉了不少。
可她並未氣餒,反而被激起一股勁頭。
“多謝大腳嬸提點,不然我哪能知道這些內情。
您放心,只要我能進村委會,一定認真做事,絕不拖累程村長。”
此刻,她心中鬥志正旺。
她想向整個象牙山證明自己。
謝大腳笑起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不過豔楠,你終究是正經大學畢業的,村裡人對讀書人還是敬重幾分。
只要不犯原則上的錯,大抵沒人會為難你。
但記住——往後若有人欺負你,就回來找嬸子,我替你撐腰。”
謝大腳的言語讓陳豔楠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她抿唇笑了笑,輕聲應道:“那就勞煩嬸子了。
不過我會當心,儘量不添亂的。
既然來了這兒磨鍊自己,我自然不會輕易打退堂鼓。”
見陳豔楠目光澄澈,神情堅決,謝大腳不由得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不知怎的,她隱約覺著,象牙山這片土地,怕是要迎來不一樣的光景了。
程飛這些日子奔忙籌劃的樁樁件件,她都看在眼裡。
而像謝小梅、陳豔楠這樣從外面讀書回來的年輕人,一個個紮根在此,往後多半會成為托起這片山村的脊樑。
到那時,無論程飛是否還坐在村長的位置上,其實都不打緊了。
根基若是扎得穩當,往後的路自然會越走越寬展。
細想起來,程飛給象牙山帶來的變化,確是實實在在的。
這個人,擔得起一聲“好領頭”
。
***
另一頭,程飛徑自走進了村委會的院子。
長貴和徐會計正坐在屋裡說著話,見他進來,長貴趕忙起身迎上前,臉上堆著笑:“程村長,事兒都安排妥當了?”
程飛腳步微頓,眼裡浮起些許疑惑:“副村長指的是哪一樁?”
長貴抬手摸了摸後腦,笑得有些訕訕:“嗨,不就是今天工程隊往您家去的那趟嘛,村裡都傳開了。
我和老徐這不正想找您問問情況……”
說著,他扭頭朝徐會計瞥了一眼。
徐會計卻只繃著臉,直勾勾地瞅著他,那眼神明晃晃寫著:分明是你自個兒想問,扯上我做甚麼?
不過當著程飛的面,徐會計到底沒吭聲。
程飛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們耳朵倒是靈光。
不錯,今天確實有工程隊的人過來。”
事關山莊未來,程飛自然毫不含糊。
“今日這位主要是彙報山莊建設進展,其餘並無要緊事。”
程飛語氣平穩,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長貴聽罷緩緩點頭,陷入沉思。
一旁的徐會計卻按捺不住開了口:“程村長,我老徐多嘴問一句,您可別見怪。”
程飛展顏一笑:“徐會計客氣了,正好許久未與二位詳談,趁今日機會通通氣也好。”
這話讓徐會計鬆了口氣:“那我便直說了——城裡來的那位陳豔楠姑娘,咱們真要留她在村裡?”
這問題早在程飛預料之中。
陳豔楠的出現確實突兀,若不妥善說明,只怕村民疑慮愈深。
此刻他決定先將與陳豔楠商定的事宜向二人交代清楚。
程飛拉過木椅坐下,神色鄭重:“既然提到陳豔楠,今日便與二位細說此事。”
見程飛這般態度,徐會計連忙扯了扯長貴的衣袖,兩人規規矩矩站在程飛面前等候下文。
“陳豔楠身份特殊。”
程飛指尖輕叩椅背,“咱們山莊的投資方正是她父親。
於情於理,對人家姑娘多些關照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