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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門問了幾句,大致明白了來意……”
他頓了頓,搖頭道,“但天色實在太暗,臉是看不清的。
不過聽那說話的口音,絕不是咱本地人,依我看,八成是從城裡來的。”
這番話正與程飛心中的推測吻合。
他清楚,如今的象牙山村,誰家也沒有置辦轎車的能力。
能駕車深夜前來的,必定來自城鎮。
只是……若真是尋常拜訪,何至於挑這樣的時辰?
程飛輕輕頷首,轉而向謝大腳道:“大腳嬸,既然那邊有事找,我就先去瞧瞧。
時候不早了,您和豔楠先歇著吧。”
說罷,他轉身便要向外走。
“程村長——”
陳豔楠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程飛駐足,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我現在也不困,若是方便……我能跟您一道去嗎?”
陳豔楠的語氣裡帶著試探。
程飛看了她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想來便來吧。
不過這一去,可說不準甚麼時候能回來。”
謝大腳聽著,心裡頓時揪緊了。
這深更半夜的,讓一個年輕姑娘往外跑,她怎麼放得下心。
可程飛既然允了,她也不便再多攔,思量一瞬,索性也站了起來。
“罷了,這大晚上的,小賣部也不會有人來。
我閒著也是閒著,就跟你們走一趟吧。”
程飛對此並無異議。
有謝大腳同行,倒也穩妥些。
夜色漸濃,謝大腳利落地鎖好小賣部的門,幾人便一道往村委會去了。
徐會計走在旁邊,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村長,您說這回……該不會又是來找麻煩的吧?前幾天那撥人才剛走,怎麼這麼快又有人上門?”
他想起上回那場風波,背上還隱隱發涼——在村委會待了這些年,他還沒經歷過那樣僵持的場面。
方才電話裡那冷硬的口氣,讓他不由得往壞處想去。
程飛卻只是揹著手,步子不緊不慢,像是晚飯後散步似的,甚至還有閒心望了望天邊的月牙。
“徐叔,您太緊張了。”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穩當,“咱們村走到今天,每一件事都擺在明面上,沒做過虧心活兒。
既然站得直,就不怕影子歪。
有人來問,咱們如實答便是。”
徐會計聽了,連連點頭,心裡那點惴惴也淡了些。
謝大腳在一旁瞧著程飛的背影,眼裡帶著欣慰的光。
這孩子當上村長之後,簡直像換了個人,說話做事越來越有擔當。
也難怪象牙山村能有今天的局面——多少難關,都是靠他這不慌不忙、卻又幹脆利落的性子闖過來的。
陳豔楠靜靜跟在後面,這是她頭一回近距離看見程飛處理村裡的事務。
夜風微涼,他走在最前頭,肩背挺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忽然有些出神。
原來這個人工作起來是這樣的……像塊磁石,不知不覺就把周圍的目光都攏了過去。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他臉上沒有半點焦躁,彷彿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這副從容的氣度,竟讓她想起在商界沉浮多年的父親——那種見慣風浪後的淡然,如出一轍。
程飛的資歷與處世之道,遠非尋常人所能企及。
然而以他這般年輕的歲數,竟已擁有如此深厚的積澱,往後的成就,恐怕無人能夠輕易估量。
陳豔楠在心中默默思忖:“這位程村長,果然並非困於淺灘之輩。
倘若給他一個契機,只怕會攪動風雲,掀起波瀾……”
一行人跟隨徐會計,不多時便走到了村委會門前。
徐會計先前提到的那輛轎車,此刻正靜靜停在那裡。
陳豔楠望向那輛車,卻忽然怔住了。
“這……這不是我父親的車嗎?他怎麼會突然來這裡?”
這輛車她再熟悉不過,從小到大不知乘坐過多少次,絕不會認錯。
誰又能料到,徐會計口中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竟是自己的父親。
程飛聽到陳豔楠的低語,也仔細端詳起那輛車來。
很快,他便想起之前與陳老闆會面時,確實見過這輛車。
看來,來人確實是陳豔楠的父親無疑。
確認了對方身份,程飛心中反而平靜了幾分。
只是他仍有些不解:夜色已深,陳老闆為何突然到此?
莫非是為了陳豔楠而來?
白天兩人剛談妥合作,約定不久後共同投資建設山莊。
此刻對方匆忙趕來,恐怕並非為了山莊之事。
如此推測,也只能是與陳豔楠有關了。
一旁的謝大腳聽見陳豔楠的話,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豔楠,你說這是你父親?確定嗎?”
儘管不清楚其中緣由,謝大腳心裡卻隱隱浮起一陣不安。
陳豔楠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大腳嬸,這輛車我太熟悉了,從小坐到大的,不可能認錯。
而且它是我爸的私人用車,公司裡別人根本拿不到鑰匙。”
謝大腳聽完,低頭沉默片刻,隨後走到程飛身旁,輕聲問道:“小飛,陳老闆親自跑這一趟,十有八九是為了豔楠來的。
你心裡……有甚麼準備沒有?”
程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大腳嬸別擔心,陳老闆的脾氣我多少知道些。
這次來,估計也不會有甚麼大事。”
謝大腳鬆了口氣,露出溫和的笑容:“你能這麼想就好。
嬸子就怕你年輕氣盛,待會兒見了面,一定沉住氣啊。”
程飛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既然都到這兒了,總得去見見。
走吧。”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徐會計:“徐叔,人在哪兒等著呢?”
徐會計趕忙應道:“天晚了,我讓他先在村委會辦公室坐著。
走,這會兒應該還在。”
說著,他推開了村委會的大門。
幾乎同時,辦公室裡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望向窗外。
看見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他立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程村長,這麼晚還勞煩你跑一趟,實在是不好意思!”
程飛抬頭,果然是陳豔楠的父親陳老闆。
只是對方的目光緊緊落在自己身上,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女兒。
“陳老闆客氣了。
您這麼急著趕來,肯定是有要緊事。
別站在這兒說了,進屋坐下慢慢談。”
陳豔楠看清那真是父親時,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但眼下已沒有時間容她多想。
她抿了抿唇,跟著眾人一起走進了辦公室。
燈火通明的村委會里,空氣忽然安靜得有些沉重。
幾人各自坐下,廳堂裡一時靜得只聽見窗外隱約的風聲。
程飛的目光先落在陳老闆身上,開門見山道:“陳老闆今日趕來,想必不是為了山莊的公務,而是為了令千金吧?”
這般直截了當的問話,倒讓陳老闆微微一怔。
他沉吟片刻,搖頭苦笑道:“程村長果然眼明心亮。
不錯,我連夜趕來象牙山,正是為了小女。
若是她先前有甚麼冒犯之處,還望程村長海涵。”
程飛沒有接這話茬,只是側過身,朝陳豔楠溫和地笑了笑:“豔楠,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不如趁此機會把話說開,往後也少些牽絆。”
陳豔楠對父親的脾性再熟悉不過。
此刻,她能從對方緊抿的嘴角看出那份藏不住的焦灼。
“爸……今天我不該同您爭執,是我不對。”
她這般乾脆地認錯,反而讓陳老闆愣住了。
他仔細端詳女兒片刻,語氣裡帶著不確定:“豔楠,你這是……”
程飛靜靜立在旁側,只向陳豔楠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爸,我現在懂了。
若是連至親之間的關係都理不順,又憑甚麼讓身邊人信我呢?”
陳豔楠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所以這句道歉是真心實意的,請您原諒我。”
這般轉變著實令人意外。
陳老闆聽罷,竟朗聲笑了起來,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
“好,好啊!沒想到你終於想通了!”
自己的女兒,他再瞭解不過。
這些年她何曾這般低頭認錯過?今日能有如此變化,定然與程飛他們有關。
陳老闆轉向程飛,眼底帶著感激:“程村長,多謝了。
我猜,這該是你的功勞吧。”
事實上,他踏進象牙山時,原本已壓了滿腹的火氣。
程飛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巒上。
眼前的局面,確實出乎他所有的預料。
“陳先生,”
他轉向身旁的中年男人,語氣平和,“豔楠是個有主見、有能力的姑娘。
從前你們父女之間或許存在些隔閡,但往後的日子還長,慢慢溝通,總會好起來的。”
陳豔楠走上前,指尖輕輕碰了碰父親的手背。
“爸,我住大腳嬸那兒挺好的。
她待我像自家孩子,您真的不必牽掛。”
她心裡清楚,父親千里迢迢趕來,最放不下的便是這件事。
此刻正是把話說開的最好時機。
謝大腳也溫聲接話:“陳先生,豔楠懂事又勤快,我家裡就我一人,她來了也是個伴。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應她的。”
聽著這番誠懇的話語,陳老闆緊繃的神情漸漸鬆弛下來。
他抬起眼,重新審視著這座被晨霧籠罩的村莊。
這小山村看似尋常,卻隱隱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生機。
或許,讓女兒在這裡紮根,未必不是一條新路。
沉吟片刻,陳老闆轉向程飛,神色鄭重:“程村長,之前是我太固執了。
孩子大了,總該讓她自己闖一闖。
只有放手,她才能真正長大。”
見他態度轉變,程飛心底那點懸著的憂慮終於消散。
“您放心,豔楠和我年紀相仿,我明白她的志向。
等山莊落成,我會為她安排合適的職位。
不敢說比城裡風光,但在這裡,她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
若是旁人說出這番話,難免顯得空泛。
但程飛不同,他過往那些實實在在的成果,早已贏得了眾人的信任。
陳老闆緩緩點頭,眼底浮起一絲釋然:“把豔楠託付給你,我沒甚麼不放心的。”
“那麼,”
程飛望向遠處那片待開發的山地,聲音裡帶著篤定,“山莊的投資建設,我們這就正式啟動吧。”
光陰如溪水般悄然流淌,不知不覺間,新的篇章已然掀開。
時光悄然流轉,陳老闆落腳象牙山村已有半月。
這些日子裡,陳豔楠一直借住在謝大腳家中。
說來也怪,這段看似尋常的鄉居生活,竟成了她記憶中最為明亮輕快的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