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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藏在賬目數字後的彎繞,那些欲言又止的為難,他都看在眼裡。
就當是,給這冷清日子裡還肯同他說真話的人,搭把手吧。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香秀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彷彿卸下了甚麼重擔。
她沒再提那五千塊錢的事,只說起鎮上裁縫鋪新進的碎花布料,說起後山那片野李子今年結得特別稠。
程飛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夜風穿過竹林,沙沙的響動像誰在低語。
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香秀轉過身,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細碎的光:“就這兒吧,小飛哥。
回見。”
她揮揮手,身影很快融進巷子深處。
程飛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點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往回走。
路旁的蟲鳴一陣密一陣疏。
他想起香秀說起“五千塊”
時微微發顫的嗓音,想起她爹去年翻修院牆時特意從縣裡請來的施工隊,想起村裡隱約流傳的、關於那家裁縫鋪要招學徒的閒話。
這些碎片在腦海裡浮沉,漸漸拼湊出某種模糊的輪廓。
程飛停下腳步,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
夜色如墨,而某些真相,往往就藏在最濃的黑暗裡。
他得去見見香秀她爹。
不是以村長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看著香秀長大的鄰家兄長。
有些話,得換個說法才能問出口;有些事,得繞個彎子才能瞧清楚。
夜風漸涼。
程飛攏了攏外套,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程飛對待香秀的事,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準則。
這些年來,能稱得上知交的,也唯有她一人。
既是摯友相托,他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只是如今他身為一村之長,終日案牘勞形,村民尋常瑣事鮮少來擾。
像香秀這般鄭重其事的請託,倒是極少遇見。
兩日匆匆,手頭積壓的事務總算理清。
心底那樁事,卻始終懸著。
午後,徐會計回去用飯。
辦公室裡只剩程飛與長貴二人。
程飛眉間凝著薄鬱,長貴瞧在眼裡,探身問道:“村長這幾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有甚麼煩擾?”
長貴平日對這位年輕村長頗為敬重。
自程飛主事以來,象牙山面貌一新,往日不敢想的成績一樁樁落地,這份能耐讓他打心底裡佩服。
程飛卻只牽了牽嘴角,低聲道:“說來慚愧,近日接到一樁訴告,實在令人為難。”
長貴心頭一緊。
以他對程飛的瞭解,尋常小事絕不至於如此。
“不知是甚麼樣的事,竟讓您這般掛懷?”
程飛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在長貴臉上。
“這事,恐怕還與你有幾分關聯。”
長貴脊背莫名一涼。
與自己有關?
他暗自回想近來言行,自覺處處謹慎,並未有何疏失。
“村長若有指教,但說無妨。
是我做的,我絕不推諉。”
程飛的目光落在長貴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既然副村長開了口,我也就直說了。
關於香秀那筆債,請你給我一個清楚的解釋。”
長貴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萬萬沒想到,香秀竟會將這件事透露給程飛。
“程村長……唉,但凡我有一點辦法,也不至於讓香秀捲進來啊。”
程飛注意到長貴神情中的窘迫與無奈,似乎背後另有隱情。
“我也覺得這事不尋常,才來找你問個明白。”
程飛放緩了語氣,“副村長不必有負擔,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
若在我能力範圍內,自然會盡力相助。”
聽到這話,長貴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下來。
眼下這村子裡,能拉他一把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位了。
“這話說來實在慚愧……”
長貴重重嘆了口氣,“都怪我當初太糊塗,自以為做了件好事,哪知道是給自己掘了個深坑!”
程飛微微皺眉。
長貴的反應讓他隱約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
在程飛的追問下,長貴終於將始末和盤托出。
果然如程飛所料,香秀提到的那兩萬元,根本不是甚麼讀書時的開銷。
那是長貴在代理村長期間,私下向劉一水父親借的款子。
至於借款的用途,長貴始終語焉不詳。
他只是反覆搖頭嘆息,眉宇間堆滿了懊悔與無奈。
“無論如何,這筆債不該落到香秀肩上。”
程飛的聲音沉穩而清晰,“若你要將責任強加於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不過——”
他話鋒微轉,“倘若你願意坦白這筆錢的去向,我倒可以考慮幫你想想辦法。”
長貴黯淡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絲光。
“程村長,那可真是……真是感激不盡!”
他激動得聲音發顫,“眼下這局面,除了您,再沒人能幫我了。
我也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啊……”
長貴這番話講得冠冕堂皇,彷彿字字句句都浸透了身不由己的苦衷。
“天底下哪有做爹的會狠心把女兒往火坑裡推?我也是反覆掙扎,才不得不走這一步。”
他三言兩語,就把自己從過往的泥潭裡擇得乾乾淨淨,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局外人,滿腹都是難言的隱痛。
程飛卻沒被他這番漂亮話牽著走。
“副村長,有話不妨直說。
您是甚麼樣的人,我心裡多少有數。
至於您手頭緊不緊、難不難,這些倒不必同我多講。”
長貴點了點頭,神色凝重起來。
“程村長,當初借那筆錢,本意確實是為了村裡。
那會兒我剛代理村長的位置,總想著做出點成績,上頭就能把我轉正。
誰料到……錢還沒存進銀行,就在半路上弄丟了。”
丟了?
程飛一時怔住。
一個成年人,竟能把幾萬塊錢在路上弄丟?這話聽起來實在叫人難以信服。
見程飛面露疑色,長貴又嘆氣道:
“這事壓在我心裡一年多了,簡直像場醒不來的噩夢。
最近一水他爹要擴建養殖場,催著我還錢。
我如今……真是兩頭受擠,寸步難行。”
程飛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長貴這番話是真是假,他暫時無從判斷,但至少表面上看,對方似乎並未扯謊。
“所以那筆錢,具體是多少?”
程飛問,“當真有兩萬?”
“是,整整兩萬。”
長貴重重頷首,“幸虧當時我這張老臉還值點錢,一水他爹沒算利息。
要不然……如今恐怕還得往上加。”
這話倒不算虛言。
鄉下借錢,多半是要算上幾分利的,除非交情極深,或是對方身份特殊。
長貴當年能免去利息,憑的也正是他那個代理村長的頭銜。
眼下時日耽擱得久了,債主那邊也催得緊,這才鬧出瞭如今的局面。
聽罷長貴一番敘述,程飛只覺得匪夷所思。
說到底,長貴口中那樁事,未免也太過離奇。
世間哪有這般巧合?
可當他細細端詳長貴的神情時,卻尋不出半分破綻。
程飛心下不由浮動起疑慮——莫非長貴所言,竟是真的?
“副村長,事到如今你該明白,若是對我有半句虛言,後果如何。”
程飛語調平緩,卻透著股浸人的涼意。
長貴肩頭一顫。
“程村長,您的手段我是見識過的,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糊弄您啊!方才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假,叫我天雷轟頂,不得好死!”
程飛失笑。
沒料到長貴為了取信於他,竟連這般重誓都發了出來。
“行了,我信你就是。
真要被雷劈了,香秀往後怎麼辦?”
長貴訕訕地抓了抓後腦,“我這不是怕您不信嘛……話不說重些,心裡不踏實。
但村長您放心,我剛才講的每一個字,都敢拿人格擔保。”
見他這般苦苦自證,程飛也不再追問。
看來這事,大抵真如他所言。
只是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卻成了棘手的難題。
畢竟年月已久,要想找出當年撿走那筆錢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程飛處事向來求穩。
若要從尋回失款入手,幾乎已無可能。
想要妥善了結此事,恐怕還得從劉一水父親那兒尋個出路。
程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長貴臉上。”村長,情況我大致明白了。
既然事出有因,我會盡力幫你處理。”
長貴聞言,眉間的愁雲驟然散開,嘴角咧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程村長,真不知該怎麼謝你。
這些日子,我就像走在懸崖邊上,沒個踏實的時候。”
這樁心事壓在他心頭太久,久得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長貴心裡清楚,這筆債是自己欠下的,躲不過也逃不掉。
唯一的出路,就是拼盡全力把窟窿填平。
可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長貴知道單憑他這點本事,怕是攢到猴年馬月也湊不齊。
於是他把念頭轉到了剛進廠的女兒香秀身上——這丫頭培訓時結識了不少城裡人,興許能借到些錢渡過眼前的難關。
誰曾想,香秀的膽子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竟直接將這事捅到了程飛跟前。
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長貴索性將滿腹苦水倒了個乾淨。
他素來知道程飛是個有擔當、有辦法的人,如今對方肯點頭相助,簡直像黑夜裡突然亮起一盞燈。
弄清了來龍去脈,程飛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起初聽說這事時,他還疑心長貴是不是存心要拖累自家孩子。
如今真相大白,他也不再猶豫——既然香秀都開了口,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把這道坎給邁過去。
得知此事後,程飛並未輕舉妄動。
他一向習慣謀定而後動——事情須得籌劃周全,方能真正著手。
程飛骨子裡帶著幾分完美主義的執拗,因而在這類關節上,尤需細細推演各種可能。
眼下,理並不在他們這一邊。
長貴欠債是實,更要緊的是,偏偏將那筆錢弄丟了。
如此巧合,說出去恐怕沒幾個人肯信。
那畢竟是幾萬塊錢,若叫村裡旁人知曉,只怕閒話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見程飛遲遲沒有動作,長貴也不多問,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既然程飛已應承下來,他心下便踏實了幾分——這般安心,他已許久未曾有過了。
在長貴眼裡,程飛是個有本事的人,村裡大小麻煩,只要他出面,總能利落解決。
二人剛商議停當,徐會計從門外走了進來。
“喲,程村長今天也在?”
一進屋,徐會計便朝程飛招呼。
往日這時候,程飛多半還睡著懶覺,今兒個來得這樣早,想必是有甚麼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