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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村長,這是有啥事吩咐?難得見您一早過來。”
程飛抬眼看向他,開口道:“徐會計,你來得正好。
幫我算算,要是欠人兩萬塊,照銀行尋常的利息,兩年下來連本帶利該是多少?”
徐會計聞言,神色微微一怔。
程飛忽然提起這個,倒讓徐會計有些意外。
不過既然是村長的吩咐,他自然不敢怠慢,連忙取出算盤,指尖飛快地撥動起來。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辦公室裡迴盪了片刻,徐會計抬起頭,肯定地說道:“若是按兩年定期來算,大概能有一千塊左右。
具體數目還得看存哪家銀行,怎麼個存法。”
程飛聽罷,轉頭看向長貴。
“副村長,這個數您先記著,往後或許用得上。”
說完,他也沒多解釋,徑直推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剩下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回過神來。
長貴多少猜到幾分,程飛這是在替他往後盤算。
可徐會計徹底糊塗了,捏著算盤珠子嘀咕:“村長突然問這個做甚麼?我咋一點沒看明白呢?”
長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這事眼下還不便細說。
等時機到了,我再跟你慢慢講。”
語畢,他也跟著離開了。
徐會計獨自坐在桌前,撓了撓頭,心裡直犯嘀咕:“今天這兩人怎麼都神神秘秘的?”
……
程飛一路沒停,徑直回了家。
眼下情況已經明朗,他覺得有必要跟香秀通個氣。
說到底,這件事裡香秀才是那個最該知情的人。
只要她心裡沒有疙瘩,程飛才好做接下來的打算。
他知道,一個人的主意未必周全。
但兩人商量著來,總歸能尋個更穩妥的路子。
香秀雖在這事上不曾多言,可她畢竟是長貴的閨女,有些話,得讓她心裡有數。
香秀瞧見程飛踏進院門,立刻迎上前去,聲音裡透著焦急:“小飛哥,事情如何了?我爹他……究竟怎麼說的?”
程飛卻不急著答話,只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拎起茶壺斟了半盞,慢悠悠啜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她:“這事說來話長,裡頭還有些彎彎繞繞,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香秀聞言一怔。
她原以為事情簡單明瞭,此刻卻從程飛的話裡聽出幾分不尋常的意味。
莫非自己錯怪了父親?她抿了抿唇,將滿腹疑問暫且壓下,只安靜立在桌旁,等著程飛往下說。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程飛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了一遍。
香秀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怎麼也想不到,父親竟會做出這般糊塗的事來?這簡直像戲文裡才有的荒唐橋段。
可話是從程飛口中說出的,她又不得不信。
“小飛哥,”
她聲音有些發顫,“我實在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曲折。
早知如此,我或許不該來煩你這一趟。”
若程飛所言不虛,那父親長貴這些日子怕是憋悶得緊。
身為女兒,香秀忽然能體會到他那份難言的處境了。
程飛卻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淡笑:“話不能這麼說。
若不是你來告訴我,單憑你自己,恐怕也問不出這許多內情。
如今這般,反倒讓我看清了些東西。”
香秀聽得似懂非懂,眼裡浮起困惑:“小飛哥,那你如今是怎麼打算的?對我爹這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許是這些年與父親聚少離多,如今相處起來竟生出幾分生疏,也難怪那日聽長貴吐露實情時,她會那般失態。
程飛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香秀,這事說難也不難。
你爹當初借錢,為的是全村人的生計,這份公心大家都看在眼裡。
即便拋開私人交情,我這個當村長的,也該出面把這件事理順。”
話音落下,香秀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沒料到程飛能這般仗義。
一村之長,千頭萬緒的瑣事都壓在他肩上,竟還肯特意為自家這樁棘手的舊債費神周旋。
這份心意,實在珍貴。
“小飛哥……真不知該怎麼謝你。”
她聲音微哽,抬手拭了拭眼角,“這段日子要不是你處處幫襯,我怕是早撐不下去了。”
程飛只是擺了擺手,神色平靜。
在他看來,這些本就是他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客套話就不多說了。”
他示意香秀坐下,語氣轉回正題,“往後你心裡可有甚麼打算?”
香秀點了點頭,又輕輕搖頭。”這事……我總覺得棘手得很。
小飛哥若有甚麼主意,不如先說給我聽聽。”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擔子終究得自己來扛。
程飛雖是一村之長,卻並非欠債的債主,幫是情分,不幫也無可指摘。
可她瞭解程飛的性子,正因這份瞭解,她才敢對接下來要走的路抱有一絲底氣。
“那我便直說了。”
程飛略一思索,目光沉靜地看向她,“眼下這關,對你家來說確是一道坎。
闖過去,往後便能鬆口氣。
不過——”
他頓了頓,“要邁過這道坎,離了你的配合可不成。”
香秀能做到這一步,已經盡了全力。
畢竟林飛只是來搭把手的,她總不能把所有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她輕輕點頭,聲音溫軟:“小飛哥,這事還得勞你費心……我明白,這本不該是你的分內事。
等一切順利解決了,我一定好好謝你。”
話到末尾,漸漸低了下去,幾乎聽不分明。
程飛卻朗聲笑起來。
“香秀,別說這些見外的話。
哥幫個忙,難道還圖回報不成?要是次次都這樣,我這村長以後在村裡怎麼抬頭?”
他這話說得實在。
自打當上村長,程飛一向界限分明,除非情勢特殊,極少收下鄉親們送來的謝禮。
在村裡待了這些年,他清楚大家日子都不寬裕,攢點錢不容易,能免則免了。
聽他這麼說,香秀眼角彎了彎,臉上漾開淺淺的笑意。
“哥,你該不會是怕了吧?放心,下回我動手輕點兒,保管讓你覺不出疼來。”
程飛朝她擺擺手。
“先不說這個了,眼下咱們得琢磨正事。”
他心裡清楚,這筆舊債不單讓長貴一家焦頭爛額,借錢的那邊——劉一水家裡,恐怕也早坐不住了。
當年肯把錢借給長貴,衝的是份信任。
如今要是收不回來,往後村裡誰還敢輕易伸手幫襯?
這事必須儘快了結。
只有處理妥當,他才算盡到一個村長的本分。
和香秀低聲商議片刻,兩人拿定了主意:
眼下,還是得先去一趟老劉家。
整件事裡,劉一水他爹究竟甚麼態度,他們至今還沒摸透。
午後陽光正好,微風裡帶著青草的氣息。
程飛與香秀一前一後走在鄉間小路上,香秀今日特意換了身鮮亮的衣裳,頭髮也梳得整齊——程飛早先叮囑過,這次是專程去老劉家拜訪的。
自從進了村衛生所,香秀的日子清閒了不少,活兒不重,離家又近,近來甚至臉頰都圓潤了些。
兩人走了約莫半個鐘頭,才望見劉一水父親經營的養殖場。
場子離村子有段距離,畢竟養牲畜難免有些氣味,擱在村裡怕擾了鄰里。
剛到院門外,就看見劉一水正彎腰收拾著甚麼。
一抬頭見來人,他立刻直起身迎上來,臉上堆起笑:
“喲,程村長!今天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一水年紀尚輕,對程飛說話透著敬重。
村裡這些日子的大大小小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單是修好那條路,就讓他家運飼料、出牲口省了不少力氣。
程飛點點頭,朝院裡望了望:“一水,你爹在嗎?我找他有點事。”
“在呢,這會兒應該在後面餵豬。
您先到辦公室坐坐,我這就去喊他。”
劉一水引著兩人走進一旁的小屋。
說是辦公室,其實佈置得簡單,一張舊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些賬本和記錄冊。
可就是在這間樸素的屋子裡,老劉頭盤算著一筆筆生意,撐起了這份家業。
劉一水領著程飛和香秀進了屋,自己轉身去後院叫父親。
不多時,劉老漢便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一瞧見程飛,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幾步上前握住對方的手,用力搖了搖。”程村長!貴客上門,我這老頭子也沒提前準備,真是怠慢了!”
程飛含笑應道:“劉叔太客氣了。
今天過來,是有點事想跟您商量。”
劉老漢扭頭對還站在一旁的劉一水提高了嗓門:“一水!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客人來了,茶水點心都要張羅起來,這還要我一遍遍提醒嗎?”
劉一水這才回過神,趕忙應聲去了廚房。
看著兒子匆匆的背影,劉老漢搖頭笑嘆:“這孩子,腦子總是不記事,真拿他沒辦法。”
說完,他又轉向程飛,語氣和緩下來:“程村長,您剛才說有事找我?具體是……”
程飛心裡微微一動。
村裡誰不知道劉老漢是塊難啃的硬骨頭,脾氣倔,不好說話,平時大夥兒都儘量繞著他走。
來之前,程飛已經做好了碰釘子的準備,卻沒料到對方竟是這般熱情周到。
這倒讓他鬆了口氣。
看來今天要談的事,或許比預想中順利些。
程飛側身對香秀點了點頭,溫聲道:“香秀,既然這事關係到你爹,還是你先跟劉叔說清楚吧。
待會兒我再和劉叔細談。”
香秀應聲站起來,面向劉老漢,輕聲開口:“劉叔,我和小飛哥今天來,是為了我爹的事。
他這些日子總唸叨兩萬塊錢,我們打聽後才知道,原來是欠了您的。”
劉老漢聞言,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拍了拍膝蓋:“喲,這事兒長貴怎麼都說出來了?我還當他能多憋些日子呢!”
老劉眉頭擰緊,顯然對長貴先前的做法頗有微詞。
程飛看準氣氛,適時接話:“劉叔,眼下這事,確實碰上了點難處。”
老劉頭長嘆一聲:“唉,我猜著了,是不是長貴那筆賬,到底還不上了?”
他竟看得這般明白。
程飛不由得微微一怔。
“長貴這人,本不是賴賬的性子。
照常理,他借的那筆錢早該還清了,拖了這麼些年,我琢磨著,準是他那頭出了甚麼岔子。”
老劉頭搖著頭,語氣裡滿是無可奈何,“可我也沒法子。
一水這孩子眼瞅著一天天大了,進城辦事總蹬個腳踏車,我就想著,該給他置辦輛小車,好歹能快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