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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她曾在這裡留宿過幾回,夜路早已走慣。
然而王香秀的突然造訪,著實讓程飛吃了一驚。
他萬萬沒料到,這姑娘會挑這個時辰上門。
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彼時程飛正預備歇下,見她來了,只得從被窩裡起身。
香秀見他已準備就寢,頓時侷促起來。
“對不住啊小飛哥,我也不想這麼晚打擾你,可衛生所下班就到這個點兒了,實在沒別的法子。”
程飛頷首,並未多言。
“這個點專程跑一趟,想必是有要緊事?”
香秀抿嘴笑了:“小飛哥真是料事如神。”
她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我在衛生所幹得挺順當,今兒來就是想當面謝你。”
這番誠懇的話倒讓程飛有些摸不著頭腦。
“香秀啊,既然幹得好就繼續踏實幹。
我幫你不過是順水推舟,關鍵還是你自己能耐夠。
這兩樣少哪樣都不成。
可不是我讓你當上大夫的——你的本事,全村人都看在眼裡呢。”
這番誇獎讓香秀臉上泛起些微得意。
“話不能這麼說。
我王香秀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有數。
所以小飛哥,謝你是應當的。
要不是你搭把手,哪有我的今天。”
程飛聞言朗聲笑起來。
“你這丫頭,跟哥還見外。
別站著了,坐下歇會兒吧。
忙活一天,也該累了。”
**經程飛這麼一讓,香秀便在靠牆的小沙發上落了座。
只是夜已深沉,她仍顯得有些拘謹。
程飛溫聲問道:“不過香秀啊,你說要謝我,具體打算怎麼個謝法?說給哥聽聽。”
程飛話音落下,香秀的臉頰便浮起一層薄紅。
“小飛哥也忒心急了,”
她垂下眼睫,聲音裡摻了蜜似的,“男人家是不是都這般耐不住性子呀?”
程飛一時怔住——分明是她主動尋來道謝的,怎的倒成了自己急切?
他搖頭失笑,索性順著她的話道:“也罷,你既有主意,便按你的步調來。”
香秀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
“我就曉得小飛哥不是那等毛躁的人,”
她湊近半步,語調輕軟,“咱們相識這些日子,有些事……本就急不得的,對不對?”
程飛被她這幾句繞得雲裡霧裡。
夜半來訪,言辭閃爍,這丫頭究竟揣著甚麼心思?
他按下疑惑,只無奈笑道:“真摸不透你這小腦袋裡整日琢磨甚麼。”
香秀卻忽然上前,一雙眸子直直望程序飛眼裡。
程飛被她看得心頭一跳:“香秀,你這是做甚麼?可別嚇唬哥。”
只見她唇角彎起俏皮的弧度。
“我想來想去,你啥也不缺,尋常謝禮反倒無趣。”
她歪了歪頭,髮絲從肩頭滑落,“不如今夜讓我替你好好鬆快鬆快身子?你可願意?”
程飛聽得哭笑不得。
自己連日閒居,何來勞累之說?
可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推拒的話終是嚥了回去。
他頷首道:“既然你盤算好了,我便瞧瞧能有甚麼新鮮花樣。”
香秀輕笑一聲,將外衫拋在沙發背上,抬手攏起長髮,利落地束成一束。
香秀抿嘴一笑,指尖輕輕點向程飛的方向。”飛哥,這回你可看走眼了。
在醫院那陣子,我跟著一位老師傅學了幾手推拿松筋的本事,今天正好讓你試試。”
她說著便挽起袖口,朝程飛走近。
程飛一時怔住,這般情形他從未經歷過,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還未等他反應,香秀已利落地坐上炕沿,伸手托住他的腕子。”咱們先從肩頸開始。
你只管放鬆,跟著我的力道走,若是繃著勁反而容易傷著。”
她在城裡確實認認真真學過這套手法,此刻施展起來倒也嫻熟。
程飛心中訝異,沒料到這姑娘如今竟添了這般技藝。
眼下情勢卻容不得推拒,他只好順著她的動作任其擺佈。
安靜的屋裡漸漸響起細碎的關節舒展聲。
……
不得不說,香秀這套手法確有章法。
程飛初次體驗這般細緻的松筋推拿,只覺新奇。
一番揉捏按壓之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背處積壓的酸乏竟消散大半,渾身透著久違的輕快。
“真沒想到,”
他活動著肩膀笑道,“你在城裡還藏著這手本事。”
香秀得意地揚起臉:“總不能白待那些日子呀。”
她輕巧地翻身下炕。
程飛坐直身子,轉動脖頸感受著鬆快,點頭道:“確實舒坦多了,這般手法我還是頭一回見識。”
“你平日勞累,正該時常鬆緩筋骨。”
香秀眼裡漾著笑意,“這份謝禮,可還夠誠意?”
香秀湊上前來討誇,程飛不禁莞爾。
“確實厲害,眼下這手藝夠瞧的了。
看來城裡沒白跑,學回來不少新鮮門道。”
香秀頷首:“是這話。
這趟進城開了眼界,不光學了本事,更懂了處世。
走這一遭,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
她說得懇切,並無半分虛飾。
能有今日這番長進,香秀著實不易。
那些本事,都是她一點一滴從磨礪裡攥出來的。
程飛心底生出幾分敬意。
說到底不過是個年輕姑娘。
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悟性,尋常人難及。
得了程飛的肯定,香秀眼角眉梢都漾開笑意。
這可是程飛的認可。
在城裡學藝那些日子,她沒一天不惦念著程飛。
正因如此,回村後才總想往他跟前湊。
“香秀,你這變化明眼人都瞧得見。
等你爹見了,不知該怎樣誇你呢。”
不料程飛這話剛出口,香秀臉色倏地黯了下來。
“小飛哥,我正為這事來找你。
你是不曉得,我和我爹……鬧僵了。”
程飛一怔。
“這怎麼說的?父女倆這麼久沒見,親熱還來不及,鬧的哪門子彆扭?”
香秀輕輕搖頭。
“小飛哥你不知道,這回我爹見我,像換了個人似的。
對我沒那麼上心了,整天盡琢磨些不著調的事,我心裡……憋屈得很。”
程飛聽罷,心頭暗暗一驚。
香秀的話讓程飛微微一怔。
長貴近來的狀態他多少有些瞭解,按理說不該出甚麼岔子,怎麼到了女兒口中,竟成了滿腹苦水的模樣?這中間究竟藏著甚麼隱情?
“別急,香秀,”
程飛放緩語氣,“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我來想想辦法。”
香秀咬著嘴唇,眼圈有些發紅。
程飛知道這姑娘性子要強,若非實在為難,絕不會輕易開口求助。
他靜靜等著,心裡已經預感到事情並不簡單。
“我爹說……送我去城裡學技術,前前後後借了不少錢。”
香秀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現在債主催得緊,他實在沒轍了,就讓我……讓我自己想辦法。
飛哥,我能有甚麼辦法啊?”
程飛心頭一緊。
進城培訓的費用他是清楚的,再怎麼算也到不了這個數目。
長貴這話裡,明顯摻了別的東西。
“培訓具體花了多少,你還有印象嗎?”
程飛儘量讓聲音顯得平靜。
香秀抬起淚眼,茫然地搖了搖頭。”爹從來沒讓我經手這些,只說都是為了我好……可如今那些要債的人隔三差五上門,話越說越難聽,我爹整天唉聲嘆氣,家裡都快待不下去了。”
窗外暮色漸濃,將香秀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
程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撿麥穗的小丫頭。
時光匆匆,有些東西卻始終沒變。
“兩萬塊不是小數目。”
程飛沉吟片刻,“但既然是你爹親口說的,咱們就得先把這筆賬理清楚。
培訓學校的收據、住宿費的單子,這些你爹還留著嗎?”
香秀茫然地搖頭,淚水終於滾落下來。”他說都弄丟了……飛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爹為我付出這麼多,現在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別說傻話。”
程飛站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這事交給我。
你先回家,甚麼都別跟你爹提,就當今天沒來找過我。
最遲後天,我給你訊息。”
香秀接過紙袋,指尖觸到裡面硬挺的紙幣輪廓,猛地抬頭。”飛哥,這不行——”
“是借你的。”
程飛打斷她,語氣不容反駁,“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還我。
記住,在這之前,誰問你都別說。”
送走香秀後,程飛獨自在屋裡坐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像許多欲言又止的秘密。
他想起長貴最近在村委會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些躲閃的眼神和含糊其辭的彙報。
事情恐怕比表面看起來更復雜。
而香秀那雙含淚的眼睛,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觀。
夜風穿過窗縫,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
程飛吹熄了燈,黑暗中,一個清晰的計劃逐漸成形。
香秀凝神思索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滿打滿算也就五千塊。
後來課程快結束時我接了些零活,再沒問家裡要過一分錢。”
程飛的目光沉靜下來,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桌面,思緒如蛛網般鋪展開來。
這事的水,恐怕比他預想的要深。
“秀兒,”
他放緩了語調,“這事暫且別聲張。
過兩日我尋個由頭,找你爹聊聊。”
香秀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像是陰雲裡透出的晨光:“我就知道小飛哥會幫我!村裡除了你,再沒人曉得這樁事了。”
見她眉間陰鬱散去,程飛心底那點懸著的石頭才悄然落地。
說來也怪,自從當上這村長,能說幾句體己話的人反倒少了。
村裡人見了他總帶著三分恭敬,七分疏離,那種被無形隔開的感覺,像總隔著層毛玻璃看人——分明近在咫尺,卻觸不到真切溫度。
香秀這事,裡頭定有蹊蹺。
正是這份不尋常,讓他決意伸手攬下這攤本不該管的閒事。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窗外的夜色已濃得化不開。
香秀起身告辭時,程飛自然地拎起外套:“我送送你。”
夜路總歸不太平,何況她是專程來道謝的。
這份心意,他得護著走完最後一段路。
程飛對香秀,向來存著份特別的照拂。
在這人人都把他當“村長”
敬著的村子裡,還能同他坐在一處說些家長裡短、喜怒哀樂的,也就剩這麼個姑娘了。
尋常人家的糾葛,他向來不願插手——清官難斷家務事,這道理他懂。
可香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