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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只因過往的些許行止,便能左右她一輩子的際遇。
這般事例,早已不新鮮。
程飛心裡也明白。
只是如今的香秀已然拿定了主意。
縱使程飛不允,她仍會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這是她自己的抉擇,從起初便不曾動搖過。
香秀這番心思,讓程飛胸中湧起一陣暖潮。
他何嘗不懂,一個姑娘甘願這般付出,背後自有她的緣由。
再回想香秀平日裡的種種情態,程飛大抵也能將緣故猜出七八分。
無非是心底存了歡喜,便心甘情願罷了。
在這一點上,程飛自認不如香秀那般坦蕩徹底。
不過,他眼下終究是象牙山的一村之長,男女情愛之事,於他並非頂要緊。
但預先培養幾分情誼,總歸無妨。
人總歸要成家的,至於將來身旁會是何人,往後的路又該如何並肩而行,此刻都還是霧裡看花。
飯後,兩人坐在屋內閒話。
今日是香秀即將上工的日子,程飛便多叮囑了幾句。
以眼下二人的交情而論,他自覺已盡到了朋友的本分。
話說到此處,便也夠了。
香秀靜靜聽著,不時輕輕點頭。
她心裡清楚,這份活計來得不易。
若能踏實做下去,往後在這象牙山,或許真能站穩腳跟。
這裡終究是生養自己的故土,能在故鄉的土地上行醫濟世,始終是香秀心底最深的念想。
因此她早已暗下決心,定要以全副心力對待這份職責。
程飛溫聲對她說道:“香秀,你的醫術如何,鄉親們都看在眼裡。
這方面不必過於憂慮,只需專注本分,持守熱忱,大家自然會認可你。
唯有先做到這一步,才能真正擔起這份責任。
別看我現在擔任村長還算穩當,當初也是一步步這樣走過來的。
別心急,穩穩地往前走,該有的收穫總會到來。”
這番懇切的話語讓香秀心頭一暖。
這些年來,除了父親,再沒有哪個男子如此細緻地關懷過她。
香秀輕輕點頭,開口道:“小飛哥,這事你放心,我定會繼續用心的。
不過……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幫忙。”
程飛抬眼看來:“有甚麼事需要我出力,你只管說。
只要在我能辦的範圍內,一定替你周全。”
聽他這樣回應,香秀眼角漾開笑意。
相處這些時日,她多少摸清了程飛的性子。
如今待她這般真誠的,除了程飛,再難找出第二人。
因著程飛的扶持,她得以進入衛生所工作,單是這一點,香秀已滿懷感激。
要知道,那些外出求學的日子裡,她嚥下了多少辛酸。
為了讓所有付出不至於落空,她幾乎拼盡了全力。
能走到今天,自然離不開她自身的勤勉。
但若不是程飛關鍵時刻伸出援手,這份工作的機會,恐怕早已落在王天來手中。
思及此處,香秀心底仍浮起一絲隱憂——她擔心這次入職,未必能那般順遂。
香秀的聲音輕得幾乎要飄散在空氣裡,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小飛哥,村衛生所那份工作……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我連門檻都摸不著。”
她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程飛一眼,又垂下眼簾,“可王天來那個人,我實在拿不準。
我怕……怕他會在入職那天來鬧事。
所以我才……”
話尾漸漸隱沒,餘下未盡之意懸在半空。
一個年輕姑娘家,心裡多些彎彎繞繞的顧慮,原也尋常。
程飛聽罷,唇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原來她方才坐立不安,竟是為著這一層。
念頭一轉,倒也明白過來。
“你的心思我懂了。”
他語氣平和,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既然放心不下,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老話說,行善須行徹,渡人當渡岸。
這件事上他既已伸了手,便不差這最後一程。
況且眼下並無急務纏身,抽半日陪她去辦個入職,算不得甚麼。
在他心裡,香秀的分量這些日子是漸漸不同了。
別的不說,光是這份時時記掛、常來照應的心意,便已難得。
他自然願意多顧看她幾分。
近來兩人走動得勤,程飛對香秀的處境也看得更真切些。
說到底,他肯這樣出力,多半還是念著彼此間那份日漸厚實的情誼。
得了這句準話,香秀眼裡倏地亮了起來,唇角止不住地向上彎。”小飛哥,你待我真好。”
她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顫,“若沒有你,我真不知要走到哪一步去了。”
晨光初透時,程飛已收拾停當,領著香秀出了門。
這一日,他們別無他事,唯一要做的,便是讓香秀穩穩當當地走進衛生所的大門。
能走到這一步,對香秀而言已是不易;若在最後關頭出了岔子,那便真成了憾事。
程飛心裡早有了底——倘若在衛生所遇見王天來,他絕不會留情面。
村衛生所外早已聚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卻也在程飛意料之中。
香秀能進衛生所,在象牙山算得上一樁大事,引來全村注目,倒也尋常。
村裡就這麼一個空缺,誰不想親眼瞧瞧,這姑娘究竟擔不擔得起這份差事?
見程飛與香秀到了,人群漸漸靜了下來。
一村之長的分量,終究是有的。
謝廣坤從人堆裡擠出來,湊到程飛跟前,臉上堆著笑:
“喲,程村長今天也來了?可真叫人意外。”
他本是來看香秀入職的熱鬧,沒料到程飛竟親自陪著。
早先村裡那些風言風語,謝廣坤並未當真,可眼下這情形,倒讓那些傳言忽然有了幾分真切。
村裡人都還記得:衛生所職位落定的第二天,四下裡便議論紛紛,都說那場比試早有安排——無論怎麼看,得利的都是香秀。
而香秀素來與程飛走得近,若說其中沒有些門道,怕是誰也不信。
程飛與香秀並肩出現在村口時,周圍的目光便悄然聚攏過來。
人們交換著眼神,竊竊私語裡裹著猜測——這兩人怎會一同前來?莫不是真如傳言那般?
程飛對這般議論早有預料,卻只作未聞。
於他而言,智者當在紛擾中持守權衡,多餘的思慮只會矇蔽判斷。
他一向冷靜,此刻更不會自亂陣腳。
抬眼看向謝廣坤,程飛語氣平穩:“今日原該香秀獨自來報到,但她年紀尚輕,心裡難免忐忑,我便順路陪她走這一趟。”
謝廣坤眼珠微轉,立刻聽出話中深意,咧嘴笑道:“程村長費心了!上回比試,香秀確實拔了頭籌,這樣的好苗子,全村都該好好栽培才是。”
一旁的劉能咂了咂嘴,插話道:“廣坤啊,平日我看你不大順眼,可今兒這話倒像句人話。”
謝廣坤瞪過去:“不會說就閉嘴,沒人當你是啞巴!”
他心裡竄起一股火——怎麼哪兒都有這劉能攪和?真是煩人透頂。
劉能卻渾不在意,反倒扯開嗓子耍起賴來:“哎喲?誇你還不領情,反倒咬人一口,還有沒有天理了?大夥兒都瞧瞧,謝廣坤欺負老實人嘍!”
論起挑事,劉能確是箇中行家。
三言兩語,空氣便繃緊了幾分。
然而正是這番吵鬧,將更多村民引了過來。
眾人漸漸圍攏,這才注意到靜立一旁的程飛與香秀。
象牙山村衛生所門前,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劉能和謝廣坤這對老冤家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指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看熱鬧的村民個個伸長了脖子,嘴角掛著心照不宣的笑——這二位要是一天不拌嘴,太陽怕是得打西邊出來。
誰也沒留意到,人群外圍悄悄摸來三個人影。
王天來縮著肩膀走在最前頭,王雲和謝大腳跟在他身後,三人望著眼前亂哄哄的場面,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他們本沒打算撞見這般陣仗。
早些時候,王天來鼓起勇氣去程飛家,想當面把話說明白,可那屋子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三人只得掉頭往衛生所來,本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的事,哪料得到劉能和謝廣坤這一鬧,半個村子的人都聚了過來。
王天來只覺得頭皮發麻。
上回競爭這崗位落敗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作為一個輸家,他實在不願在眾目睽睽下露臉。
可轉念一想,若連這最後的機會都抓不住,留在象牙山的念想恐怕真要化成泡影了。
他暗暗攥緊拳頭,今日無論如何都得豁出去。
正當那兩位吵得不可開交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拖長的吆喝:“哎——呀!你、你倆老哥又、又較啥勁呢?消、消停會兒不成嗎?”
趙四撥開人群擠了進來,說話雖磕絆,氣勢倒挺足。
劉能和謝廣坤同時住了嘴。
劉能斜眼瞥了瞥趙四,撇著嘴道:“老四,這兒沒你事兒,你後來才到,知道個啥?”
謝廣坤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就是,裝甚麼明白人?你自個兒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話像顆火星子,噗地點著了趙四的脾氣。”謝、謝廣坤!”
他結巴得更厲害了,“你、你倆吵就吵,咋還、還逮誰咬誰?屬、屬狗的吧你!”
趙四與謝廣坤是老相識,一開口便直戳對方痛處,不留半分情面。
謝廣坤嗤笑一聲:“我做事自有分寸,輪不到你來指點。
聽說你家花圃近來興旺得很,何必在這兒跟我們耗著?不如趕緊回去多掙幾個錢實在。”
話裡夾槍帶棒,譏諷之意再明顯不過。
趙四頓時氣得臉色發青。
他本意不過是勸和,哪知反倒引火上身。
轉眼間,兩人的爭執便成了三人的混戰。
衛生所門口頓時喧嚷一片,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香秀和程飛在一旁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都有些怔住。
兩人沒料到,連這樣的小事也能吵得如此激烈。
香秀輕輕搖頭,低聲道:“真是閒得發慌。”
程飛望了她一眼,溫聲道:“香秀,你在這兒稍等,我去勸開他們。
照這樣鬧下去,你今天怕是辦不成事了。”
“好,小飛哥你小心些。”
香秀輕聲囑咐。
程飛剛走近,便有人喊道:“程村長來了,都靜靜!”
眾人見了他,忙將吵得面紅耳赤的三人拉開。
一村之長畢竟有幾分威信,場面暫時安靜下來。
程飛走到三人面前,語氣平和卻帶著些許無奈:“你們幾位呀,真是多少年都沒變,見面不吵幾句彷彿就不痛快。”
謝廣坤搶先指著劉能道:“程村長,您來評評理,劉能這人蠻不講理,開口就罵,我能不還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