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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的突然登門,讓長貴和香秀都有些措手不及。
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來意,對話間便格外謹慎,字字斟酌。
在他們眼中,眼下情形終究與往日不同:香秀剛拿下村衛生所的職位,對王家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外人或許看不透其中關節,長貴卻心知肚明。
如今最要緊的,便是程飛的態度。
這個人,有足夠的分量扭轉局面。
正因深知這一點,長貴反而顯得異常平靜——他太清楚這件事關乎著甚麼。
“程村長,您先消消氣,這事……我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長貴臉上堆著恭謹,甚至透出幾分惶然。
局面走到這一步,早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那副模樣,讓一旁的香秀覺得有些可笑,卻又泛起點點酸楚。
她看得出來,父親為了她這份工作,真是操碎了心。
否則,他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對於父親這份心思,香秀心裡是感激的。
這些年在外面經歷了不少,可這般沉重的父愛,她卻是頭一回如此真切地體會到。
香秀的情緒明顯有些起伏,或許正因如此,她此刻的舉動才顯得格外急切。
她幾步走到程飛身側,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小飛哥,再這樣瞞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要不,我還是直接跟我爹坦白了吧?”
話一出口,香秀心底便浮起一絲悔意。
自己回象牙山已有段時日,卻始終未將實情告知父親,事情演變至此,她心中滋味複雜,自己也難以說清。
程飛自然明白香秀的掙扎。
他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刻,心中也早有盤算。
“別擔心,”
他溫聲安撫道,“你爹那邊交給我來處理。
其餘的事你都不必多想。
這類事情,你總該信得過你的小飛哥吧?我保證會處理得妥妥當當。”
聽他這樣篤定地保證,香秀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下來。
一旁的長貴卻將兩人低聲交談的模樣看在眼裡,忍不住暗自琢磨起來:這兩人揹著我嘀咕甚麼呢?莫非其中還有甚麼隱情?
長貴在人情世故里打滾多年,自有一套處世之道,在象牙山也頗得些人望。
即便如此,此刻他也猜不透眼前這對年輕人究竟在商議甚麼。
他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程村長,香秀,你倆要是有啥事要跟我說,就趁現在吧。
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也不知咋的,就是好奇得緊。”
程飛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長貴為何如此好奇,他再清楚不過——無非是為了香秀。
身為父親,對女兒的事多上心、多琢磨,再正常不過。
若是毫不在意,那才真叫人覺得反常。
事實上,長貴此刻心中確實七上八下,難以平靜。
程飛的存在如同一塊巨石壓在長貴心頭,分量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若不能妥善維繫與他的關係,自己日後仕途的攀升恐怕會平添許多坎坷。
長貴這人樣樣周全,唯獨對前程一事執著得近乎偏執。
在他眼中,官職的升遷是天大的事,為此他早已將目光投向程飛調離之後的日子——那時,象牙山村便該由他主事了。
為此,他這些時日處處用心,竭力在程飛面前掙一份認可。
程飛在村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威望不減,只要他肯點頭認可自己接任,這事便算成了大半。
幾番來往觀察,長貴也漸漸摸清了程飛的脾性。
此人行事分明,恩是恩,怨是怨,公事私務從不含糊,尤其那些踩過界的勾當,他向來不屑沾染。
正因深知這一點,長貴在程飛面前總是格外謹慎,言辭舉止不敢有半分逾矩。
“程村長,您莫嫌我多問幾句。
說到底,我是香秀的父親,自家孩子的事,總想多知悉一些。”
長貴說得懇切,這話倒挑不出錯處。
在他心裡,女兒的前程比甚麼都重,香秀若能走得更遠、更好,便是他最深切的盼頭。
程飛微微頷首,神色平靜:“長貴副村長,你的心情我明白。
香秀工作的事已經落定了,過程如何不必深究,總之結果圓滿。
有些細節,不知反倒更妥當。”
言罷,他目光轉向一旁的香秀,輕輕點了點頭。
香秀領會他的意思,接過話輕聲勸道:“爹,事情既然已經了結,再追問也無益。
不如把心思放在別處,說不定另有收穫呢。”
香秀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麼多年處下來,最懂長貴脾性的莫過於她。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經兩人一番勸解,長貴不再執著追問。
“也罷,既然你們這麼說,我就不多問了。”
長貴擺了擺手,“往後的事,你們自有主張。
事情了結就好,細節我就不打聽了。”
他已看得明白:程飛不願他深究。
儘管好奇像只貓爪在心頭撓,他也只能將它按回心底。
畢竟程飛是頂頭上司,分寸總要把握。
見長貴情緒平復,程飛也不再多言,囑咐幾句便轉身離開。
長貴與香秀送他到院門外,香秀忽然想起甚麼,側身對父親低語:“爹,今晚我不回來住了,得去小飛哥那兒商量些事。”
長貴聞言一愣,隨即恍然般眯起眼,壓低聲音道:“去吧,好好跟程村長說說話。
只是……千萬當心些。”
女兒大了,長貴心裡清楚。
如今再想約束早已遲了。
只要香秀拿定主意,他總歸是支援的。
何況她是跟著程飛出去——程飛的為人,他一百個放心。
只是夜色已濃,長貴不免嘀咕:這丫頭莫非真要在外過夜?
他了解自家閨女,知道她不是輕浮的孩子。
可眼前這情形,卻讓他有些琢磨不透。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望著香秀漸遠的背影,長貴搖搖頭,獨自轉身掩上了院門。
夜色漸濃,程飛回頭瞥見香秀跟來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跟著?”
他放緩腳步,等那姑娘走近,“不怕你爹在家著急?”
香秀抿嘴一笑,眼裡映著稀薄的月光:“我送你一程呀。
怎麼,不樂意我去你家坐坐?”
程飛失笑搖頭:“這些天你都在我那兒住著,還說甚麼樂意不樂意,倒顯得生分了。”
“那就好。”
香秀步子輕快起來,與他並肩走著,“在你家待慣了,忽然回去,我怕是整夜都要睡不踏實呢。”
這話聽著有些牽強,程飛卻沒多問,只默許她跟著。
路上樹影婆娑,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香秀心裡自有打算。
工作的事多虧程飛周旋,這份情她不能不記。
可她也清楚他的脾氣——尋常謝禮他斷不會收。
思來想去,她決意換種方式:往後一段日子,好好照料他的起居,也算還了這份情。
這些心思程飛自然不知。
他一向信她,便也不多揣測。
不多時,那間熟悉的屋子出現在眼前。
推門進去,燈還沒點,香秀卻忽然轉身攔在他面前。
“小飛哥,”
她聲音輕輕的,卻透著鄭重,“今天人多,有些話沒來得及說——謝謝你為我費心。”
夜色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你幫忙,回象牙山工作哪能這麼順利。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往後這些天,你的三餐起居就交給我吧。
別的不敢說,保管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香秀講完這番話,還捏起拳頭輕輕貼在自己臉頰邊比劃了一下,模樣嬌憨得很。
程飛只是淡淡笑了笑,溫聲道:“工作的事都不急,往後你專心為村裡出力就好。
既然你想留在我這兒幫忙,我自然不會攔你。
時候不早了,收拾收拾也該休息了。”
日子流水般過去,轉眼便是三天。
這三天裡,香秀一直留在程飛家中照料他的起居。
雖談不上事無鉅細,但比起一個獨居男子的生活,終究是周全了許多。
香秀這小保姆當得十分盡心,無論是飲食還是日常瑣事,都替程飛打理得井井有條。
對此,程飛心裡是滿意的。
他能從這些瑣碎裡感受到香秀的誠意。
既然她願意這麼做,他便也由著她去,不多過問,順其自然就好。
期間長貴也來過一趟,看了看女兒,大致瞭解情況後便安心離開了。
程飛的品性長貴是信得過的,正因如此,他才放心讓香秀留在這兒。
女兒在他心中分量不輕,這份牽掛自然真切。
不過眼下看來,香秀不僅順利進了村衛生所,日子也過得安穩,確實沒甚麼可擔憂的了。
這天是香秀正式去衛生所報到的日子。
她起了個大早,正要進廚房準備早飯,卻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清粥小菜,一時怔住了。
怎麼回事?
難道王小蒙來過了?
除了香秀,王小蒙偶爾也會來程飛家搭把手。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香秀眼眶一熱。
程飛端著碗走進屋,見她醒了,便笑著招呼:“醒啦?洗把臉來吃飯。”
這話說得平常,卻暖得讓人心頭髮軟。
香秀一時愣住,竟不知如何應對。
從前都是她圍著程飛轉,如今忽然調了個兒,反倒叫她有些不自在。
“小飛哥,你今天咋起這麼早?”
香秀坐起身,語氣裡帶著不安,“早飯該我來張羅的,這……這多不好意思。”
對她來說,每日清早為程飛忙活一頓飯,像是還一份情。
如今竟坐在他家桌上吃現成的,心裡反倒生出些愧疚來。
程飛卻只是擺擺手:“看你這兩天累得慌,就順手做了。
再說,你今天不是要去衛生所報到了麼?往後晚上得住回自己家了吧?這頓飯,就當哥謝謝你這陣子的照應。”
他說著解下圍裙,在桌邊坐下,又朝香秀揚揚下巴:“還發甚麼呆?快起來,再磨蹭我可把菜都吃光了。”
這些日子同住一個屋簷下,香秀早已習慣有他在身旁。
此刻被這人細緻地照顧著,心頭像被溫溫的水漫過,又軟又脹。
她一骨碌翻身下炕,咧嘴笑了:“那我可不客氣啦!不過小飛哥你放心,就算去了衛生所,我照樣常回來。
啥時候你娶上媳婦兒,我啥時候才算完!”
這話說得懇切,連程飛聽了,心裡也泛起一陣暖意。
一個姑娘能在此時吐露這般心聲,確實需要不小的膽量。
終究是要邁進別人家門的。
若此刻與程飛牽扯過深,將來香秀的丈夫知曉了,難免心生芥蒂。
更何況,在這片巴掌大的鄉野之間,村裡人對女子名聲的計較,向來嚴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