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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能立刻反駁:“您別聽他胡說!明明是他先挑的事,現在倒打一耙,這世道真是人心難測!”
趙四也緊跟著幫腔:“說得對!謝廣坤這人最不地道。
村裡要是沒他,大夥兒哪會動不動就吵起來?”
程飛抬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將幾人的爭執壓了下去。
“各位的私人過節我無意過問,”
他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今天站在衛生所門口,還請看在我程飛的面子上暫且擱置。
香秀今日正式入職,你們作為長輩在此喧譁爭執,實在不合時宜。”
這番話語氣雖淡,卻透著一股少有的肅然。
以往他總是溫聲勸解,此刻卻隱約帶著訓誡的意味。
出乎意料的是,這話竟真讓謝廣坤三人互看一眼,漸漸收了聲。
另一頭,王天來遠遠望見程飛的身影,心頭驟然一熱。
他明白,自己能否踏進衛生所的大門,全憑這位村長的一句話。
王雲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問:“天來,程村長來了,你可想好要怎麼同他說了?”
王天來搖了搖頭,目光卻始終望著那個方向:“王雲姨,我其實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
但我相信,只要拿出誠意,程村長會看見的。
我專業上或許不如香秀熟練,但我願意從頭學起——只要能進衛生所,甚麼苦我都能吃。”
這番話讓王雲和謝大腳都有些動容。
她們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如此眼神堅定、語氣懇切。
王雲原本懸著的心稍稍落了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姨信你。
好好和程村長說,他一定會認真考慮的。
就算……就算一時不成,還有你大腳嬸在呢。”
謝大腳也點了點頭,溫聲道:“放心去吧。
我雖不清楚眼下具體情形,但小飛的為人我是知道的。
只要你真心實意想做事、能吃苦,他絕不會故意為難你。
這點,嬸子可以擔保。”
兩人話語落下,王天來深吸一口氣,胸膛裡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沉靜的力量。
王天來心裡清楚,這一露面難免要遭人議論。
可眼下他顧不得那些了——比起旁人的閒言碎語,一份安穩的差事才最要緊。
再說了,不過是去衛生所當個副手,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在他想來,只要能踏進衛生所的門檻,便已足夠。
這些年來,他從未乾出過甚麼驚天動地的事,這一回,倒真算得上是個破釜沉舟的決定了。
“王姨您放心,”
他語氣裡透著股難得的堅決,“我肯定拼盡全力。
只要能進衛生所,臉面不臉面的都不重要,我向您保證。”
王雲聽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孩子,等成了再說這話不遲。
去吧,程村長正好在,你去同他好好說說。”
一旁的謝大腳也湊近兩步,溫聲道:“天來,我雖不敢說多瞭解你,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也瞧出你是個實心眼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管旁人怎麼嚼舌根,只管守住自己心裡那點念想,踏踏實實往前奔,總能有出路。”
王天來重重點頭:“大腳嬸,這些日子沒少給您添麻煩。
這回,我非得爭口氣不可。”
說罷,他轉身就朝外走。
他一出現,院子裡那些等著看熱鬧的視線便齊刷刷聚了過來。
“喲,這不是昨兒個沒選上的那位嗎?怎麼又來了?該不會是想攪和黃香秀的好事吧?”
“嘖,跟塊膏藥似的黏上了。
不過瞧他這模樣倒挺平靜,咱先別吭聲,看看他究竟要唱哪出。”
村裡人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時飄向遠處那個身影。
“那孩子命也苦,王雲跟我提過幾句。”
有人嘆了口氣,“可要說香秀和他之間選誰,咱們肯定得向著自小看著長大的閨女,根底清白,心裡踏實。”
“管他甚麼來路!”
老陳頭嗓門粗,手裡旱菸杆敲了敲石階,“在程村長跟前還能翻出浪來?我頭一個不答應!”
“小聲些吧。”
旁邊人使了個眼色,“讓大腳聽見了總歸不好。
你們沒瞧見?從昨兒起她就和那人走在一處,怕是早有來往。”
“這有甚麼奇怪?王雲如今在她超市裡幹活,自然熟絡。
再說了,沒大腳幫著周旋,那王天來能走到今天?我反正不信。”
……
王天來的出現像顆石子投進池塘,盪開層層私語。
今日是香秀正式上任的日子,誰都盼著順順當當。
萬一鬧出甚麼風波,大夥兒心裡都不舒坦。
好在程飛就站在那兒。
人們望著他挺直的背影,莫名覺得安心——無論出甚麼亂子,這位年輕的村長總有辦法擺平。
畢竟他的本事,大家早已親眼見過,那不是虛的。
至於王天來想攪動風雲?恐怕還欠些火候。
程飛看見來人時,目光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對方竟還敢露面。
按常理,經歷了衛生所那場挫敗,該是沒臉再踏入這片土地了。
此刻卻又為何而來?
王天來先開了口,臉上堆起笑容:“程村長,別來無恙。”
程飛只淡淡勾了勾嘴角:“你又來做甚麼?莫非還對之前的評選結果不服氣?”
對待這種企圖耍手段混進村子的人,他沒必要客氣。
話音落下時,語氣裡已帶了三分凜意。
王天來的心往下一沉。
他面上卻仍維持著平靜,開口道:“程村長,您先別急著下定論。
我今日登門,其實是有另一樁事想請您幫忙。”
這份鎮定倒讓程飛有些意外。
他打量著眼前這人,猜不透對方究竟憑著甚麼底氣再次踏進這道門。
不過,他確實被勾起了一絲興趣。
“有話就直說。”
程飛語氣平淡,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我這兒正忙著香秀入職的手續,你是知道的。”
王天來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大自然的笑。
“是,我知道。
我這就說正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程村長,象牙山的規矩,我也是近來才真正弄明白。
先前那件事……確實是我們考慮不周,做得不妥當。
這些日子,我們反覆思量,已經認識到錯了。”
他道歉的姿態顯得頗為懇切。
程飛挑了挑眉:“既然都清楚規矩了,你還來做甚麼?莫非是專程來攪局的?”
“不不不,您千萬別誤會!”
王天來連忙擺手,“那件事我已經不敢再想了。
自己幾斤幾兩,我心裡有數,不會再存甚麼不切實際的念頭。”
“那你這是……”
程飛覺得有趣起來。
既然知道理虧,何必又主動上門討沒趣?
王天來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程村長可能不瞭解我的處境。”
他聲音低了些,“我王姨……如今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父母去得早,這些年要是沒有她拉扯,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這兩年,她身子骨總出毛病,可即便如此,還是硬撐著要出來找活計。
多虧咱們村有大腳嬸照應,她才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些和你來找我有甚麼關係?”
程飛眉頭微蹙,隱約覺得對方似乎在繞圈子。
王天來急忙解釋:“程村長,您誤會了。
眼下這情形,我確實得仔細掂量。
王姨待我的恩情,我心裡最清楚,總想著能在離她近些的地方做點事。
聽說象牙山這兒有機會,這才冒昧過來……”
程飛聽罷,心中瞭然。
原來是在他面前擺出這番不易的處境。
“直說吧,找我究竟甚麼事。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但我能力有限,只能幫真正需要幫扶的人。”
王天來眼底一亮:“程村長,我明白自己還不夠資格當村衛生室的正式醫生。
可您能不能……幫我和香秀提一句?讓我給她當個助手也行!”
程飛微微一怔。
沒料到對方竟打了這個主意。
他暗自笑了笑。
看來這人總算清楚自己分量,知道退一步了。
不過程飛並未立刻回絕,只平靜道:“王天來,憑你先前那些行事,我沒法輕易應允你。
能不能去香秀那兒幫忙,終究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這事我不好代她做主。”
王天來頓時滿臉愁苦。
“別呀程村長,我前思後想了好久,除了您,再沒別人能幫我這一把了。
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求您的,您就替我美言幾句吧。”
他是真急了。
若錯過這回,往後恐怕再難踏進象牙山半步。
這機會於他太過珍貴。
才不得不放低姿態來求程飛。
程飛倒非記仇之人,只是此事終究繞不開香秀的意願——她將來是衛生所的主理大夫,選助手自然該由她定奪。
倘若香秀不點頭,程飛也無能為力。
無論如何,這一步總得走過。
王天來的情形固然有些特別,但規矩終究是規矩。
在象牙山村,程飛向來秉持著一個原則——對誰都一樣,從不偏袒分毫。
正是這份不偏不倚的堅持,讓他在鄉親們心裡紮下了根:他是個真正的好村長。
如今不管他提出甚麼,村裡人總是信服地點頭。
這便是領頭人該有的樣子。
只是眼前這事,程飛覺得獨斷不得。
他思忖片刻,決定把香秀叫來一同商量。
“你在這兒稍等,”
程飛對王天來說,“我叫香秀過來,聽聽她的意思。”
王天來連聲道謝,眼裡滿是期盼。
程飛轉身朝不遠處的香秀招了招手。
香秀正理著藥箱,見狀心裡嘀咕:小飛哥還有別的事?
雖有些疑惑,她還是拍拍衣角走了過去。
“小飛哥,甚麼事呀?”
程飛將方才的交談簡單說了一遍,末了道:“王天來自認醫術不及你,但為了照顧王雲,一心想留在咱們這兒。
他甚至提出願意做你的助手。
這事,你來定吧。”
香秀聽得一愣。
從來只有她給人當幫手,哪有人主動要來給她做助手的?
醫院裡那些打雜、跑腿、記檔的瑣碎活兒,她比誰都清楚有多磨人。
這王天來竟主動攬上身……他到底圖甚麼?
莫非是想借機進衛生所,日後另作打算?
香秀心裡悄悄升起一絲警覺。
香秀的思緒在頃刻間翻湧如潮。
紛亂的念頭交織碰撞,讓她一時之間竟有些無措。
片刻的靜默後,她抬起眼,聲音裡帶著些許遲疑:“飛哥,眼下的情形確實出乎我的預料。
但我總覺得,你應當能指點我幾分。
不知……可否聽聽你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