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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謝大腳聽見長貴的話,接過了話頭:
“長貴,你這急急忙忙的,來了咋又要走?事兒還沒說呢。”
長貴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直說,自己是來替香秀爭村衛生所那份工作的吧?
一旁的徐會計見狀,笑呵呵地打了圓場:
“大腳,沒啥要緊事,就是看程村長今天還沒去村委會,順路過來瞧瞧。”
徐會計那番漏洞百出的說辭,自然瞞不過心思剔透的謝大腳。
她繞著長貴慢悠悠踱了兩步,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我看不像。
長貴大老遠跑來,恐怕不止為這點小事。
要是嫌我們在這兒礙事,等眼前這樁了結了,你們再慢慢聊也不遲。”
滿屋子人裡頭,真正清楚來龍去脈的,唯有程飛。
他心知肚明,這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出現,根子都系在香秀身上。
只是許多話卡在喉嚨裡,不便挑明,才讓場面變得這般微妙複雜。
“既然都來了,”
程飛出聲截住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平穩,“就都先別急著走。
有甚麼事,待會兒一併說。”
話音落下時,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後廚方向——香秀正隱在門簾後頭。
此刻他只盼那姑娘能沉住氣,千萬別貿然闖出來。
若是那樣,局面可就真難收拾了。
長貴和徐會計聽了這話,只得收了腳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瞧見了同樣的無可奈何。
誰也沒料到會在這兒撞個正著,完全打亂了原先的盤算。
“程村長都開口了,”
長貴搓了搓手,轉向徐會計,“老徐,咱們就再坐會兒。”
徐會計跟著嘆了口氣,順著話頭往下接:“也是,我們那點事兒不急,先聽聽她們的。”
程飛瞧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心底倒生出幾分佩服——現編現演的功夫,徐會計確實練得熟稔。
不過他並未點破,只將目光緩緩掠過眾人。
“都靜一靜吧。”
程飛的聲音不高,卻讓屋裡霎時安靜下來,“接下來這幾樁事,我會一件件理清楚。”
他心中早已鋪開一張清晰的網,每個人牽扯其中的利害關節,都明晃晃地懸在網線上,只待時機。
程飛覺得這些細枝末節已經不重要了。
眼下這件事在他看來,幾乎算是板上釘釘了。
等程飛說完,謝大腳緊接著問道:“小飛啊,那你先跟嬸子透個底,關於天來工作的事,你是不是又聽說了甚麼新情況?我怎麼覺著……你好像不太看好他這份差事?”
不得不承認,謝大腳這回的直覺準得出奇。
程飛不過才開了個口,她就已經摸到了對方話裡的風向。
或許是因為程飛先前那番話的緣故,此刻謝大腳一行人都懸著心。
他們這趟過來,本就是為了王天來的工作安排,要是連程飛這兒都行不通,往後王天來的前程恐怕真要成問題了。
程飛開口道:“王姨,不是我程飛不講情分。
瞭解我的人都清楚,我辦事向來只認規矩、對事不對人。
所以不管是誰、甚麼事,只要經我的手,就絕沒有含糊過去的餘地。”
王雲一聽這話,臉色頓時白了。
謝大腳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程飛這番話,她竟沒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
難道……王雲對自己瞞了甚麼?
又或者,程飛察覺出了別的隱情?
想到這兒,謝大腳心裡也七上八下起來。
若真是王雲隱瞞了關鍵,她們今天的打算,恐怕真要落空了。
謝大腳清楚,昨天發生的事,她也是從王雲那兒聽來的。
想到這一層,她心裡不由得打起鼓來。
她對長貴這個人還算了解。
平時這人多半守在辦公室裡,今天突然跑到程飛這兒來,目的肯定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麼輕巧。
而且從剛才起,程飛的態度就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事態正滑向不利的深淵。
謝大腳憶起在家中向王雲母子誇下的海口,心頭不免發虛。
這般局面她平生未遇幾回,真撞上了,饒是她這般潑辣性子,也不禁茫然起來。
程飛冷眼瞧著王雲那副模樣,心中猜測更篤定了幾分——王天來這份差事,果然來路不正。
否則,這婦人何必如此慌張?於程飛而言,摸清這一點便已足夠。
他在這類事上,自有老練手腕。
“王姨,”
程飛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力道,“眼下我不操心你侄子往後住哪兒,只問一句:他那工作究竟怎麼來的?您給說道說道。”
話音落下,王雲頓時失了初進門時的氣焰,眼神飄忽不定,嘴唇嚅囁著,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謝大腳在一旁急得跺腳:“王雲!你愣著幹啥?小飛問你話呢!”
支吾半晌,王雲仍是語塞。
倒是旁邊的王天來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開了口:“要不……我來跟程村長解釋吧。”
他向來以考取這份差事為榮,此刻背脊挺得筆直,面上還帶著幾分矜持的得意。
程飛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王雲不安地扯了扯侄子的衣角,終究沒敢出聲阻攔。
王天來既已把話頭接過,便如箭離弦,只得硬著頭皮往前了。
“程村長,”
他語氣裡摻著些微自傲,“村裡這職位,我是正經透過答題考核才被錄用的。
流程上都合規,您儘管放心。
等我到了象牙山,一定盡心盡力,好好為鄉親們服務!”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目光灼灼,彷彿已看見自己在此地大展拳腳的前景。
長貴默然垂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
這麼多年風雨浮沉,能拿得出手的榮光,竟只剩這一樁舊事了。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深秋最後一片枯葉墜地。
那點殘存的僥倖,此刻徹底涼透了。
王天來坐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言談間透出的紮實與老練,是經年累月沉澱出的分量。
香秀呢?半途起步,再怎麼追趕,腳印終究淺了些。
世道向來如此,同樣的門檻,人們總會更信服那些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人。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雲層壓得很低。
長貴忽然覺得,今天這趟怕是白來了。
莫說程村長,就算真有甚麼神通廣大的人物在場,眼前這盤僵局,恐怕也無力迴天。
徐會計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指尖的菸摺積了長長一截灰。
他看得明白,今日此行所求之事,早已滑出了程飛所能觸及的邊界。
這些日子,長貴魂不守舍的模樣他都看在眼裡——公事擱置,私事恍惚,整個人像丟了魂。
他原還盼著程飛能有甚麼轉圜的法子,此刻那點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
程飛在村裡說話的分量,徐會計比誰都清楚;那份由無數實事壘起的威望,讓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沉甸甸的迴響。
若連他都點了頭,香秀那份差事,便真的如風中殘燭,倏忽就要滅了。
廚房裡飄出淡淡的油煙氣息,混著隱約的焦香。
香秀立在灶臺邊,手裡的鍋鏟機械地翻動著,思緒卻早已飄遠。
起初的困惑漸漸被一種細密的緊張取代,像藤蔓悄悄纏上心頭。
她信過程飛的承諾,他答應過的事從不落空。
可眼前這潭水實在太深,太渾,他該如何涉足?又能從哪裡尋到一塊穩妥的踏腳石?鍋裡的菜嗶剝作響,她怔怔望著躍動的油星,彷彿看見了自己那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前程。
若非程飛經手此事,旁人怕是早已束手無策。
然而命運弄人,程飛對那部鄉村愛情故事裡的人物,可謂瞭如指掌。
尤其是這位王天來,他更是再熟悉不過。
王天來本就是個眼高手低的主兒,平日裡咋咋呼呼,真到緊要關頭卻撐不起場面。
他沒正經鑽研過甚麼學問,連那點醫術也是半桶水晃盪,漏洞百出。
程飛記得清楚,當年這人剛到象牙山,非但沒讓醫務室有甚麼起色,反倒惹出一堆雞毛蒜皮的麻煩,攪得整個村子不得安寧。
因而程飛心裡,向來對這人沒甚麼好印象。
這也恰恰證明,王天來口中那份試卷,根本站不住腳。
“王天來,”
程飛語氣平靜地開口,“我倒想問問,當初你手裡那份試卷,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王天來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王姨給的啊!”
一旁的王雲聽見程飛這樣問,心裡一緊,本想攔住侄兒別多嘴,誰知這愣小子嘴比腦子快,話已經甩了出去。
果然,這話一出,屋裡眾人紛紛低呼,面面相覷。
王雲給的?她又是誰?不過是在謝大腳那兒幫忙做工的婦人,哪來的權力分發這種試卷?
長貴聽著,隱約琢磨出程飛的意圖。
他總覺得,程飛似乎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幫自己——這念頭只閃過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香秀那件事,他從未對外人提過,至今也只有徐會計略知一二。
照理說,程飛不可能知情。
可程飛接下來的舉動,卻讓長貴徹底怔住。
只見程飛轉過身,目光落向一旁臉色發白的王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麼王姨,不如由您來說說——這份試卷,您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程飛敏銳的察覺令她措手不及。
這怎麼可能呢?那些深埋心底的痕跡,她自認藏得嚴實,連最親近的謝大腳都未曾窺見分毫。
王雲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指尖微微發涼——秘密被揭開的瞬間,如同暗室陡然照進強光,無處遁形。
謝大腳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王雲確實隱瞞了甚麼。
她輕輕碰了碰王雲的手臂,聲音放得緩和:“不管怎樣,先把程飛問的話說清楚。
你若是坦蕩,他絕不會為難你。”
她瞭解程飛的性子,向來只認事理分明。
此刻唯有坦誠,或許還能尋得轉圜的餘地。
王天來在一旁卻有些按捺不住,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輕快:“王姨,試卷怎麼來的照實說就是了!咱們又不是沒透過考核。”
他依然相信一切程式正當,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毫無陰霾。
長貴和徐會計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熟悉程飛的行事風格——沒有確鑿的線索,他絕不會輕易開口追問。
此刻的沉默裡,彷彿能聽見某種真相正在薄冰下湧動。
終於,王雲抬起了頭。
“程村長,”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屋子驟然安靜下來,“……我認錯。”
事情到了這一步,程飛已經問得如此直白,再想遮掩顯然是不可能了。
她心一橫,索性將實情全盤托出,或許還能尋得一絲轉機。
王雲低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其實……天來做的那份試卷,題目是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