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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有許多緣由是長貴這個做父親的人所不知的——程飛與香秀之間那份交情,遠比表面看來要深。
倘若長貴早知程飛有心相助香秀,恐怕此刻早已懊悔不迭。
此刻程飛家中,卻忽然起了波瀾。
就在他與香秀剛用過晚飯、閒談未歇之際,院門外陡然傳來一聲呼喚:
“程村長在家嗎?我是王雲呀!”
聽見這聲音,香秀臉色頓時一白。
“小飛哥,怎麼辦……你家來人了!”
她沒料到,在程飛家中才留了一夜,竟就撞上有人上門。
這運氣,實在有些背。
程飛卻神色從容。
對於門外來人,他心裡已猜出七八分。
若沒料錯,這王雲身後,多半還跟著個王天來——怕是藉著親戚名頭,來探他口風的。
略一沉吟,程飛對香秀低聲道:
“別慌。
我猜是王天來託親戚上門打聽訊息的。
你現在去廚房裡避一避,無論外頭髮生甚麼,都別出聲。”
程飛家的廚房位置相對僻靜,門一掩,裡頭的人不易被察覺。
香秀咬了咬唇,終於點頭:
“好……外頭的事,就拜託小飛哥了。”
她知道眼下絕不能被人瞧見,躲藏已是唯一選擇。
程飛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
“放心,信我就好。
記住,無論聽見甚麼動靜,都安安穩穩待在裡頭,千萬別出來。”
“嗯!”
香秀重重點頭,轉身便閃進了廚房,將門輕輕掩上。
程飛簡單收拾了屋子,拉開門朝院外揚聲道:“進來吧,門沒鎖。”
他早料到今天會有訪客,只是沒想他們會來得這樣早。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再特意去找他們一趟。
院門外,王雲三人正侷促地站著。
王雲壓低聲音囑咐王天來:“待會兒見了程村長,千萬別多嘴,一切讓我和你大腳嬸子來說。”
王天來連忙點頭:“王姨放心,我保證把嘴閉緊,絕不添亂。”
謝大腳倒顯得從容許多,她理了理衣襟說:“行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進去見機行事吧。”
不多時,三人便站在了程飛面前。
王雲搶先一步開口,臉上堆滿笑容:“程村長,久仰久仰!今天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跟大夥兒傳的一模一樣!”
程飛微微一怔,沒料到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婦人竟如此熱絡,彷彿已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他心下有些無奈,面上卻未顯露。
謝大腳察覺氣氛微妙,適時接過話頭:“小飛啊,你別見怪,這是我好姐妹王雲。
最近我那小超市忙不過來,請她來搭把手。”
她說著,將身後的年輕人輕輕往前推了推:“這是王雲的侄子,叫王天來。
今天我們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廚房裡,香秀聽見“王天來”
三個字,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香秀在屋裡急得團團轉,恨不能立刻衝出門去看個究竟——若不是行動受限,她早就要親眼瞧瞧外頭究竟來了何方神聖。
程飛先前叮囑的話,此刻仍在耳畔反覆迴響。
她只能一遍遍按捺住自己,低聲默唸:別動,不能出去……
對於王天來這個人,程飛心裡自然早有印象。
只是謝大腳她們尚不知情罷了。
程飛目光掠過王天來,並未多言,只轉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有甚麼事,坐下慢慢說吧。”
他語氣平淡,態度不溫不火。
謝大腳熟悉程飛的性子,倒不覺得有甚麼。
一旁的王雲和王天來卻暗自忐忑。
他們從未與程飛打過交道,摸不清這位村長的脾氣。
眼下他這般神情,真能指望他幫忙嗎?
可既然人在他家中,兩人也不便多問,只得順著程飛的話,在炕沿邊各自尋了個位置坐下。
謝大腳坐穩後,又開口道:“小飛啊,嬸子知道你這陣子忙,本來不該拿這些瑣事來煩你……但你王雲姨也不是外人,遇上難處了,我頭一個就想到你,你可別嫌嬸子多事。”
程飛聽了,只淡淡一笑:“大腳嬸說這話就見外了。
最近該忙的都忙完了,眼下正好有空。”
謝大腳鬆了口氣,悄悄遞了個眼神給王雲。
王雲會意,連忙接話:“程村長,其實……其實我們過來,也不是為別的大事。
就是天來考上了咱們村衛生所的工作,我們琢磨著,想在村裡給他找個落腳的地方,這樣他以後上下班也方便些。”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也不是貿然上門的。
先前去找過副村長,可不知他是身子不舒服還是怎麼,說話總是含含糊糊的,也沒給個準話。
沒辦法,我們這才來麻煩您……”
程飛聽著,心底掠過一絲無聲的冷笑。
王雲的話音剛落,程飛便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卻讓坐在對面的女人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
“衛生所缺人是不假,”
程飛端起手邊的粗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卻平靜地落在王雲臉上,“可這‘缺’,也分個先來後到,分個情理規矩。
王姨,您說是不是?”
謝大腳在一旁聽著,原本得意的神色悄悄收斂了幾分,她瞥了瞥程飛那張看不出波瀾的臉,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王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連忙道:“程村長,您這話……我聽著不太明白。
天來那孩子,是正兒八經透過了考核的,手續也都齊全……”
“手續齊全,不代表事情就合規矩。”
程飛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
一聲。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可字句間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咱們村的衛生所,地方小,擔子重,不是隨便哪個有張證書的人都能挑得起的。
更別說,這位置,村裡早就有更合適、也更需要的人等著了。”
廚房門簾的縫隙後,香秀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倏地亮起一點微光。
她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圍裙的邊緣。
王雲的心直往下沉,她強撐著笑容:“程村長,您說的更合適的人……是指?”
程飛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像是聊家常般問道:“王天來那孩子,我記得是在鎮上的衛校讀的書?實習是在縣醫院吧?大地方見過世面,是好事。
可咱們這象牙山村,頭疼腦熱、跌打損傷,多是些土裡刨食的莊戶人,他那些城裡學來的精細法子,未必對得上鄉親們的脾胃。
這看病治病,除了技術,還得懂這裡的人情和根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雲有些發白的臉,繼續道:“再者說,安排工作不是兒戲,尤其是關乎鄉親們健康的事。
村裡有村裡的考量,也有早就排上號的、知根知底的本村孩子。
王姨,您急著給兒子找個安穩著落,這份心我理解。
但這事,恐怕不是您想的那麼簡單,也不是我一句話就能隨意更張的。”
謝大腳聽到這裡,心裡已然明瞭,程飛這是要把路給堵死了,而且堵得有理有據,讓人挑不出刺,更沒法撒潑打滾。
她暗自嘆了口氣,知道今天這忙,怕是幫不上了。
王雲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程飛的話句句在理,卻又句句像軟釘子,把她事先想好的說辭全都擋了回來。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分辯幾句,卻發現找不到任何更有力的理由,最終只是訕訕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程村長……您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她聲音乾澀,先前那塊落下的“大石頭”
,此刻彷彿又重重地壓了回來,甚至更沉了。
堂屋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而廚房內,香秀緩緩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指節,一縷混合著釋然與新期待的情緒,悄悄漫過心間。
她側耳聽著外間的動靜,知道事情,或許還未到定局之時。
程飛心裡明鏡似的,這不過是村裡衛生所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人事變動,連正式編制都談不上,哪裡需要甚麼考試。
王雲既然聲稱王天來是考進來的,那便只剩一種可能——她在編造謊話。
摸清了這一層,程飛頓時覺得踏實不少。
這麼看來,幫香秀把工作爭回來的把握,又多了幾分。
他正打算再往下說,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招呼:“程村長,您在家不?”
程飛一聽這嗓音,嘴角便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天天在一個辦公室裡打交道,他怎會聽不出這是長貴的聲音。
倒是巧了,這兩路人馬竟撞到了一處。
意外雖是意外,程飛倒也從容。
來都來了,多一個少一個,也沒甚麼分別。
謝大腳卻皺起眉頭,低聲嘀咕:“他怎麼這時候來了……”
王雲見她神色,心裡那陣不安愈發翻湧起來,但她沒吭聲,只靜靜坐在炕沿等著。
王天來一直立在旁邊,始終沒說話。
眼下的局面,分明正朝著對他不利的方向滑去。
他胸口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
不知該做點甚麼,才能讓程飛願意幫自己一把。
其實來之前,王天來心裡也打過底。
既然是上門請人幫忙,無論遇到甚麼狀況,都得耐著性子等。
說穿了,他這趟多少有些“求”
的意味——雖不全是,但也差不離。
工作畢竟已經定了,他眼下最盼的,是程飛能順手解決住宿的難題。
只要這事成了,別的他也不敢再多想。
門外傳來的聲音讓王天來覺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究竟是誰。
他在象牙山村沒住多久,認識的人本就不多,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個。
難道是昨天遇見的王副村長?
他心裡正琢磨著,程飛已經應聲開了門。
進來的果然是昨天見過的那位王副村長。
王天來和王雲都有些意外,長貴更是心裡一驚——他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這兩人。
世事還真是巧得讓人哭笑不得。
長貴邁進屋,目光在王雲二人身上停了停,隨即笑道:“程村長這兒有客人啊?要是忙的話,我們改天再來也行。”
一看見王雲他們,長貴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現在要是當著他們的面跟程飛提那件事,準得露餡。
廚房裡,香秀聽得後背發涼。
她怎麼也沒想到,爹竟然會找到這兒來。
王雲她們出現已經夠讓人頭疼了,現在連爹都來了——小飛哥一個人在外頭,能應付得過來嗎?
她越想越緊張,手心不知不覺滲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