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雖在眾人面前與程飛對話難免侷促,但為了往後的生計,她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劉英娘開口道:“程村長,我就想問問,李大國的酒廠究竟靠不靠譜?我們這些人只想安安穩穩掙點錢,若是沒個定數,也就不去添麻煩了。”
程飛並未直接回答,只緩緩點了點頭,隨後問道:“還有誰要問麼?不妨一併提出來,我也好一併作答,給大夥兒個準話。”
都說槍打出頭鳥,可劉英娘既已開了口,在場眾人便都壯起了膽子。
頃刻間,七嘴八舌的話音此起彼伏,紛紛朝程飛湧來。
“程村長,我們想問的,和英子娘差不多。
咱們這些一輩子土裡刨食的莊稼人,就圖個穩當活兒,別的,也不敢多想。”
程村長,我們只盼著安穩,別的事哪顧得上多想。
要是連份穩當日子都保不住,家裡往後可怎麼辦?
程村長,您在這兒聽了半天,大國和小梅的話您也都聽見了,總得給我們個說法吧?
剛才他倆說的,好些地方對不上,這中間到底藏著甚麼實情,我們不能知道嗎?
程村長,您發發善心,把真話告訴我們吧!
……
程飛聽著眾人一句接一句的懇求,心裡不由得軟了下來。
他清楚在場每一個人的家境。
是啊,對他們來說,所求的不過是一份能踏實幹下去的活計。
別的,或許真的沒那麼要緊。
程飛也明白,謝小梅對酒廠的描述,和李大國先前介紹的情形確實有不少出入。
大家聽了兩邊的話心生疑慮,再自然不過。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大夥兒的心情我都懂。
一份穩定的工作對你們來說比甚麼都重要。
不過有件事你們可能不知道——剛才小梅說的那些,是經過我點頭她才講出來的。
所以她說的話,你們儘管相信,用不著懷疑。”
這番話在人群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誰也沒想到,謝小梅那番言辭竟是程飛親自准許的。
難道說,李大國的酒廠當真有問題?
李大國聽到這兒,後背隱隱冒了汗。
他摸不透程飛為何突然這樣說。
但他清楚,要是順著程飛這話往下走,自己好不容易在村裡挑出來的這些人,恐怕一個也留不住了。
莫非……程村長改了主意,不想讓村裡人來他這兒幹活了?
李大國鎖緊眉頭,暗暗掂量著。
礙於程飛的面子,他終究沒貿然開口,只沉默地站在一旁等著。
李大國立在原地,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他清楚程飛自有盤算。
此刻若是貿然攪擾,打亂了那人的佈局,後果絕非自己能夠承擔。
程飛向來擅長揣度人心,場上這些人的心思,他多半早已看得分明。
同時他也明白,倘若此事辦得不圓滿,李大國心裡必然結下疙瘩。
眼看就要觸及的成功若是驟然消散,任誰都無法坦然接受。
在場眾人的目光,大多仍凝聚在程飛身上。
他們信他。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程飛靠的絕非偶然的運氣。
沒有幾分真本事,斷然坐不穩這個位置。
因此,所有人都靜候著,等待程飛開口。
他們相信,他總會給出一個叫人信服的說法。
李大國挪步湊近程飛身側,壓低了嗓音:“程村長,需不需要我先去解釋幾句?我看大夥兒眼下……心思有些浮動。”
他實在憂心。
紛紛的議論聲裡,他甚至捕捉到“騙子”
這樣的字眼。
這話刺得他心頭髮悶。
如今的他和往日早已不同,若還被人冠以這樣的名頭,未免太過傷人了。
李大國深知,這種苗頭必須即刻掐滅。
一旦任由它蔓延開來,成了眾人掛在嘴邊的稱呼,往後便再難擺脫。
名聲若是壞了,即便將來酒廠辦得再紅火,在這村裡恐怕也難獲真心接納。
他是從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太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名聲一倒,便再難在鄉鄰面前挺直腰桿。
即便當面無人說道,各家的飯桌閒談裡,也免不了將他當作談資,反覆咀嚼。
他好不容易才將過往的形象一點點修補起來,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如今他在村裡也算是個體面人了。
雖說眼下的名聲還不算響亮,可這些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印記。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焦急,迫切地想向鄉親們好好分說清楚。
李大國話音剛落,程飛便開了口:“大國,這兒的事你就別插手了。
交給我,放心。”
他語調平穩,卻讓李大國心頭一暖。
方才才捱過訓斥,可此刻程飛話裡的溫度,又讓李大國找回了底氣。
他明白,程飛先前並非真的動怒——這份體察,讓他懸著的心落回了原處。
李大國始終念著程飛的好。
程飛幫過他太多,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倘若連這份情義都記不住,那與白眼狼又有何異?
李大國咧開嘴,朝程飛笑道:“程村長,多謝您。
我知道錯了。”
程飛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大國,這些暫且不提。
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把挑出來的人留住。
待會兒你看我眼色行事,主要交給我來。”
“成,程村長!”
李大國用力點頭。
安頓好李大國,程飛抬眼望向聚在前頭的鄉親們,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大夥兒的議論就到這兒吧。”
“方才各位提的疑問,我心裡大致有數了。
現在,我就一條一條,給大家說個明白。”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猶如敲在心上。
是啊,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程飛這句話。
若是程飛此刻閉口不談,誰也沒有法子。
因而當他站定開口時,那道身影在許多人眼中,彷彿又高大了幾分。
對不少村民而言,程飛就像暗夜裡的燈盞,照出了一條能走的路。
程飛迎著四周投來的視線,緩緩開口。
“李大國的酒廠,我比多數人更瞭解底細。”
“當初建廠,有我一份主張在裡面。
各位的疑慮,我自然能一一說清。”
“既然劉英娘最先聞到氣味,便從這事說起。
酒廠的運轉是否穩當?我只給一句準話——絕無問題。
這點,我可以作保。”
他稍停片刻,字字句句都壓得慎重。
程飛明白自己此刻言辭的分量。
這件事裡,他涉入得太深。
若不是有他在中間撐著,這些村民或許早就散了心思。
場中漸漸靜下,許多人屏住了呼吸。
沒料到程飛會如此直接地挑明。
但當“穩定”
二字落下時,一張張臉上明顯鬆了些許神色。
他們最懸心的,無非便是這一樁。
能長久、安穩,比甚麼都強。
莊稼人圖的不多,只求個踏實牢靠。
程飛如今在村裡的處境,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敢拍胸脯擔保的事,大抵是可靠的。
見眾人默然思索,程飛又續道:“再說說小梅前些日子的那番話。”
“那本是我讓她帶給各位的。
共處這些時日,我為人如何,諸位心裡應當有數。
我向來把‘認真’二字擺在頭裡,所以在各位進廠之前,必須讓你們看清酒廠真實的模樣。”
“或許有人覺得多此一舉。
但我把話放在這兒——只要我程飛還在象牙山村,這規矩便不會改。
大家儘管安心。”
掌聲在程飛話音落下的瞬間自發響起,如同被風吹動的麥浪,層層疊疊地蔓延開來。
人們望著他,臉上都帶著未曾預料到的訝異——誰也沒想到,他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
程飛迎著那些困惑的視線,神色平靜地繼續開口:“關於李大國的酒廠,我想有必要澄清一點。
這裡並非甚麼不可觸碰的地方,相反,它值得你們用更辯證的眼光去看待。
酒廠裡也有我投入的心血,所以‘不可能’三個字,在這裡並不成立。”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承諾的篤定:“我可以向各位保證,只要你們願意認真付出努力,在這裡取得成功,絕不是一句空話。”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面面相覷,眼底寫滿了難以置信。
程飛向來是個話少冷淡的人,他的每一步成長几乎都是在眾人注視下完成的,卻從未見過他像今天這樣,為了村裡的人如此鄭重其事地表態。
這種轉變來得突然,反倒讓人有些不習慣。
程飛掃過一張張臉,問道:“還有甚麼想問的麼?”
這時,玉田娘從人群裡挪了出來,湊到程飛身邊,壓低聲音笑了笑:“那個……程村長啊,嬸子家的情況你也清楚。
我就是心裡沒底,憑我這點能耐,真能做好酒廠裡的活兒嗎?”
程飛平時沒少在玉田家吃飯走動,和玉田娘自然比旁人熟絡些。
他聞言笑了笑,語氣溫和卻界限分明:“嬸子,這事兒我還真沒法替您拿主意。
我不過是幫大國牽個線、搭個橋,具體怎麼安排,還得等他來定。”
玉田娘聽罷點點頭:“成,那嬸子就等進了廠再跟李廠長細說。
麻煩你了啊,程村長。”
她說完便安靜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可她那句帶著猶豫的探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每個人心裡漾開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眾人聽得真切,玉田娘話音裡的決心已不容置疑——她打定主意要去李大國的酒廠幹活了。
雖說程飛方才向大夥兒解釋了一通,可許多人心裡仍舊霧濛濛的。
這事到底非同尋常,沒幾個人敢輕易拍板。
對他們而言,程飛說得再明白,也改不了酒廠實際的底細。
萬一真像謝小梅講的那般艱難,往後進了廠子,怕不是要懊悔得捶胸頓足?莊稼人過日子圖的是安穩,找活計更不是兒戲,誰都不想馬虎應付。
程飛瞧出眾人的遲疑,側過身對李大國道:“大國,眼下這情形,還是由你這當老闆的親自說道說道更妥當。
來,上前講兩句吧。”
李大國聽了,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
他沒料到程飛竟會給自己開口的機會。
其實他早就憋了一肚子話,只是先前沒尋著由頭。
如今程飛既點了頭,他自然求之不得。
只見李大國朝程飛咧嘴笑了笑,幾步便跨到了人前。
這機會來得不易,他心底清楚程飛這是抬舉自己,因此格外鄭重,打定主意要把酒廠裡裡外外的實情,向在場鄉親們攤個明白。
李大國略作沉吟,便揚聲道:“酒廠的事兒,方才小梅差不多都交代了。
我認,起初確實瞞了大家幾分。
可既然如今人都定下了,該說明白的,我絕不藏著掖著。”
事已至此,再藏著掖著反倒是最不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