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若此刻自己打了退堂鼓,依劉能的性子,怕是要當著全村人的面鬧得不可開交。
然而,待旁人都散去,她與另外幾位同樣被選中的鄉鄰悄悄交換眼色,才發現人人臉上都寫著相似的遊移與不安。
私底下流傳的耳語,都將李大國的酒廠描繪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去留之間,各自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這隱約的共識,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本就搖擺的天平,離去的念頭驟然變得無比堅決。
劉英娘怎麼也沒料到,自己不過是想轉身離去,竟會惹得程飛如此震怒。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見她仍怔在原地,永強娘和玉田娘對視一眼,默契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挨近她身旁。
永強娘放軟聲音勸道:“大妹子,眼下咱也別多琢磨了。
程村長既然讓你回來,不如就先留下?這會兒走確實突然,倒不如聽聽村長有甚麼安排。”
玉田娘也跟著附和:“是啊,剛才你沒瞧見嗎?程村長都動氣了!這可是從前沒有的事。
要我說,咱們還是穩妥些,先回去為好。”
兩人的話漸漸動搖了劉英娘。
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個決定竟能引得程飛發這麼大火。
往日裡,他們彷彿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程飛與她們這些年長的婦人,幾乎從無交集。
可經過方才那一幕,劉英娘心裡也生出了怯意。
畢竟程飛在象牙山的威望,絕非尋常。
沉默片刻,她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咱們這就過去吧,辛苦二位費心了。”
聽見這話,另外兩人臉上總算露出笑意。
她們知道勸說起效了——劉英娘終究是懂得權衡輕重的。
於是在眾人注視下,三名婦人重新走回原先站立的位置。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程飛仍舊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只將目光沉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絕非虛張聲勢。
何況程飛許久未曾這般模樣,對在場的村民而言,這般場面著實是頭一遭。
其實何止是這些村民,就連每日與程飛共事的長貴等人,也從未見過他如此神態。
眾人一時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徐會計悄悄挪到長貴身旁,壓低聲音說:“長貴,眼下這局面,你可有法子?總不能一直僵在這兒。”
徐會計素來機敏,點子也多,可今日這般情景,他卻從未遇過。
在他印象裡,程飛從未如此行事。
這一問,長貴心頭也亂了起來。
他萬沒料到程飛會突然發怒,這在過去簡直難以想象。
長貴聽完徐會計的話,眼神遊移不定。
見他不答,徐會計又低聲道:“長貴,依我看你別猶豫了。
這時候若是連你這副村長都不站出來,事情可就真難收場了。”
長貴何嘗不明白徐會計的意思。
身為程飛的副手,此刻確實該說些甚麼。
可即便與程飛共事多年,他也從未面對過這樣的場面。
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長貴咬了咬牙,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邁步走到程飛身側,穩住聲音說道:“程村長,人既已到齊,咱們……是不是該繼續下一步了?”
話說完,長貴才發覺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發顫。
程飛身上的氣勢實在太強,哪怕只是站在他身邊,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威壓籠罩。
這並非程飛有意為之。
一個人的氣場一旦形成,即便有意收斂,仍會無形中影響四周。
程飛沒有回應。
長貴怔了怔,心底一片茫然。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長貴的心懸到了嗓子眼,程飛卻在這時轉過臉來。
四目相對,長貴愣住了——程飛神色平靜如常,彷彿方才那聲怒喝從未響起過。
這過分的平靜反而讓長貴恍惚起來。
難道剛才發火的,當真不是程飛?
眾人不曾察覺,程飛心中並無怒意。
他對李大國的斥責,純粹是失望所致。
眼看計劃即將圓滿,李大國竟又一次選錯了路,這讓他既無奈又惋惜。
他更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讓全場鴉雀無聲。
方才的沉默裡,程飛在反思:是否過於嚴厲?接下來的局面又會如何演變?
程飛心裡明鏡似的——在場的村民大多缺乏主見。
若非他此前將酒廠前景描繪得動人,今天也不會聚起這麼多人。
他們是為謀生計而來,可謝小梅那番話,終究給了他們不小的衝擊。
既然局面因自己而起,便該由自己來收拾。
即便此刻,程飛也不曾後悔當初的決定。
在他看來,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在象牙山村這些時日,他早已摸透了如何牽動村民的心緒。
程飛抬眼,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終停在了劉英娘身上。
程飛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劉英娘身上,如同鎖定了雁群中那隻意圖離隊的頭雁。
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嬸子,能不能和大家說說,您為甚麼想走?”
這已是劉英娘第二次被單獨推到眾人視線中央。
她手心微微沁汗,但離席時便已料到此番問詢。
她沉默片刻,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終於抬起頭:“程村長,但凡有條別的路,我也不會犯這個傻。”
“我家的情況,您清楚。
村裡人都在尋發財的門道,可我家……還是老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孩子他爹整天在耳邊唸叨,說要想辦法多掙點。
所以,我們才把指望放在了這兒。”
“原本,一家人都是盼著的。
一份穩當的活兒,對我家意味著甚麼,您明白。”
她的語氣漸漸急促起來,“可我把話撂這兒了——自打聽完村文書說的那些,我心裡就涼了半截。
這攤子事兒,將來是好是壞誰說得準?我只想圖個安穩,不想當那個……那個試水的石頭。”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在人群中盪開隱秘的漣漪。
許多低垂的眼簾下,藏著相似的惶惑。
選擇留下的人,並非全無顧慮,只是將退意按捺在了觀望之後。
竊竊私語聲從角落漫開。
“劉英娘這話,算是說到我心坎裡了。
選中了,可這心裡頭,咋就空落落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本以為是個香餑餑,誰成想……唉,這彎轉得太急,叫人心裡頭發慌。”
“要不是看在程村長的情面上,我也……這眼前的景況,和當初聽到的,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此刻再多的言語都已蒼白,我們既然走到了這裡,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依然選擇相信程村長,他總會給我們一個明確的交代。
在場的人們,心中早已壓上了沉甸甸的石頭。
這份重量,多半源於酒廠近來那場誰也沒料到的風波。
若不是出了這樣的變故,許多人本不必如此惶惶不安。
按常理而言,他們本可安心等待,可眼下這情形,卻給每一個前來謀職的人心頭蒙了層陰影。
一個原本叫人嚮往的地方,忽然間風雨飄搖,任誰遇上了,都難免失落彷徨。
他們之中,大多隻求一份安穩的生計,其餘種種,本不是最要緊的。
可如今,若連這最基本的安穩都成了疑問,這份工也就失去了意義。
所有人都明白程飛在這片土地上的分量。
因此,每一道目光裡都藏著無聲的期盼——盼他能尋得一條出路。
儘管這期盼在現實面前顯得微弱,可人們心底仍存著一絲執拗的念想。
畢竟在此之前,程飛已帶給眾人太多難以置信的轉機。
倘若他這次也能將困局化解,那麼他在村中的威望,必將攀上新的高處。
程飛這人,向來是踏實可靠的。
正因如此,他才在鄉鄰之間積攢下如此深厚的信任。
村裡人遇到難處時,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往往是程飛的名字。
化險為夷、扭轉逆境,對他而言並非頭一遭。
程飛迎著那些殷切的目光,心中瞭然。
靜默片刻,他開口道:“好了,這件事我已有計較。
你們眼下的處境,我也大致明白了。”
程飛的聲音在人群中平穩地響起,彷彿剛才那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未存在過。
他環視著面前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繼續開口說道:“關於那座酒廠的實情,既然各位心存疑慮,我作為了解內情的人,自然不會隱瞞。
等我說完之後,是走是留,都由各位自己決定。”
這番話讓聚集的村民們面面相覷,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他們原以為會迎來一場疾風驟雨般的斥責,卻沒想到程飛此刻的語氣竟如此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往常的淡然。
這與片刻前那個氣勢逼人、彷彿變了個模樣的他截然不同。
此刻站在這裡的程飛,似乎又回到了大家所熟悉的樣子——這種熟悉感讓許多人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長貴悄悄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徐會計嘀咕:“老徐,你看程村長這唱的是哪一齣?我怎麼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徐會計微微搖頭,眉頭輕蹙著回應:“別說你了,連我跟了他這麼多年,這會兒也有點糊塗。
程村長以前可從沒這樣過……不過以他的性子,肯定有他的考量。
咱們猜來猜去也沒用,等著聽他怎麼安排就是了。”
長貴默默點了點頭,覺得徐會計說得在理。
眼下這局面,早已全在程飛的掌握之中,他們這些旁觀者除了等待,也確實做不了甚麼。
而那些原本內心搖擺不定的村民,此刻眼中卻重新亮起了些許微光。
他們沒料到程飛會如此乾脆地給出選擇的機會——這與他往日不容置疑的作風大不相同。
這份突如其來的緩和,反而讓許多人心裡生出一種隱約的不安,卻又夾雜著一絲模糊的希望。
程飛的目光掃過在場村民,見無人應聲,便開口道:“諸位若是沒有疑問,我便當大家都願意進清泉酒廠了。”
他眉間微蹙。
此刻他也摸不透這些村民究竟作何打算。
話已說得如此明白,若再無人發問,他也不願在此空耗時辰。
近來事務纏身,他實在分不出閒暇在此耽擱。
這時,一直沉默的劉英娘忽然出聲。
“程村長,我有個問題。”
程飛頗有興味地看向她。
方才劉英娘本是打算離去的人,此刻由她來問,自是再好不過。
程飛道:“嬸子有話直說便是。
我還是那句,凡我知道的,定然如實相告。
別的我不敢保證,這件事上,我程飛說到做到。”
聽他這般說,劉英娘似乎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