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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開始就打算區別對待,那還不如直接挑好幾戶,私下把訊息遞過去算了。
長貴啊,事已至此,就別多糾結了。
程村長的決定,咱們該信得過。”
經徐會計這麼一勸,長貴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先前考慮得確實不妥。
他到底還沒完全擺脫過去那套老派的管理思路。
然而,這種管理方式在過去或許行之有效。
隨著象牙山村的經濟日益繁榮,人口不斷增加,舊有的治理模式正逐漸顯露出它的侷限。
長貴沉思片刻,對程飛說道:“程村長,我明白了。
身為村長,考慮問題時確實不該摻雜太多個人情感。
對待村民,必須做到一視同仁。”
見長貴領悟得這樣快,程飛臉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這樣理解大體沒錯。
對咱們村來說,這確實是該走的路。
不過具體分寸如何把握,還得看實際情況而定。”
長貴聽得似懂非懂,正想再追問幾句,村委會門外卻傳來了動靜。
幾人同時朝門口望去。
來的是謝小梅。
原本她身體不適,已經請了假說不來上班。
但她心裡惦記著今天是程飛招人的重要日子,加上早晨感覺好了些,便強撐著趕了過來。
踏進辦公室,看見三人都在,謝小梅心裡暗暗驚訝。
自她在這兒工作以來,還從沒見大家到得這樣齊整過。
看來程飛對今天這事的重視,確實非同尋常。
“程村長、長貴叔、徐叔,你們都到啦!”
一進門,謝小梅便笑著打招呼。
坐在門邊的徐會計先應了聲:“小梅,你不是請了病假嗎?怎麼又來了?”
他對謝小梅請假的事記得很清楚。
謝小梅笑道:“招聘人手是村裡的大事,我這個當村文書的,怎麼能缺席呢?您說對吧,徐叔。”
徐會計不由得感慨:“瞧瞧現在的年輕人,要是都有小梅這份心,還愁找不到好工作?不是我誇口,就憑小梅這股認真勁兒,放到哪兒都是搶著要的人才!”
徐會計這番話確實在理。
程飛作為年輕人,自然能察覺到謝小梅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勁頭。
她對待工作一絲不苟,肯吃苦能扛事,即便是和同齡的男青年相比也毫不遜色。
被徐會計這麼一誇,謝小梅臉上微微發燙。”徐叔您太抬舉我了,其實就是有點感冒,頭昏沉沉的,幸好昨晚吃了藥,現在鬆快多了。”
長貴在一旁接話:“不過小梅啊,你今天來得確實晚了點,我和老徐該忙活的都已經忙活完了。”
謝小梅聞言一怔。”甚麼?這才甚麼時候,就全辦妥了?”
她原本還盤算著過來能給幾位男同志搭把手,眼下這情形,難道這趟是白跑了?
見她滿臉詫異,長貴便將清早與徐會計分頭通知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沒想到謝小梅聽完,神色反倒鬆弛下來。”原來正式招工還沒開始呢,那我就安心了,還怕自己緊趕慢趕卻撲了個空。”
徐會計插話道:“其實你今天本該在家歇著的。
我去王老七家時,特意把他叫到外頭說這事,就是怕你知道了著急。
誰成想,你還是趕來了。”
謝小梅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額角,抿嘴笑道:“既然掛著村裡文書的名,該擔的責任總不能撂下。
說實在的,我可不願讓鄉親們在背後議論。”
自打接手這份差事以來,謝小梅的勤懇踏實大家有目共睹。
村裡提起她,幾乎聽不見半句閒話。
這當然離不開她自己的那股要強勁兒——她心裡始終繃著根弦,非要做到讓人挑不出錯處不可。
又同長貴他們聊了幾句,謝小梅轉身走到程飛跟前。”程村長,我琢磨著今天既然來了,總不能閒著。
您看看有沒有別的活兒,能派給我做做?”
程飛擺擺手道:“眼下確實沒甚麼要忙的了。
小梅,你臉色瞧著不大好,回去歇著吧,村裡這些活兒我們幾個應付得來。”
謝小梅卻執拗地搖搖頭:“程村長,我都到這兒了,閒著反而心裡不踏實。
您儘管吩咐,還有甚麼能做的?哪怕讓我去門口迎客也行!”
見她這般堅持,程飛一時語塞。
一旁的徐會計這時插話道:“小梅啊,迎客就不必了,咱們村委會不興這套。”
謝小梅轉向他,語氣有些急切:“徐叔,可我人都來了,光坐著等多沒意思呀!”
徐會計笑了笑,轉頭向程飛提議:“程村長,招聘會不是定在會議室嗎?那兒許久沒用了,不如讓小梅去簡單收拾收拾?”
程飛默然。
他原打算稍後尋個由頭支開眾人,自己好去會議室一趟——香秀還在裡頭藏著呢。
雖說即便被人發現也不是甚麼大事,但程飛向來重諾,若是在自己這兒出了岔子,心裡總歸過意不去。
“那個……小梅,會議室太大,你身體還沒恢復,就別折騰了,大家將就一下也能用。”
不料謝小梅反倒更來勁了:“程村長,今天可是給大國辦招聘會,咱們總得拿出點誠意。
再說來的都是村裡鄉親,要是瞧見椅子上積了灰,大夥兒心裡肯定不舒服。”
她邊說邊把揹包擱在桌上,順手端起臉盆抓起抹布:“就這麼定了,你們在這兒等著,會議室交給我打掃。”
徐會計不明就裡,還樂呵呵地附和:“那就辛苦小梅了。
打掃這些細緻活兒,我們幾個粗人還真做不來。”
他自覺給謝小梅出了個好主意。
程飛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對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數落了好幾遍。
眼見謝小梅已經徑直走向會議室,此時再想阻攔顯然來不及了。
程飛目光一閃,心頭忽地冒出一個主意。
他轉向屋裡的徐會計和長貴,語氣平和卻不容推辭:“既然小梅已經去收拾會議室了,外頭院子的清掃,就勞煩二位順便打理一下吧。”
一聽程飛吩咐,徐會計立刻精神起來。
以往院子裡的灑掃多半也是他順手做的——那柄竹編的大掃帚,謝小梅根本揮不動,而程飛和長貴平日來得晚,這差事自然就落在他肩上。
只是今天一早被長貴叫出去辦事,還沒來得及打掃,此刻院子裡確實顯得有些凌亂。
“程村長,外頭的活兒交給我就行,您和長貴在屋裡歇著吧!”
徐會計爽快應道。
長貴卻擺擺手:“老徐,今天事兒不小,我跟你一塊兒吧。
索性徹底清掃一回。”
徐會計沒推辭。
院裡堆了不少預備過冬的木料,光靠他一個人整理,怕是要費上大半天工夫;有長貴搭把手,總能快些。
於是徐會計領著長貴,一前一後出了屋子,院子裡很快傳來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外,程飛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徐會計這人,心是好的,就是有時候……”
他低聲自語半句,搖搖頭,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暫時將那兩人支開,是眼下他能想到最妥當的辦法。
只是謝小梅已經進了會議室,香秀多半已被她瞧見了。
程飛邊走邊思忖:就算香秀只被謝小梅一人撞見,倒也無妨;可若是先被長貴察覺,那姑娘往後恐怕真要記恨上自己了。
讓謝小梅保守秘密這件事,程飛心裡是有十足把握的。
村委會議室裡,謝小梅正拿著抹布仔細擦拭長桌。
自從上回開完全體村民大會,這屋子已經空置了許久,桌面積了薄薄一層灰,地板也蒙著土。
她一邊擦一邊暗自慶幸——多虧徐會計提前提醒了她打掃,否則等會兒人來齊了,看見這副雜亂樣子,難免要抱怨幾句。
在村裡,人們看待男女分工的眼光仍守著老規矩。
她是村委會里唯一的女性,若連收拾屋子這樣的事都做不好,閒話怕是少不了。
謝小梅搖搖頭,不再多想,挽起袖子打算抓緊收拾乾淨。
可就在她轉身去洗抹布時,目光忽然頓住了。
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竟留著幾枚新鮮的腳印。
腳印不大,紋路清淺,一看就不是程飛他們幾個男人留下的。
謝小梅心裡咯噔一下:村委會平時除了自己,哪有別的女人會來?難道……遭了賊?
她屏住呼吸,順著那串腳印悄悄往前挪步。
腳印一路延伸到靠牆的暗紅色窗簾底下——簾子邊緣,竟露出一雙穿著布鞋的女人的腳。
謝小梅猛地停住,心跳快了幾分。
簾子後面有人。
是誰?為甚麼躲在這兒?
她向來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說法,此刻倒也沒往別處亂想。
再嗅到空氣中若有似無的、不屬於這間舊屋的淡香,謝小梅抿了抿唇,心裡漸漸有了個模糊的猜想。
“誰在那兒?”
謝小梅攥緊了手裡的抹布,聲音裡帶著試探。
話音落下,窗簾底下那雙赤著的腳輕輕動了一下——顯然,藏在後面的人也沒料到這角落竟如此輕易就暴露了。
沒有回應。
謝小梅心裡早有準備:既然躲在這兒,自然是不願被人發現的。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前挪,連衣角摩擦的窸窣聲都儘量放輕。
這一刻的勇氣,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尋常姑娘遇到這般情形,多半會轉身就跑,可她偏不。
或許,是因為瞥見那雙纖細的腳踝,讓她隱約覺得簾後該是個女子。
正悄悄靠近,那雙腳忽然又動了動,腳趾微微蜷起。
——不好,她要動!
謝小梅心頭一緊,順手抓起牆角的掃帚,橫在身前。
會議室裡靜得可怕,空氣彷彿凝成了冰。
她抿著唇,一聲不吭,卻也不退。
哪怕簾後真是個兇徒,她今天也要看個明白。
身為象牙山的村文書,這點膽量,她早就備好了。
***
簾子另一頭,香秀正死死咬著下唇,心跳如擂鼓。
方才聽了程飛的囑咐,她閃身躲進這間會議室,原以為只要安靜待著,等爹走遠了便能溜出去找人。
哪知道突然傳來腳步聲,接著便是那聲輕問。
此刻她縮在窗簾與牆壁的夾縫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外面是誰?該出去嗎?還是再等等?紛亂的念頭絞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香秀屏住呼吸,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門外只有一個人的動靜。
該出去嗎?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反覆拉扯。
一旦現身,會不會驚動父親?她為今日精心編織的每一步,都被這意外的闖入者攪亂了節奏。
一股煩躁湧上心頭,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不知道來者是誰,卻忍不住在心裡暗罵——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來壞她的事。
為了這一刻,她耗費了多少日夜籌劃,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只求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