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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貴忽然抬起手,眼神裡透出些不一樣的光,“往後咱們得往這兒使勁——讓村裡每家每戶都過上寬裕日子,這才算沒白乾。”
徐會計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慢慢浮出笑意:“行啊長貴,你這是開竅了?才幾天工夫,能想到這一層,我可真沒想到。”
長貴摸了摸後頸,笑得有些訕訕:“唉,還不是這兩天被你跟程村長的話點醒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離程村長還差得遠……但我不洩氣,既坐在副村長這位子上,總得一步步往前趕。”
這一日的挨戶走訪,在長貴心裡刻下了深深的印子。
以往他鮮少踏進別人家門,今日卻像掀開了簾子一角,窺見了日常掩蓋下的冷暖百態。
於旁人,這或許只是次尋常的傳話;於長貴,卻成了某種無聲的轉折——彷彿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長貴和徐會計在原地又說了會兒話,兩人便打算回去覆命。
動身前,長貴先撥通了程飛的電話。
“程村長,通知都傳到了。
您現在在哪兒?我過去找您。”
電話那頭,程飛豎起食指朝香秀輕輕一噓,才對著話筒說:“我在村委會,你們直接回來就行。”
“好。
另外……這次跑腿,我心裡有些想法,想當面和您聊聊。”
“行,回來再說。”
程飛應道。
掛了電話,一旁的香秀立刻湊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小飛哥,剛才電話裡……是不是我爹?他要回來了?”
程飛點頭:“是你爹。
你呢?要在這兒等他嗎?”
香秀一聽,像被燙著似的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這還沒準備好呢!”
她急得在屋裡打轉,目光四下掃視:“我現在出去,萬一在門口撞上他們怎麼辦?你這兒有沒有甚麼地方能讓我先避一避?”
看她慌里慌張的模樣,程飛不由笑了:“地方倒是有,就怕你不願意。”
香秀這會兒顧不得那麼多,跺腳道:“哎呀小飛哥,你就別賣關子了!只要能躲,哪兒都行!”
程飛從她神情裡瞧出幾分不尋常——這次回來,恐怕不止是串門那麼簡單。
他嘴角一彎,抬手指向牆角那個厚重的衣櫃:“還記得它不?裡頭藏個人可寬敞了,要不要試試?”
香秀一瞧見那衣櫃,臉頰倏地燒了起來,先前在裡頭鬧的窘迫回憶全湧了上來。
“別、別吧……那兒有點……咳,還有別的去處嗎?我不想進衣櫃。”
她雖沒明說,程飛卻聽出了那份羞赧。
“成,那你去後頭的會議室吧。”
“好!就會議室!”
香秀像得了救,轉身就輕手輕腳朝裡間溜去。
香秀聽完程飛的話,轉身便拉開門衝了出去。
程飛望著她匆忙消失的背影,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這丫頭,性子也太急了,我話還沒說完呢。”
香秀並不知道,程飛提到的會議室只是備選方案。
下午的招聘會本就計劃在那裡舉行,平時那間屋子使用率不高,但到了午後,她能否順利避開眾人,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程飛正思忖著,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抬頭看去,只見長貴和徐會計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程飛心裡微微一提,不禁替香秀鬆了口氣——還好這姑娘沒走正門,否則準要和她父親迎面撞上。
長貴進屋後並未察覺異樣,倒是徐會計吸了吸鼻子,朝程飛問道:“程村長,是小梅來過了嗎?屋裡好像有股香水味。”
長貴也跟著聞了聞,搖頭說:“不對,小梅平常不怎麼用香水,應該不是她。”
說完,他忽然意識到甚麼,瞪了徐會計一眼:“老徐,瞎琢磨甚麼?來找程村長的客人,跟咱們無關的就別多問了。”
徐會計立刻會意,連忙點頭:“是是是,我不該多嘴,是我多話了。”
程飛聽著兩人一來一去的對話,一時無言。
他方才也沒留意,香秀居然用了這麼濃的香水。
看來去過城裡一趟,倒是懂得打扮了。
程飛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看向長貴:“你之前說有事要當面談,具體是甚麼?”
見程飛神色認真,長貴也收斂了隨意的姿態。
“程村長,其實也沒別的,就是想彙報一聲,這次下發的通知,我和徐會計都已經落實到位了。”
程飛瞥了眼時間,微微頷首。
“效率比預期快不少,你們今天這事辦得確實漂亮。”
長貴聽了誇獎,臉上卻沒太多喜色,反而接著說道:“通知是都傳達到了,但跑這一趟,我也察覺到村裡一些平時沒留意的情況。
這些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說說。”
程飛挑了挑眉,頗有些意外。
以長貴以往的作風,很少見他如此鄭重其事。
“你說,我聽著。”
這時,徐會計端來剛沏好的茶,給長貴斟了一杯。
“長貴,走了大半天,嗓子該幹了。
先喝口水,緩口氣再跟程村長細說。”
長貴衝徐會計點點頭。
還得是老搭檔,想得就是周到。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程飛。
“程村長,過去我工作上有些散漫,對村裡各家各戶的情況,心裡也沒本清楚的賬。”
“但今天這一圈走下來,我才發現自己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到位。
說實在的,得謝謝您給我派了這個差事。”
程飛有些意外。
一個尋常的通知任務,難道還能讓人轉了性子?
“那你具體說說,最大的收穫是甚麼?”
長貴點點頭。
“講太細了反而亂,我就舉個例項吧。”
“今天我前後跑了三十二戶,跟不少人拉了家常。”
“其中很多人,都對李大國那酒廠招工的事,特別上心。”
長貴一口氣講完這些,額角已滲出細汗。
他端起杯子灌了口水,才又繼續:“不過村長,謝廣坤家的情況……我拿不準,得請您給拿個主意。”
謝廣坤?
程飛眉梢微動。
那家的蘑菇園子近來不是挺穩當麼?照理說,只要按著現在的路子往下走,日子總會越來越寬裕的。
難道又起了甚麼波折?
“廣坤叔家出甚麼事了?”
程飛問。
長貴點了點頭:“是。
前陣子永強的高考分數下來了,聽廣坤唸叨,要是念三本,學費實在不輕。
所以……”
“所以他想讓嬸子去大國那兒找份工,貼補家用?”
程飛接過話頭。
長貴眼睛一亮,不由拍了下膝蓋:“村長您可真料事如神!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被點破了,長貴便也不再兜圈子。”村長,謝廣坤家裡的確吃緊。
我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但能不能……請您跟大國那邊遞句話,通融一下?”
這話剛落,坐在一旁的徐會計臉色就變了。
他悄悄瞥了程飛一眼,心裡暗叫不好。
程飛沉默了片刻。
屋子裡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
良久,他才開口:“長貴啊,你這副村長,到底還是欠些火候。”
長貴後背一緊,卻仍硬著頭皮,懇切道:“村長,我哪兒做得不對,您儘管說!我一定改。”
程飛的話音落下,長貴心裡那點不自在卻並未消散。
他依舊琢磨不透這位年輕村長的盤算,可既然對方開了口,他總得聽聽——畢竟程飛是村裡的一把手,他打算怎麼處置,總該有個說法。
“副村長,”
程飛語氣平穩,像是早料到長貴會這麼問,“你反映的情況,我心裡大致有數。”
“咱們先不提謝永強到底有沒有考上本科。
單說一件事——如果因為他家情況特殊,就破例給照顧,你覺得對村裡其他人家公平麼?”
長貴一時語塞。
他清楚自己那點心思,確實是軟了心腸。
可謝廣坤家裡的光景他也親眼見了,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滾,一雙手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就算這樣,程飛也半點不通融?
程飛看著長貴欲言又止的模樣,接著說了下去:“你的心情我懂。
頭一回挨家挨戶走訪,見到這樣的難處,心裡不好受,很正常。”
“可你也走了不少戶了,該看見的也都看見了——咱們這村裡,誰家不是咬著牙過日子?”
“不能因為謝廣坤家看著格外艱難,就單獨把他拎出來。”
長貴眼前又浮起謝廣坤低頭擦汗的樣子,那雙關節粗大、佈滿裂痕的手在褲腿上侷促地搓著。
他沉默片刻,還是想再爭一句。
“程村長,廣坤跟我說了,永強要是能念上三本,將來出息未必比二本的差。
咱村要是能出個大學生,面上也有光……是不是該給他們個機會試試?”
程飛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長貴愣了一下。
程飛是正經大學出來的,對甚麼一本二本三本的門道,再清楚不過。
是,三本文憑國家也認。
可說到底,一紙證書不過是塊敲門磚。
一個人往後能走到哪一步,靠的不是文憑上的那幾個字,而是真刀真槍學進去的本事。
就算考上了名牌大學,也只是對過去苦功的一份交代。
將來的路怎麼走,能攀多高,全看個人自己。
歲月沉澱了程飛許多見識。
他目睹過不少手握高等文憑卻眼高手低的年輕人,也見過那些沒念過幾年書、甚至目不識丁的人最終闖出一番事業,辦起公司,財源廣進。
因此,謝永強是否真能考上那所三本院校,在程飛眼中並非甚麼決定命運的關鍵。
既然如此,又何必為了謝廣坤家那點私事,去動搖整個招聘過程的公正根基?至少在程飛看來,這代價太不划算。
程飛這一笑,倒讓長貴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程村長,我明白自己想法還不周全,可還是盼您指點指點!”
這一回,長貴是真心想弄個明白。
他知道,只有緊跟程飛的思路,自己才能真正有所長進。
或許這想法仍顯片面,但眼下看來,這未嘗不是一條可行的路。
其中的道理,程飛不打算與長貴深談——真要細說,不是三言兩語能講透的。
但看長貴今天態度懇切,程飛還是決定透露幾分管理村務的心得。
“副村長,別的暫且不提,你只需記住一條:凡是涉及全村人的事,就得把那份不忍之心暫且擱一擱。
這世上過得不易的人多了,若個個都要照顧,哪來那麼多心力?咱們作為管村子的人,有時顯得不近人情,可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失了大家的信任。”
長貴垂著頭沒作聲。
一旁的徐會計接話道:“程村長說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