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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飛早瞧見那兩隻箱子時,便猜著了幾分。
“大國,別弄這些虛禮,我是甚麼性子,你難道不知?”
李大國心頭一緊。
可他既已打定主意,這酒是非送不可的。
“程村長,您別誤會。
今天您為我那酒廠費心費力,這酒您一定得收下。”
李大國語氣堅決,態度明明白白。
程飛見他這般固執,只得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那你現在就開啟吧。”
李大國一愣:“現、現在開?”
程飛起身拍了拍李大國的肩。”別乾站著,晚飯還沒吃吧?你拆酒,我去弄兩個下酒菜。
咱們邊喝邊聊。”
李大國心頭一鬆,連忙應道:“好!都聽程村長的!”
酒菜上桌,半個鐘頭過去,兩人都已微醺。
桌上沒甚麼大菜,不過是程飛平日備著的幾樣真空熟食。
但配上李大國帶來的那罈老酒,倒也喝得有滋有味。
程飛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總不在家,連常來送飯的小蒙也漸漸少來了。
這些吃食,還是前陣子從謝大腳店裡買的。
不過莊稼人吃飯不講究排場。
酒若是夠醇,一碟花生米也能喝得盡興。
半斤酒下肚,李大國臉上已透出紅暈。
他帶來的這壇陳釀確是廠裡壓箱底的寶貝,存量太少,原本就沒打算賣,專留著緊要關頭派用場——比如眼下這時刻。
望著程飛含笑的臉,李大國心裡踏實了幾分。
他很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全仗眼前這位比自己還年輕的村長。
好酒用在節骨眼上,這禮送得不虧。
“程村長,這酒還順口吧?”
李大國見程飛擱下筷子,知道該談正事了,“要不咱們聊聊酒廠?”
程飛眯眼笑了笑:“真是好酒。
大國兄弟,我很久沒喝這麼暢快了,今天算是破例。
不過酒廠的事確實該定一定。
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酒一多容易犯困。
你有甚麼打算,可得趁我醒著趕緊說。”
李大國聞言立刻挺直了脊背,倦意一掃而空。
“程村長,您可千萬要醒著。
酒廠招工的事,我一個人實在拿不定主意,心裡沒底。”
程飛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大國的鄭重其事,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料。
不過這倒也好,省得他再耗費過多心神。
“大國,不必如此緊繃。
你今日為何而來,我心中早已有數。
之所以遲遲未與你深談,便是想留給你足夠的時間去權衡。
畢竟,此事牽連著我們先前所有的佈局與心血。”
“正是!程村長您真是明察秋毫!”
李大國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急切,“我要和您商量的,正是酒廠招工的頭等大事。
為了這個,我這幾天是吃不下也睡不著,腦袋都快想炸了。”
早些時候,在與張成林那幫人周旋談判時,他並未思慮得如此深遠。
直到程飛等人離去,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那些被緊張掩蓋的顧慮才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讓他驟然清醒。
不錯。
程飛是承諾了會協助酒廠招募人手。
可酒廠內裡的具體情形、各個關節的微妙之處,李大國擔心程飛未必全然知曉。
一個廠子一旦開始進人,便意味著權責的劃分與流轉。
為了日後不生枝節、不出亂子,究竟哪些崗位急需填補,哪些關竅必須把握,只有他這個廠長才心知肚明。
讓程飛透徹瞭解酒廠真實的底細與困境,正是他星夜兼程趕來的根本緣由。
程飛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大國兄弟,你酒廠的真實境況,或許能瞞過張成林的眼睛,卻逃不過我的觀察。
眼下這筆訂單雖是到手了,但廠裡的底子,恐怕已經捉襟見肘,難以為繼了吧?”
李大國只覺得在程飛面前,自己彷彿被一道澄明的光從頭到腳照了個透亮,無所遁形。
他暗自心驚,不知是何處露出了破綻,但顯然,一切已盡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程村長,我還是那句話,這回的生意能成,全靠您運籌帷幄。
我今夜前來,一個重要緣由,便是想向您交個底,說說我這酒廠的真實家當,還有往後……該怎麼走下去。”
程飛聽罷,向後微微仰靠,姿態顯得鬆弛而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但說無妨。
今夜飲了你的酒,自然要替你好好參詳參詳。”
程飛話音落下,李大國懸著的心總算穩穩落了地。
這頓酒,喝得值。
“程村長,知道您忙,平時不敢輕易叨擾。
這回實在是……迫不得已,還請您多包涵。”
李大國的客氣倒讓程飛有些意外。
他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式的直率:“大國,你這話見外了。
你酒廠的事,就是象牙山村的事。
廠子好了,村裡不也跟著沾光?放心,該安排的,我都會安排妥當。”
“那……招工的事,您有沒有甚麼打算?”
幾番話聽下來,李大國腰桿漸漸挺直了,話也問得直接。
程飛笑了:“你這小子,倒是會抓重點,一來就給我出題。”
李大國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廠子底子薄,沒辦法呀。
要是實力厚實,我也不至於這麼著急……”
“這話不對。”
程飛忽然正色,聲音沉了幾分,“大國,你要是真這麼想,我可就得說道說道了。
你現在是剛挑起擔子,管理本事和廠子實力,得一塊兒長。
光有硬實力,沒那管事的能耐,再大的攤子也得垮。
別因為眼前這點難處就看輕自己,慢慢來,一步步匹配上,企業才能站穩、做大。”
李大國連連稱是:“您說得對!我之前就是老懷疑自己,做事總縮手縮腳的……”
“心裡有數就行。”
程飛語氣緩下來,轉入正題,“至於招工——這正好也是我想跟你細談的。
我這兒有個想法,看你願不願意聽。”
李大國眼睛一亮,心底那點忐忑全化成了期待。
“您快說!我現在正是沒頭緒的時候,有您指點,那可太好了!”
程飛微微一笑。
李大國這樣的反應,正在他預料之中。
也好,省了不少繞彎的工夫。
“大國,之前和你提過招人的事,我其實沒打算往城裡找。
你說,咱們把這機會留給村裡鄉親,怎麼樣?”
程飛說完,身子往後一靠,倚在牆邊靜了下來。
李大國明白,這是程飛在等他慢慢想。
老實說,這路子李大國壓根沒琢磨過。
在他盤算裡,要招總得招幾個城裡讀過書的,才算像樣。
要是全用本村人,會不會弄出甚麼岔子?
李大國和村裡人打交道多,知道大夥兒底細。
當初籌劃酒廠時,他心裡早把這批人篩出去了。
如今程飛忽然提這麼一著,倒讓他進退兩難。
他擰著眉琢磨了好一會兒,牙關一緊。
李大國不是忘本的人。
他心裡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全靠程飛一手託著。
“程村長,那您打算在村裡招幾個?心裡有合適的人選了嗎?”
程飛仍閉著眼,搖了搖頭。
“大國,酒廠你是廠長,大事還得你拿主意。
我也就是個在旁邊看的,多句嘴罷了。
不過……要是你照自己的路子走,那就兩說了。”
李大國心頭一凜。
他是個明白人,話裡深淺聽得出來。”要是我不順著他的意思來,往後村裡的支援恐怕就懸了……”
這自然只是他自個兒的猜測,程飛的心思誰也摸不透。
可這念頭一閃,李大國立刻有了決斷。
“程村長,我不多想了,就聽您的,全照您的意思辦!”
程飛見他答得有些緊,只淡淡笑了笑:“大國,別太緊張,沒事的。”
“我特意找你聊這個,就是怕你心裡有疙瘩。
但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只要調配得當,咱們村裡的人絕不會輸給城裡那些上班族!”
程飛的思慮遠比李大國來得深遠。
他明白,像李大國這樣初次擔起責任的年輕人,難免會躊躇反覆。
可程飛的目標很明確:必須為村裡爭取到那十個崗位,人選自然也得出自本村。
想到這裡,程飛忽然意識到真正的癥結所在——李大國缺乏帶隊的經驗,村民們又大多沒經歷過規範勞作,若硬將他們湊在一處運作,恐怕遲早要生亂子。
正因如此,他才覺得有必要同李大國深談一次。
眼下還不到敲定具體人選的時機,程飛能直接溝通的也只有李大國。
既然暫時無法從工人層面入手,他便將心思轉到了這位年輕負責人身上。
在程飛看來,先讓李大國自己穩住心神,遠比一口氣說服十個人要見效得快。
“大國,我覺得你得換個眼光看看咱們村的鄉親。
我知道他們平日大多和莊稼打交道,可只要引導得法,讓他們走上正軌並不算難事。”
李大國被句句說中心事,神色幾經波動,終於抬起頭來:“程村長,你平時和鄉親們走得近,這事……我聽你的!”
“痛快!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你今天把要招的工種列清楚,明兒一早我就去物色人選。”
見李大國答應得爽利,程飛知道他心頭的顧慮已散。
既然如此,便該放手一試了。
接下來,李大國依據酒廠的實際需要,同程飛細細商議了許久。
半個鐘頭後,兩人終於確定了首批要招募的人手型別。
李國強的釀酒作坊尚在草創時期,許多環節連他自己都還在摸索之中。
因此他對程遠航提出的用人要求,大多帶著模糊的試探意味——比如清掃院落的人需得兼顧原料查驗,運貨的夥計也得參與裝卸搬運。
從這些安排裡便能看出,李國強眼下缺的並非技藝精湛的師傅,而是能扛能挑的實在人手。
聽完這番交代,程遠航心底的把握又添了幾分。
眼下這樁差事,似乎又朝前推進了重要的一程。
交代完這些,李國強肩頭彷彿卸下了重擔。
他深知程遠航此番是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或許是程遠航那總能說服人心的天賦在悄然作用,李國強對他的每句話都深信不疑。
此刻站在程遠航勾勒的遠景裡,李國強忽然覺得前路變得清晰可循。
“程主任,真不知該怎麼謝您,要不是您幫著謀劃,我哪能想到這些關節。
今晚這頓酒,喝得值!”
可以說,程遠航在李國強的創業途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若不是他一路提點扶持,李國強或許早已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岔路口栽了跟頭。
創業途中的坎坷從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