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若無人引路,失足的可能性便會大增。
而在幾項獨特能力的交融下,程遠航儼然成了經驗老道的嚮導,為村裡那些懷揣夢想的鄉親照亮前路。
“國強,那咱們今日商議的事便這麼定了。
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著吧,真正的考驗還在明日呢。”
李國強又向程遠航鄭重道了謝,這才踏著月色滿足地離去。
同個夜晚,象牙山村委的窗欞裡依然透出光亮。
時針已指向晚間十點,往常此時這裡早該寂靜無人。
今夜的特殊,顯然意味著某些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
村委辦公室內,王長貴與徐會計相對而坐,燈影在他們之間投下長長的沉默。
從李大國那酒坊折返,兩人徑直進了村委會的院子。
夜已深,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長貴坐在條凳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墜,腦袋時不時輕輕一點。
徐會計卻反常地精神,在屋裡揹著手踱來踱去,鞋底磨著水泥地,發出沙沙的細響。
“我說長貴,”
徐會計停住腳,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硬把我留這兒,自個兒倒先迷糊上了?這算怎麼回事?”
長貴勉強掀開眼皮,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點淚花:“老徐,今兒你是吃了甚麼提神的?往常這鐘點,你鼾聲早響過房梁了。”
該商量的話,長貴其實已經說得七七八八。
他本打算起身回家,徐會計卻忽然較起真來,拽著他不讓走。
長貴心裡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
徐會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大國酒廠那檔子事,方才只說了個開頭。
你再撐撐精神,咱們捋出個章程來,程村長那頭也好省些心力不是?”
聽見“程飛”
兩個字,長貴脊背微微一挺,睏意散了兩分。
他搓了把臉:“該議的不是都議了麼?老徐,程村長的事,咱們還是謹慎些好。
萬一插過了頭,反倒添亂子。”
“你這話不對。”
徐會計搖頭,在長貴對面坐下,“咱們既然是給程村長辦事的,分內的事就該想到前頭。
現在怕擔事,往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往後你還想不想把那‘副’字摘了?”
“轉正”
二字像枚冷針,輕輕扎進長貴後頸。
他倏地坐直了,昏沉的腦子驟然清醒過來。
是啊,若現在這點事都畏首畏尾,真到了坐穩位置那天,怕是更寸步難行。
這毛病,得趁早改。
長貴嘆了口氣,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老徐,眼下這攤子事,怕不是咱們倆能左右的了。
程村長和李大國既然拍了板要招工,咱們聽著便是,到時候能插上兩句話,就算盡到本分了。”
這話聽著在理,挑不出甚麼毛病。
可徐會計的心思,向來比旁人繞得多幾個彎。
他摘下那頂磨得發白的舊帽子,在手裡慢慢轉著圈。”長貴啊,不是我說你,你這眼光……還是淺了。
照這麼下去,前程有限。”
又捱了一頓數落,長貴心裡憋著股悶氣,連打了兩個哈欠。”老徐,別光賣關子。
有甚麼高見就直說吧,我這兩隻眼睛都快粘一塊兒了。”
他揉著眼眶,一副撐不住的模樣。
徐會計站起身,把帽子端端正正扣回頭上,嘆了口氣。”罷了,話說到這份上,再講就沒意思了。
路終歸得你自己走。”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長貴,記住嘍:想往高處站,就得比旁人想得深、想得遠。
我回去歇著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只剩長貴一人,寂靜裹著燈光,將他籠在椅子裡。
他盯著牆上晃動的影子,舌尖反覆滾著那句話——想往高處站,就得比旁人想得深、想得遠。
他咂咂嘴,眼底漸漸浮起一絲混著恍然與算計的光。
***
晨光漫過山脊,新的一天平平無奇地鋪展開來。
然而對那幾個知情人而言,這一天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李大國那酒廠的成敗,牽動著象牙山村每一根細微的神經。
倘若真能叫他盤活了,便是給全村人碗裡添了塊紮實的肉。
到那時,村裡便又多一處能挺直腰桿說道的產業了。
清泉酒廠往日在他二叔手裡,確實落下一地雞毛,名聲透著股餿味兒。
可如今李大國咬緊了牙關,發誓要洗淨這塊招牌。
程飛那些話,像在他心裡點了把火,燒得他胸膛發燙,一股勁兒直往頭頂衝。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的薄紗,李大國已經踏出了家門。
他心中鼓盪著一股近乎執拗的信念,堅信自己必將成就此事。
昨夜的輾轉反側,最終都化為了此刻眼底燃燒的火焰。
今日,他無需像尋常那樣為瑣事奔波,與程飛早有約定:他坐鎮後方,將那座寄託希望的酒廠梳理得井井有條,靜候即將到來的新面孔;而尋覓人手、招攬幫工的重任,則全權託付給了那位值得信賴的夥伴。
儘管程飛亦是初次涉足此道,但李大國選擇將這份沉甸甸的信任交付於他。”程老兄,願你今日一切順遂。”
他低聲自語,彷彿一句無聲的祝禱,隨後身影便融入了漸亮的晨光之中。
與此同時,程飛早已醒來。
他並未像旁人那般匆忙行動,只是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自己,然後便在家中靜坐,如同蟄伏的獵手。
他心中自有盤算:此刻時辰尚早,村人們多半正埋頭於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此時前去,難免擾人心神,事倍功半。
他打定主意,要麼不動,一旦行動,必要有所斬獲。
就在這份靜謐的等待中,院門外卻響起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刻意壓低的呼喚:“程村長?您起身了麼?是我!”
程飛聞聲,起身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副村長長貴,臉上堆著慣有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程飛略感意外,他記得昨日並未召喚此人。
“長貴副村長,真是早啊。”
程飛語氣平和,目光裡帶著一絲探詢,“這一大早登門,是有甚麼要緊事?”
長貴趕忙湊近幾步,搓著手,嘿嘿笑道:“程村長您這不也起得挺早嘛!其實也沒啥特別的事,就是想著……您今天要是有甚麼需要跑腿、需要搭把手的,儘管吩咐我。
我閒著也是閒著,能幫上忙就好。”
程飛聽罷,心下頓時瞭然。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張殷勤的臉,一絲微妙的訝異悄然掠過心頭。
呵,這倒是有意思了。
程飛暗自詫異——這位向來被動的副手今日竟轉了性子?
他熟悉長貴的脾性。
在象牙山村,此人素來恪守本分,極少主動攬事。
但既然來了,自然沒有讓他空手回去的道理。
“正好有些事務需要人手。”
程飛轉身朝裡屋走去,“進來說吧,我給你安排些工作。”
長貴眼底掠過一絲竊喜,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
果然如老徐所言,機會總要自己爭取。
只是不知這位年輕的村長會交給他甚麼差事……
***
屋內,長貴顯得有些侷促。
這在他身上並不常見。
今日不同往日——他打定主意要仔細聽聽程飛的安排,看看自己能擔起怎樣的責任。
程飛坐在舊沙發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雖然昨日才見過,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身上某種細微的改變。
程飛向來善於觀察這些不易察覺的痕跡,此刻的長貴確實與往常不同。
“副村長,”
程飛開口道,“不論是甚麼讓你今天主動過來,這種轉變值得肯定。
希望你能保持這樣的勁頭。”
這番話並非訓導,而是提醒。
他需要的是能做實事的搭檔,而非掛個虛銜的擺設。
這與他對這個位置的期待息息相關。
長貴連忙點頭:“您說得對,我過去確實考慮不周,往後一定注意。”
“好。”
程飛直起身子,“現在有件要緊事需要你去辦。”
長貴此刻渾身是勁,拍著胸脯保證:“程村長您儘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絕對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程飛嘴角微揚:“別緊張,我不會給你出難題的。
交給你的活兒,肯定都是你拿手的。”
聽他這麼一說,長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程飛向來言出必行,看來今天這差事並不像自己預想的那般棘手。
“既然你準備好了,我就直入主題。”
程飛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昨晚我和李大國談妥了招工的事,他同意優先從咱們村招人。
你今天要做的,就是挨家挨戶去問問,看誰願意來酒廠上工。”
話音未落,長貴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
他萬萬沒想到程飛竟有這樣的安排。
“程、程村長……這真是李大國主動提的?他真信得過咱們村裡這些莊稼漢?”
長貴在象牙山待的年頭比程飛還久,對村裡各家底細瞭如指掌。
可眼下這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村裡不少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讓他們進酒廠做工,能行嗎?
程飛似乎早料到他的疑慮,從容應道:“副村長放心,這事我和大國已經籌劃妥當。
你只管把人找來,別的暫時不必操心。”
這番話點醒了長貴。
是啊,程村長的眼界比自己開闊得多,他做的決定必然有他的道理。
想到這兒,長貴不再猶豫,當即表態:“程村長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得知只需逐戶詢問,長貴心裡迅速盤算好了路線。
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
程飛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攔住了正要轉身的長貴:“長貴叔,先別急著走,還有幾句話得跟你說明白。”
長貴立刻收住腳步,恭敬地問:“程村長,您還有甚麼吩咐?”
程飛看著他,語氣認真:“今天這事聽著簡單,可你得用心辦。
李大國那酒廠要是能起來,咱們村的日子才能跟著紅火,你說是不是?”
長貴連忙點頭:“村長說得對。
不過我就是去傳個話,難道還有別的講究?”
他心裡暗自嘀咕。
李大國那酒廠將來或許真能成個氣候,可招工這事總不能硬逼著人來。
勉強湊數的人,到頭來對誰都沒好處。
程飛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長貴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腦筋有時候真得轉一轉。”
他對這位副村長的反應實在有些頭疼。
“讓你傳話是不假,可你別忘了自己還是副村長。
要是順帶和鄉親們說道說道將來的前景,說動人的把握不就更大了嗎?”
其實對於在村裡招工,程飛自己心裡也沒十足把握。
但最近幾次和村民閒聊下來,他發覺大多數人都能幹得了酒廠的活,缺的只是一點信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