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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峰話音一落,象牙山這邊幾人相互遞了個眼色,知道事情有變。
徐會計接過話頭:“您說的在理,做生意各有各的難處,咱們都明白。
可方才張總明明已經點頭答應供貨,怎麼轉眼就要改主意呢?”
長貴也按捺不住,嗓門提了幾分:“不管公司大小,做人總得講個信用吧?剛才還口口聲聲說信得過李廠長的酒、信得過咱們程村長的為人,好話全說盡了,轉頭就不認賬?”
得了兩人幫腔,李大國腰桿不由挺直了些。
他趁張成林那桌人沒留意,悄悄在桌下朝徐會計和長貴豎了豎拇指。
被這麼當面一嗆,張成林臉上紅白交錯,只垂著眼盯著桌面,像是懊悔先前話說得太滿。
錢峰雖是酒水場上的老手,這局面卻也讓他一時語塞。
他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洪滔,壓低聲音:“老洪,你光坐著瞧熱鬧?倒是起來說兩句啊!”
“哎……行。”
洪滔皺了皺眉,咂咂嘴,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咳……各位先別急,這兒可能有點誤會。”
“剛才我和老錢拉張總出去,確實是在商量從清泉酒廠進貨的事。”
“可眼下咱們連貴廠主推甚麼酒、有甚麼特色、價錢怎麼定……全都一頭霧水。
我就琢磨,再倉促的合作,也不能這麼稀裡糊塗地談吧?”
錢峰在一旁點頭:“說得沒錯,我錢峰在酒水這行幹了十多年,從沒遇見過這麼離譜的合作。
你們既然是供貨方,至少該讓我們看看產品到底甚麼樣吧?”
李大國遲疑道:“我帶你們轉一圈不就行了?”
錢峰臉色沉了下來:“李廠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要是你們廠的酒不符合我們公司的標準,我們進貨回來豈不是自砸招牌?”
錢峰從一開始就對李大國印象不佳,如今局面僵持,他更覺得責任多半在李大國身上,因此每回開口都帶著明顯的冷淡。
李大國聽出他話裡的刺,心裡也憋著火:“你算哪根蔥?你們公司到底是張總做主還是你做主?這事輪得到你插嘴嗎?”
眼看這場商談就要崩盤,張成林終於坐不住了。
“都別爭了,錯在我!”
張成林一出聲,李大國和錢峰都收了聲,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程飛適時接話:“張總,有甚麼難處不妨直說。
我們象牙山不是不講理的地方,絕不會勉強你們甚麼。”
張成林垂著眼皮,始終沒敢看程飛。
此刻的他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整個人都顯得無精打采。
“程村長,實在對不住。
都怪我見到您本人太激動,沒多考慮就誇了口,才弄成現在這樣……實際情況我也看清了,所以……我們還是先驗驗貨再說進貨的事吧。”
呵!
果然是這樣。
徐會計和長貴聽了,不約而同地撇了撇嘴。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謝小梅忽然轉向李大國問:“李大國,驗貨有困難嗎?”
這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李大國愣了一下,他幾乎脫口而出:“沒、沒問題啊!早就備好了!”
程飛當即拍桌起身:“那還等甚麼?驗貨去!”
程飛與謝小梅之間的默契配合宛如經過精心排練。
這一幕讓在場眾人皆露出詫異神色。
待程飛陪同張成林一行人完成驗貨流程,時間已悄然流逝一個多鐘頭。
新近落成的清泉酒廠目前能提供的酒品著實有限。
然而正是這寥寥數數的幾款產品,卻讓張成林等人反覆斟酌查驗,唯恐遺漏任何細節。
他們的考察範圍遠不止於此。
在仔細品鑑過李大國近日潛心研製的各色酒品後,稽核重點又轉向各類經營許可——從企業法人資格到營業牌照,乃至消防通道的設定情況,無一遺漏。
這般事無鉅細的核查方式頗耗心神,徐會計與長貴若非見程飛始終陪同在側,早已萌生退意。
所幸李大國此前在程飛提點下備齊了所有文書材料,方能從容應對張成林團隊的各項查驗。
眾人重新聚回辦公室時,氣氛與初時已截然不同。
張成林三人自歸來便聚首低語,似乎正為某個決策猶豫不決。
象牙山村眾人則大多氣定神閒,唯有李大國是個例外——方才查驗過程中,錢峰對其產品提出的諸多質詢,雖非皆是要害,卻已讓初次經商的年輕人心中泛起波瀾。
盛夏的熱浪透過風扇在室內盤旋。
長貴拭去額角汗珠,焦躁地瞥向仍在低聲商議的客人們,湊近徐會計耳邊:“這些生意人辦事都這般拖沓?”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簌簌聲。
徐會計抹了把汗溼的額頭,壓低嗓子對身旁人說:“長貴,我這人實在,最見不得光耍嘴皮子的。
瞧那架勢,話說得比山泉還動聽,真到要緊處卻扭捏得像繡花的婆娘——呸!”
長貴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音,接話道:“誰說不是呢?那張總剛進門時熱絡得跟見了親兄弟似的,我還當這事板上釘釘了。
哪知道能磨蹭到這光景……難怪老話說生意場是淬火爐,遇上這般拖沓的主兒,神仙也得憋出內傷。”
兩人話音雖輕,卻像細針似的鑽進不遠處謝小梅的耳朵裡。
她快步走近,聲音裡帶著溫軟的勸誡:“兩位叔伯,快別唸叨了。
客人還沒離席呢,叫人聽見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像陣微風,輕輕拂散了空氣中的躁意。
長貴和徐會計對視一眼,訕訕地抿緊了嘴唇。
這一切都落在程飛沉靜的目光裡。
他端坐著,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敲了敲——方才長貴那句話,其實在他心底激起了細微的共鳴。
生意這條路從來都不好走,得應付形形色色的人,經歷千奇百怪的事。
見得多了,再荒唐的場面也不足為奇。
比如眼下正在上演的這齣戲,已然滑向了荒誕的邊緣。
系統任務那兩千點的誘惑還在眼前晃盪,可張成林三人黏稠如糖漿般的效率,正一寸寸碾過程飛耐心的底線。
看著那三人越討論越投入,幾乎要在這間屋子裡紮下根來,向來溫和的程飛終於抬起了眼簾。
“張總。”
他的聲音像塊突然投入靜水的冰,驚起滿室漣漪,“諸位商量出章程了麼?莫非打算讓大夥兒在這兒陪到掌燈時分?”
話音落下的剎那,張成林那邊的低聲交談戛然而止。
坐在程飛身側的幾人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誰都聽得出那平淡語調下凍著的寒意。
經過這一個多小時的打量琢磨,張成林早已拾回了初踏進酒廠時的從容氣度。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歉然笑容:“實在對不住,程村長,勞各位久候了。”
長貴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確實候了有些時辰。
不知貴公司……可有了決斷?”
李大國應聲抬眼,張成林已從容起身。
“張總看中了哪一款?”
李大國跟著站起,語氣裡壓著隱約的急切。
張成林未答,只向身側略一頷首。
洪滔便翻開手中一冊薄簿,聲音平穩地報出數目:
“清泉酒四十二度,清香型,一百件。”
“五十三度濃香型,兩百件。”
“四十八度醬香型,一千件。”
合上簿子,洪滔看向李大國:“何時能備齊?”
李大國臉上的神色驟然凝住了。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有話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含混的低語:“您這挑的……可真準啊。”
——不過半個時辰前,他才將三種酒樣依次排開:清冽的、醇厚的、綿長的,皆是市面上最常見的路數。
可酒廠重回正軌不久,每一樣窖藏都薄得像層紙。
清香與濃香倒還好說,月餘便能出新;半月前他已著手備料,一兩百件擠得出時間。
唯獨那一千件醬香型,像塊沉石壓上心頭。
醬香之酒,滋味深長,卻需整整一年光陰在窖中沉睡,方得圓滿。
如今廠裡餘存的,還是二叔未離開時埋下的舊釀。
縱有原料,縱有方子,沒有完整的流水線與足夠的時間,這一千件訂單,彷彿懸在樑上的重擔——看得見,卻難接下。
李大國原本盤算著,醬香型白酒定價偏高,銷量理應遠低於另外兩款產品。
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張成林張口就要一千件。
這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
李大國怔了片刻,才察覺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猛然回過神來——
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筆大單從手中溜走。
“張總,您剛才是說……醬香型白酒一千件?數量沒有報錯吧?”
張成林笑著點頭:“大國兄弟,你沒聽錯,就是一千件。”
“你們寄來的樣品我們都嘗過了,我們三人一致認為,醬香酒是你們廠裡價效比最高的一款。”
“知道我們剛才在商量甚麼嗎?”
李大國搖頭:“您請講。”
張成林挺直脊背,神色認真:“為表誠意,彌補我先前的失禮,我決定把這款醬香酒定為我們公司今後的主打產品。
所以一千件只是起步,訂少了,後面斷貨損失可就大了。”
主打產品?
李大國聽完,整個人微微一晃,幾乎有些站不穩。
這運氣來得太突然——
剛起步就有分銷商願意主推自家的酒?
剎那間,他彷彿看見無數鈔票滾滾湧來。
然而錢峰冷淡的嗓音將他拉回現實:
“李廠長,有幾點必須提前說清楚。
選定一款酒作為公司主打,不是兒戲。
作為供貨方,你們必須做到:
一、保證每一批酒品質穩定,別自己砸了招牌;
二、供貨必須及時,若出現三次以上延遲,我們將單方面終止合作。
如果這些你能保證,過兩天我們就可以籤合同。”
聽完錢峰提出的兩項要求,李大國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
供貨……
供貨……
供貨!
想到酒廠裡還堆著一千件待產的醬香白酒,他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會議桌另一頭,長貴已經忍不住替李大國高興起來。
“老徐,大國這小子還真行,一出手就拉來這麼個大單!等回去我得找他討兩瓶醬香嚐嚐——他總不會捨不得吧?”
徐會計卻皺著眉,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你能不能別光惦記酒?沒看見嗎,那人一提醬香酒,大國額頭的汗就跟雨似的往下淌。
我看這事……恐怕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