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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三人仍保持著鞠躬的姿態,李大國有些侷促地望向程飛,低聲提醒:“程村長……您看,我們是不是該聊聊正事了?”
“自然,談生意才是今日的重頭戲。”
程飛轉向張成林等人,語氣溫和,“各位快請起身吧,不必如此客氣。
往事不必再提,諸位遠道而來辛苦,我們還是把心思放在合作上。”
張成林這才直起身來,正色道:“程村長,您當年那番指點讓我受益匪淺,這份謝意必須表達。
也正因瞭解您的為人,這生意——我看不必多談了。”
李大國心頭一緊。
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要變卦?
他原本以為合作已是板上釘釘,此刻卻隱約感到不安,急忙追問:“張總,您還沒看過我們酒廠的具體產品,怎麼就說不用談了?既然信過程村長,為何又……”
“誤會了,李兄弟!”
張成林大步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不用談,是指不必走那些繁瑣的流程。
咱們可以直接敲定合作,安排發貨了。”
李大國聞言,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場懸了數日的心事,竟如此輕巧地……落定了麼?
張成林那句乾脆利落的應允,讓程飛也暗自一怔。
他未曾料到,對方竟能爽快至此。
張成林的經銷買賣方才起步,每一步都該走得審慎才是。
如此毫不猶豫便將信任託付給李大國的酒廠,若非對程飛為人有十分的把握,便是——
一時熱血上了頭。
正所謂局中者迷。
張成林話音才落,隨他同來的兩名下屬已按捺不住。
洪滔湊近錢峰耳畔,壓著嗓子道:“老錢,張總這是怎麼了?平日可不是這般衝動的人。”
錢峰重重搖頭:“我也糊塗。
往日哪樁決定不是反覆掂量?今天這步子,邁得未免太急了些。”
在他們印象裡,張成林向來步步為營。
此番未經細察便要與酒廠聯手,實是破了自創業起便恪守的章法。
既是同舟共濟,二人覺得該適時提個醒。
錢峰起身,朝張成林示意:“張總,借一步說話?有些事得同您商量。”
張成林眉頭微蹙:“直說無妨,這兒沒外人。”
“還是請您過來一趟,”
洪滔也站了起來,神色肅然,“這事要緊。”
原本張成林並未將錢峰的話放在心上,可洪滔管著賬目,向來最重穩妥。
連他都開了口,恐怕確有斟酌之處。
張成林只得向程飛等人略一頷首:“失陪片刻,我去去就來。”
考察團隊的本意本就是實地評估,程飛一行人便不再多言,只靜靜看著張成林走回原先的座位。
錢峰與洪滔見張成林返回,並未在屋內交談,而是將他引至門外,神情間透著幾分隱秘。
徐會計見狀輕輕一笑:“看來是上頭一時頭腦發熱,底下的人急著給他降降溫呢!”
長貴點頭附和:“誰說不是,連我都替他捏把汗——張總剛才那決定,下得未免太急了些。”
李大國一直伸著脖子朝門外張望,生怕快到手的生意突然飛走。
徐會計寬慰道:“大國,放輕鬆些。
談生意嘛,哪有一帆風順的?多經歷幾次風浪,你就沉穩了。”
可李大國的魂早跟著張成林飄到門外去了,對徐會計的勸告,他只含糊應了兩聲。
眼看合作將近,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讓謝小梅心裡七上八下。
她猶豫片刻,還是悄悄走到程飛身旁,壓低聲音問:“程村長,您看這事……真能成嗎?我心裡怎麼這麼不踏實呢?”
程飛臉上卻不見波瀾,彷彿早已預料到這般情景。”小梅,你記住一點:生意成不成,從來和誰的面子都沒關係。
就算張成林一時看在我的份上答應了大國,往後若有不合適的地方,他照樣會反悔。
所以剛才那些話,你只當沒聽見就好。”
“那……那可怎麼辦呀?”
謝小梅聲音裡透出焦急,“要是連張總這邊都談不攏,清泉酒廠往後……”
“怎麼辦?”
程飛目光平靜地轉向李大國那邊,“這話你該去問大國。
如今他才是酒廠拍板的人,我若事事插手,還要他這個負責人做甚麼?”
“倒也是……”
謝小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朝李大國喚道:“大國,你先別往外瞧了!”
李大國仍不時瞥向門外:“怎麼了小梅?有事?”
“我就想問問,萬一待會兒張總他們改主意……你可有應對的法子?”
謝小梅這一問,讓李大國頓時怔在了原地。
李大國將視線從門外收回,落在謝小梅臉上。”小梅同志,你大概不清楚我的脾氣。
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是念頭一起就行動,很少會瞻前顧後。”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無奈。”至於他們萬一反悔……我也確實沒轍。
看老天爺的意思吧。”
這話恰恰戳中了李大國心底最不安的地方。
程飛的聲音就在這時插了進來。
“老天爺?”
他語調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大國,要是抱著這種念頭做生意,你遲早得走上你二叔的老路。”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得李大國心頭一顫。”程村長,我……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您給我指條道吧。”
看著李大國這副模樣,程飛心裡湧起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經商一道,他雖不敢說精通,卻明白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在這行當裡,聽天由命是死路一條。
尋找合作伙伴,圖的是穩妥可靠。
倘若連自己立足的根本都說不清,將來面對更多虎視眈眈的對手,又憑甚麼站穩腳跟?
商場從來不是溫情的所在,稍有不慎,便是血肉橫飛。
清泉酒廠是他費盡心力才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即便拋開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緣由,單為象牙山今後的生計考慮,他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廠子再被李大國帶進溝裡。
是該好好敲打敲打了。
“大國,”
程飛放緩了語速,字字清晰,“我看你之前也在用心學做生意,怎麼到了節骨眼上,反而冒出這種糊塗念頭?實在叫人想不通。”
李大國窘迫地抓了抓頭髮。”程村長,您也知道,接手酒廠前我是幹甚麼營生的。
這身份轉得太急,我……我一時還沒拐過彎來。”
他說得低聲下氣,一旁的長貴和徐會計聽了,也不由得暗自搖頭。
程飛點出的問題,兩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可眼下火燒眉毛,他們還是決定先勸住程飛,讓李大國把這關應付過去再說。
徐會計第一個站起來,朝著程飛說道:“村長,大國那主意確實欠考慮,但他已經認識到錯了。
趁張總他們還沒到,咱們抓緊時間給他琢磨琢磨,興許還趕得上?”
長貴也跟著幫腔:“是啊村長,好事多磨嘛。
這筆生意要是能成,對咱們全村都是大好事。
您就當是看在鄉親們的份上,拉這孩子一把。”
程飛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沉默著,沒有立刻接話。
李大國緊抿著嘴唇,視線轉向了站在程飛身邊的謝小梅。
恰巧謝小梅也正看著他,李大國趕緊雙手合十,朝她做了個懇求的手勢。
謝小梅見狀,沒好氣地別開了眼。
李大國那眼神裡的央求,實在太過直白,讓人想忽略都難。
平心而論,謝小梅並沒打算插手。
在她看來,程飛的處理方式並無不妥。
生意場上的事,旁人能幫一時,卻幫不了一世。
她隱約感覺到,程飛此刻的沉默,未嘗不是一種打磨——他想讓李大國自己闖過這一關,真正能扛起酒廠廠長的擔子。
可她不表態,李大國那可憐兮兮的目光就始終黏在她身上。
謝小梅終究是心軟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還是決定開這個口。
“村長……我有點想法,想跟您說說。”
程飛轉過頭看她,頷首示意:“你說。”
謝小梅便再次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細細地說了起來。
會議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餘她輕緩的敘述聲。
程飛側耳聽著,時而凝神思索,時而微微點頭,始終沒有打斷她。
徐會計、長貴和李大國三人只能在一旁乾站著,完全插不上話,也弄不清那兩人究竟在談些甚麼。
徐會計湊到長貴耳邊,壓低聲音問:“長貴,你看小梅這是在折騰啥呢?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長貴摸著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小梅這丫頭,心眼活,辦法也多。
我估摸著,她是在給大國想招兒呢。”
李大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得溼漉漉的。
他明白,眼下自己最好就是耐心等著,多嘴多舌反而可能壞事,萬一惹得程飛不高興,那可就全完了。
………
他心裡同時也在暗暗祈求,只盼著張總他們在外頭多商量一會兒,多給他留點補救的時間……
時間一點點過去,謝小梅終於向程飛說完了自己的打算。
聽完謝小梅的話,程飛投去讚賞的目光:“行啊小梅,就照你說的這個辦法辦。
等這事了結了,一定給你記上一功!”
謝小梅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嘿嘿,這都是我該做的。”
李大國瞧見兩人臉上都有了笑意,心頭立刻一喜。
看這樣子,是談成了啊!
可就在他眼巴巴等著謝小梅或是程飛誰來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只聽會議室的門“吱呀”
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李大國額頭的汗珠瞬間就滾了下來。
糟了!
張總他們回來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讓大家等了這麼久。”
張成林一回到會議室,便立刻向等待的幾人致歉。
程飛等人此時都已坐回原位,一切看起來和張成林他們離開時毫無二致。
李大國眼看指望不上程飛了,心一橫,決定自己先搏一把:“張總,不知道幾位商量出結果了嗎?您剛才說可以出貨的話……現在還算數嗎?”
被李大國接連追問,張成林的臉色陡然變得有些難看。
“這個嘛……”
李大國瞧著對方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頭便是一沉。
壞了。
這架勢,莫非真要變卦?
“張總臉皮薄,有些話不好直說,那就由我代勞吧。”
坐在張成林旁邊的錢峰忽然起身,視線定定投向李大國,“李廠長,您之前也來過我們公司,清楚張總眼下的處境。”
“我們分銷公司剛起步,找合作方,最看重的就是‘穩當’二字——信譽要穩,路子要正。
今天特地跑這一趟,為的也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