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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前來洽談的這家酒品銷售公司,本身亦是行業新軍。
然而,為了促成此次會面,李大國仍是費盡周折。
那位名叫錢峰的男子,在此行當裡沉浮多年,對清泉酒廠昔日的窘迫名聲早有耳聞,心底對李大國與其廠子,始終存著一份近乎本能的否定。
此番合作的機會,實則是李大國繞過了他,竭力說服其上級主管張成林,方才艱難爭取到的一線曙光。
張成林此人,身上總帶著幾分傳奇的調子。
早年也是苦日子裡熬出來的,靠著集市上擺地攤,一分一厘攢下些本錢。
後來嗅到白酒行當裡的油水,便心一橫,將全部家當押了進去,拉起一支小小的分銷隊伍。
許是李大國那股實誠勁打動了他,今日他才領著人,踏進了清泉酒廠的門檻,想親自掂量掂量深淺。
場面正有些發僵,錢峰邊上一個體態圓潤的男人打了圓場:“老錢,咱們這趟是來談正事的,別把氣氛搞擰了。”
“洪滔,你也瞧見了,”
錢峰撇撇嘴,“這廠子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掛不出,哪像有底氣的?再說,咱大老遠跑來,老闆李大國都不露臉,讓個女人在前頭支應——依我看,這般做派的合作方,不碰也罷。”
被喚作洪滔的男人,是張成林手下的二掌櫃,兼管著賬本銀錢。
因擔著雜事多,權柄上反倒壓錢峰一頭。
“老錢,這話就偏了。
公司剛起步,每個機會都得攥緊了——張總平日怎麼囑咐的,你忘了?”
錢峰還想爭辯,一直立在最後、戴著墨鏡的男人卻出了聲:
“夠了。
少說兩句。”
嗓音不高,卻讓四周靜了下來。
“既然來了,好壞總得看過再定奪。”
這人正是張成林。
錢峰喉頭一滾:“……是,張總。”
洪滔也點頭:“明白。”
老大發了話,兩人便都收了聲。
張成林訓罷,徑自走到李大國跟前,伸出手:“大國兄弟,底下人不懂事,見笑了。”
李大國瞥了錢峰一眼,伸手與他握了握:“張哥客氣,小事而已。”
李大國抬手朝程飛站立的方向示意,轉頭對張成林笑道:“張總,正式談事之前,容我先引見一位對我至關重要的人。”
張成林眉梢微動。
此前與李大國商議合作時,對方屢次提及曾得貴人扶持——莫非那位人物今日也在場?他目光掃過酒廠院子,很快落在不遠處的程飛一行人身上。
“好,”
張成林朗聲應道,“早就聽大國兄弟多次提起這位貴人,今日若能結識,也是我的緣分。
請!”
李大國心頭一定,引著張成林及其兩名同伴走向程飛。
“程村長,這位是我專程請來的合作方,張成林張總。”
李大國側身介紹,又轉向張成林,“張總,這就是讓我們酒廠起死回生的關鍵人物,象牙山村最年輕的村長,程飛。”
話音落下,張成林卻怔在原地,眼神恍惚,彷彿沉入某種遙遠的回憶。
反倒是程飛從容頷首,主動伸出手:“幸會,張總。
我是程飛。”
然而程飛的問候如同落入深潭,未激起半分回應。
空氣驟然凝滯。
旁側的長貴壓低聲音:“這人甚麼路數?連程村長的面子都駁?”
徐會計皺眉搖頭:“連基本禮數都不顧,實在不像話。”
不僅程飛這邊的人暗自詫異,連跟隨張成林前來的錢峰與洪滔也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他們深知自家老闆向來注重場面上的周全,即便面對不喜之人,也從不曾如此失態。
此刻最忐忑的莫過於李大國。
他背脊微微發僵,目光在程飛平靜的面容與張成林失神的臉孔之間來回移動,掌心滲出薄汗。
李大國此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這兩位眼下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無論偏向哪一邊,後果都不是他願意承擔的。
可這位張總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怕敷衍地應一聲也好啊。
見張成林久久沒有反應,李大國只得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張總,您剛才可能沒聽清楚,這位就是我們象牙山的村長,程飛……”
“大國,稍等。”
李大國的話還沒說完,張成林忽然出聲打斷。
他臉上隨即綻開笑容,語氣熱絡起來:“真是巧了!程村長的名號我早就聽說過,一直想找機會結識,沒想到今天在這兒遇上了,幸會幸會!”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麼回事?
難道他之前就認識程村長?
不僅周圍旁觀的幾人心中疑惑,連程飛自己也在腦海裡打了個問號。
自己……見過這個人嗎?
程飛微微蹙眉,開口道:“張總,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您是在哪裡聽說過我的?”
他快速回想了一下。
最近這些日子,他幾乎都待在村裡,很少外出,見過的生面孔屈指可數。
其中絕對沒有張成林這個人。
張成林卻爽朗一笑,向程飛伸出右手:“程村長對我沒印象很正常。
這事說來話長,外面天氣炎熱,不如我們進屋坐下慢慢聊?”
時值盛夏,象牙山正值一年中最酷熱難耐的三伏天。
烈日當空,一行人遠道而來,早已是汗流浹背。
張成林這個提議,倒也合情合理。
李大國見氣氛有所緩和,立刻快步走到會議室門前,一把推開了門。
“哎喲,您瞧我這疏忽!張總,各位,快請進,裡面涼快!”
……
還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程飛和幾位村委依舊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只是此刻,房間裡多了張成林、錢峰和洪滔三人。
李大國忙前忙後地張羅著茶水,儼然一副招待客人的模樣。
他將青瓷茶杯一一斟滿,碧綠的茶湯在白瓷裡微微晃動,騰起幾縷若有若無的霧氣。
做完這些,他才在空位上坐下,側過身,臉上堆著笑,朝張成林探了探身子。
“張總,”
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剛才在外頭,您的話只說了一半,可把咱們的心給吊起來了。
這會兒方便給大夥兒說道說道,解解惑麼?”
張成林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目光轉向程飛所在的方向,輕輕頷首示意。
隨即,他清了清嗓子,接上了之前被打斷的敘述。
隨著他的講述,房間裡的眾人漸漸拼湊出了事情的原貌。
那已是月餘之前的光景了。
那時的張成林,懷揣著一筆資金,滿心想著要闖出一片天地。
因著對門道尚不熟悉,他暫且屈身於一家分銷商手下,做些零碎活計,實則是為了暗中觀察,摸清行業的脈絡。
就在那段日子裡,他跟著當時的老闆,參加了一場由鎮長牽頭舉辦的商業洽談會。
事有湊巧,那幾日,恰是程飛剛剛獲得一筆扶持基金,正隨著齊三太四處參會、熟悉局面的階段。
在那次大會上,尚且帶著幾分“生澀”
的程飛,被齊三太多次點名,起身發言。
說他“生澀”
,僅是指他面對這種正式場合的經驗尚淺。
然而,程飛在臺上表現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沉靜,條理分明的思考,以及簡潔有力的談吐,卻給當日所有與會者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張成林,便是其中之一。
那時的張成林,還只是臺下眾多聆聽者中不起眼的一個。
可就在聽完程飛那番講話後不久,他便毅然辭去了短工,決心自立門戶,開始真正的創業。
從某種意義上說,程飛那無意間的言行,竟成了促使張成林邁出關鍵一步的契機。
待張成林話音落下,房間裡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輕微的、帶著恍然與驚歎的吸氣聲。
他們未曾料到,程飛早已經在那樣一個他們難以企及的層面嶄露過頭角。
謝小梅靜靜聽著,心中對程飛的認知,彷彿又被輕輕擦拭去一層薄霧,顯露出更清晰的輪廓。
在她原先的評判裡,程飛無疑是個踏實肯幹、心繫村莊的好村長。
然而以她過往的見識來衡量,她總覺得程飛與更高層面的往來與影響力,似乎還欠缺一些甚麼。
此刻,這點認知正悄然發生著改變。
此刻,謝小梅才恍然意識到,程飛不僅早已將此事完成,且完成得堪稱完美。
這讓她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陣波瀾。
當她再度抬眼望向程飛時,只覺得這位面容清俊的年輕人身上,彷彿又籠上了一層看不透的薄霧。
可正是這份若隱若現的神秘,反而讓她心底生出更多想要靠近的念頭。
“精彩,真是精彩!”
長貴聽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他一帶頭,全場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緊接著,各種讚歎與欽佩的話語紛紛湧向程飛。
人群低語聲中,徐會計湊近長貴耳邊,輕聲說:“長貴啊,程村長這本事,你再學上三五年恐怕也未必趕得上。
往後還得加把勁才行,不然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如今的長貴對程飛已是心服口服。
從前他總埋怨齊三太沒給自己施展的機會,如今才明白,齊三太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
若是將他放在程飛當日的位置,他能說出那樣一番有見地、有層次的話嗎?
即便勉強擠出幾句,大概也只是些浮於表面的空話罷了——這一點,長貴自己再清楚不過。
會議室裡的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直到程飛抬手示意,才漸漸平息。
程飛站起身,面向眾人,語氣平和地說道:“其實跟大家交個底,那天所謂的演講,不過是我臨場想到甚麼便說甚麼,並沒有事先精心準備,更談不上甚麼條理清晰。”
“所以各位的誇獎,我實在受之有愧。
張總能獨立創辦公司,靠的終究是他自身的眼光與魄力。”
謙遜、沉穩、頭腦清醒……
即便張成林三人與程飛才交談片刻,已不自覺地為這位年輕村長貼上了許多正向的標籤。
就連一向對村裡人不以為然的錢峰,此時也不得不重新審視程飛。
“程村長,您那天的話對我影響有多深,我自己最明白。”
張成林誠懇地說道,“別的客套話不多說了,真的謝謝您。”
張成林話音落下便猛然起身,朝著程飛的方向深深彎下腰去,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許久未動。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坐在旁邊的錢峰和洪滔一時怔住,兩人對視一眼,只得跟著站起來,同樣躬身行禮。
李大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潑灑出來。
他心中滿是困惑——自己請來的這位老闆,難道曾經受過村長的恩惠?若真如此,酒廠的合作豈不是十拿九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