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夥兒今天酒喝得不少,有人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我看該問的都問清楚了,就讓他們先回去歇著了。”
“結果呢?”
程飛伸手,“我要的清單整理好了沒?”
謝小梅從包裡抽出一本黑色線圈本遞過去:“早就備好了,就等您看了。”
程飛對謝小梅辦事向來放心,這話不過是順口一問。
他隨手翻開本子,頁面上是整齊清秀的字跡。
“挺好,我帶回屋慢慢看。
不早了,都回去睡吧。”
程飛交代完便朝院門走去。
這時,一直埋在謝小梅肩頭啜泣的王小蒙忽然抬起臉,帶著鼻音喊了一聲:
“小飛哥……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忘!”
程飛沒回頭,只抬手朝後擺了擺:“放心,你哥我說話算話。”
腳步聲漸遠,院門輕輕合上。
王小蒙家的院子重新靜了下來。
程飛走後,兩人仍站在夜色裡。
奇怪的是,王小蒙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止住,連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謝小梅挽著她胳膊,輕聲問:“小蒙,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程村長讓你受委屈了?”
院裡只剩她們倆,謝小梅以為這次總能問出實情。
誰知王小蒙卻抿了抿嘴,眼神飄向別處:
“其實……也沒甚麼大事。
小梅姐你別急,等時候到了,我肯定告訴你。”
謝小梅一怔,隨即搖頭笑了:“好啊,現在連你也有瞞著我的事了?看來我這閨蜜是當不成了……”
謝小梅從未料到,那個素來對她毫無保留的姑娘,竟也會將心事藏進沉默裡。
這無聲的隔閡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謝小梅心口,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王小蒙瞧見她黯淡下去的目光,急忙搖頭解釋:“小梅姐,你別誤會!我不說,恰恰是因為在乎你。
你信我,咱們永遠是最貼心的姐妹。”
她說著彎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卻像蒙了層薄霧。
自從跟著程飛回來,王小蒙便時而落淚時而輕笑,情緒如風中燭火般搖曳不定。
謝小梅只得輕嘆一聲,握住她的手:“小蒙,你記著,無論在外頭遇上甚麼難處,回來只管告訴姐姐。
我總會站在你前頭的。”
寄住在王家的這些日子,謝小梅心裡總存著份感激。
因此每當王小蒙眉間染上愁色,她便自然而然地成為那道擋在前頭的影子。
可這次,連風雨從哪個方向來都無從知曉,她縱有滿腔熱忱,也只能立在原地,看那扇心門輕輕合攏。
夜風拂過庭院,兩人又絮絮說了些閒話,才各自回屋歇下。
程飛踏著月色走回家,十來分鐘的路程,鞋底擦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夜已深,他卻毫無倦意。
燈下,他將謝小梅白日裡整理好的冊子細細翻閱了一遍。
“選得倒是穩妥,”
他指尖輕叩紙頁,“沒被眼前的光景晃花了眼。”
“且這樣鋪開罷。
往後的路,終究得看各人的造化。”
合上檔案,涼水衝去一身疲乏,酒意卻慢悠悠地從四肢百骸浮起來——晚間在王老七那兒飲的幾杯,此刻才顯出它的餘韻。
炕上,程飛輾轉難眠。
眼前總晃著王小蒙的模樣。
她扯著他袖口,聲音軟綿綿地落進耳裡:
“哥,往後我都聽你的,再不添亂了……”
“哥,你別總板著臉呀,笑一笑好不好?”
“哥,我也想和小梅姐似的,在你跟前做點正經事,成不成?”
最後那句伴著輕快的吐息,像羽毛搔過耳畔:
“——這可是咱倆的秘密,誰也不能說呀。”
記憶停在那聲帶笑的輕響裡,夜便更深了。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間為村裡增設工作崗位的期限只剩最後三天。
這項任務若能完成,程飛將獲得兩千點村莊建設值的獎勵,因此他格外上心。
過去一週裡,他頻繁前往李大國的酒廠,只為督促建設進度——唯有酒廠走上正軌,他的謀劃才能落地。
所幸李大國自那次衝突後彷彿開了竅,終日埋頭鑽研經營之道,酒廠竟真的漸漸重回正軌。
當然,這其中離不開程飛的指點。
無論是產品釀造、包裝設計,還是推廣策略,程飛提出的每項建議都極為關鍵。
他身負多種才能,又擁有超越時代的眼界,引導李大國遊刃有餘。
今日是李大國一位重要客戶前來提貨的日子。
為了確保交易順利,李大國特意請來程飛、徐會計等人坐鎮。
清泉酒廠的會議室裡,徐會計與長貴自酒廠復工後第一次踏足此地。
如今的酒廠早已煥然一新,全然不見月前的蕭條景象。
徐會計坐在椅上,眯著眼四下打量,終於忍不住朝李大國開口:“行啊大國,不到一個月就把廠子收拾得這麼齊整,以前我倒小看你了?”
長貴在一旁問:“怎麼,老徐,這廠子以前很不成樣子?”
徐會計輕哼一聲:“何止是不成樣子?不知道的還當是廢品站呢!”
長貴擔任代理村長時酒廠早已停工,因此從未見過舊貌。
聽徐會計這麼一說,他不由笑出聲:“老徐,差不多得了。
大國還在這兒呢,你這麼揭短,不太厚道吧?”
李大國一身白色運動服,這時忽然插話:“長貴叔,您這話可不對。”
“怎麼?”
長貴挑起眉毛,“難道以前真像老徐說的那樣,是個破爛攤子?”
“何止是破爛攤子。”
李大國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徐叔說像廢品站,那還是給我留面子了。
說實話,從前那兒根本就是個垃圾堆。”
他說完,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些討債無門、四處碰壁的日子,至今想起來心裡仍泛著酸澀。
長貴一聽,頓時來了勁:“嚯,這麼嚴重?可你這攤子是怎麼盤活的?遇上貴人了?”
依照他過往的經驗,能把一堆爛攤子收拾成如今的模樣,背後沒有資金撐腰是絕無可能的。
清泉酒廠能脫胎換骨,必定是得了哪方的扶持。
李大國的目光悄悄投向坐在椅中的程飛,帶著請示的意味。
程飛含笑微微頷首,李大國這才放心轉向長貴,咧嘴一笑:“長貴叔,您還真猜著了。”
“沒錯,我確實遇到了貴人——而且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長貴不笨,從李大國剛才那一眼裡,他已瞧出幾分端倪。
“難道……是程村長幫你張羅起來的?”
李大國笑得露出牙齒:“正是。”
至此,長貴才知曉這個被瞞了整整一月的秘密。
原來支援李大國重整酒廠的幕後之人,竟是日日與他相見的程村長。
想到這裡,長貴心中對程飛的敬重又深了一層。
“程村長真是慧眼識珠,”
他語氣裡帶著讚歎,“原來您早就看出大國是塊料子。
將來他若真闖出名堂,頭一份功勞必定是您的!”
一旁的徐會計聽見這番奉承,忍不住撇了撇嘴,暗自嘀咕:“長貴這老傢伙,如今拍馬屁的功夫倒是見長,嘖嘖,有出息。”
程飛卻輕輕搖頭。
“長貴叔,這話說得偏了。”
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
程飛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平緩地說道:“李大國的酒廠確實收到過村裡的支援,但資金不過是塊敲門磚。
真正讓坊間重新飄起酒香的,還是他自個兒沒日沒夜的操持。”
這話說得頗有些講究。
既輕輕撥開了自己在這樁事裡的分量,又將一盞燈穩穩照在了李大國身上,無形裡給了對方一股踏實的底氣。
李大國趕忙接過話頭,朝長貴擺了擺手:“長貴叔,程村長這是給我留面子呢。
坊子能重新立起來,我固然跑了些腿、磨了些嘴皮子,可要不是程村長當初那筆錢墊了底,又一再給我打氣撐腰,這攤子怕是到現在還冷灶涼鍋的。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是程村長把清泉酒廠從泥地裡拽出來的。”
他話音才落,徐會計和長貴便不約而同地拍起了手掌。
徐會計揚聲道:“大國這話在理!程村長果然沒看走眼!”
長貴也跟著點頭:“程村長做事,裡頭有學問,我得慢慢琢磨。”
對於這些稱讚,程飛只是淡淡笑了笑,並未往心裡去。
正待開口,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程村長,李坊主!採購公司的人到門口了,正候著呢!”
徐會計一聽這聲音,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喲,是小梅!大國啊,你盼的貴人可算來了!”
李大國頓時喜上眉梢,嘴角咧到了耳根,一時竟說不出整話。
程飛也徐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晃動的樹影。”走吧,”
他理了理衣襟,“去見見客人。”
來到酒廠門前,那兒已站著三五張生面孔。
這批生意是李大國獨自奔走牽上的線,程飛此前並未與他們打過照面。
謝小梅見程飛出來,輕快地湊到他身側,低聲道:“程村長,您讓我候著的人,應當就是這幾位了。”
“辛苦你了。”
程飛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李大國,“大國,後面的事,你來得心應手。”
李大國臉上煥著光,連連點頭:“您放心,程村長,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說罷,他整了整衣衫,邁開步子朝那幾位客人迎了上去。
清泉酒廠門外,三名身著西裝的男子靜立著。
他們周身的裝束與這鄉野背景格格不入,面料挺括,剪裁合體,無聲地昭示著一種由都市與財富浸潤出的氣度。
在那個多數人衣著尚且樸素的年月,這般正式的打扮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不容輕慢的莊重。
李大國從廠內走出。
三人中,一位架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率先有了動作,嘴角扯開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在場每個人都聽清:“嗬,李廠長好大的排場。
還得勞動秘書專程來迎,了不得。”
李大國腳步未停,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語氣平穩地糾正:“錢峰老弟誤會了。
這位是我們象牙山村的文書,可不是甚麼秘書。”
一旁的程飛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同時浮起一絲詫異。
生意尚未開談,空氣裡卻已隱隱瀰漫開一種針鋒相對的氣息,彷彿積年的舊灰被不經意地揚了起來。
莫非這看似簡單的接洽背後,還藏著些不為人知的糾葛?
他們的直覺並未出錯。
李大國為今日這場會面所鋪就的路,遠比表面看來要坎坷得多。
清泉酒廠,這個紮根於鄉野的小作坊,幾年前便已陷入難以為繼的困境,在本地幾乎是人盡皆知的舊聞。
誰曾想,短短一月之間,它不僅緩過氣來,竟已能向外供貨。
如此突兀的轉折,落在行家眼裡,難免激起疑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