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明都城外的秘密港灣,氣氛比往年任何一次海試都要凝重肅殺。岸上觀禮的人群依舊,只是少了些許好奇與興奮,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期待與隱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港灣內兩艘外形迥異,卻同樣代表著新明最高技藝結晶的艦船上。
一艘是經過再次強化改造、代號“帝江級”的初代蒸汽明輪艦“帝江號”,此刻它黝黑的船身更顯厚重,煙囪粗壯,明輪結構也進行了最佳化,少了些許最初的笨拙。而停靠在它身旁的,則是那艘來自海外遺民、技術更為成熟精湛的“祝融號”。兩艦並列,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靜待出閘。
皇帝吳峻親臨觀禮臺,身側除了首輔周安、格物院正墨衡,還多了一位身著深衣、氣度沉靜的老者——新晉格物院副院正,墨衍。他的到來,如同給新明的技術引擎注入了最強勁的燃料。
“陛下,”墨衍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經我與墨衡院正及眾匠師連日商討,結合‘祝融’號之設計精要,已對‘帝江’號完成十七處關鍵改進。其鍋爐耐壓性提升三成,明輪傳動效率提高兩成,船體結構亦針對高速航行進行了強化。雖尚不及‘祝融’號圓熟,然已堪一戰。”
墨衡亦補充道:“陛下,根據沈將軍帶回的海圖及遭遇,我等研判,南方新敵船速快,擅接舷,然船體相對脆弱,火炮落後。我‘帝江’、‘祝融’二艦,正可揚長避短,以遠端炮火克敵!”
吳峻目光掃過兩艘鋼鐵戰艦,沉聲道:“利器鑄成,當飲血開鋒!終日困守港灣演練,終是紙上談兵。朕要它們,去真正的怒濤中,會一會那敢犯我新明虎鬚的蠻夷!”
他看向肅立一旁的徵東大將軍韓鋒:“韓卿,舟山前線情況如何?”
韓鋒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回陛下!王通所部經我持續打擊,已龜縮幾個核心堡壘,輕易不敢出港。其派遣水鬼破壞‘帝江’號之陰謀敗露後,更是士氣低迷。東海局勢,盡在掌握!”
“好!”吳峻頷首,“既然如此,東海暫可無虞。傳朕旨意!以‘祝融號’為旗艦,‘帝江號’為副艦,配屬三艘‘雷震級’改進型炮艦,五艘‘海蛇’突擊艦,組成特遣艦隊,即日南下!目標,搜尋並殲滅盤踞於非洲東南之敵,揚我國威,以慰‘揚帆’、‘星槎’兩艦陣亡將士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被任命為特遣艦隊指揮官的、一位以勇猛和果斷著稱的年輕將領趙破虜:“趙將軍,此乃‘火龍’艦隊首戰!朕不要你浪戰,要你善用艦船之利,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可能做到?”
趙破虜單膝跪地,甲冑鏗鏘:“末將趙破虜領旨!必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使南蠻聞我‘火龍’之名而喪膽!若不能勝,提頭來見!”
“出發!”
號角長鳴,汽笛嘶吼!“祝融號”與“帝江號”的煙囪噴吐出濃密的黑煙,明輪開始緩緩轉動,攪動海水,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在兩艘鋼鐵鉅艦的率領下,特遣艦隊緩緩駛出港灣,調整航向,一路南下。
這一次,新明的利刃,不再僅僅為了探索與自衛,而是帶著復仇的火焰與開拓的意志,主動斬向遠方。
艦隊南下途中,趙破虜與隨行的墨衍、格物院學士及有經驗的軍官們日夜不休,反覆推演戰術。他們根據沈青川的情報,分析那種狹長敵艦的優缺點,最終確定了“保持距離,發揮炮火射程與威力優勢,避免近身纏鬥”的核心戰術。
數月後,特遣艦隊抵達了沈青川遇襲海域附近。趙破虜沒有貿然深入,而是派出“海蛇”突擊艦進行廣域偵察,同時“祝融”、“帝江”兩艦在外圍遊弋,保持警戒。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日後,一艘“海蛇”艦傳回緊急訊號——在距離好望角以北約三百里的一處隱蔽海灣,發現了疑似敵艦的聚集地!
趙破虜精神大振,立刻命令艦隊進入戰鬥狀態,悄然向目標海域逼近。
藉助“祝融號”上更加精密的望遠鏡,趙破虜清晰地看到了海灣內的情景——五艘那種熟悉的狹長槳帆船正停泊在灣內,岸上還有簡陋的營寨,顯然是一處據點。
“各艦聽令!‘祝融’、‘帝江’搶佔上風位,進入最大射程後,集中火力,轟擊灣內敵艦!‘雷震’艦負責掩護兩翼,‘海蛇’艦伺機而動,防止敵船突圍!”趙破虜果斷下達命令。
特遣艦隊如同狩獵的狼群,悄無聲息地展開陣型。
當“祝融號”粗短的主炮發出第一聲怒吼時,海灣內的敵人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驚恐地看著那冒著黑煙、不靠帆槳的怪船,以及那遠超他們認知的炮火射程和威力!
“轟!轟轟——!”
“祝融號”與“帝江號”的炮火如同冰雹般砸向灣內!實心彈、新式開花彈(基於墨衍帶來的技術改良)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沖天水柱,準確地命中停泊的敵艦!木屑橫飛,船體破裂,火光四起!
岸上的敵人慌亂地奔跑,試圖登船反擊或逃離。但他們的船隻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幾乎成了活靶子。一艘敵艦試圖強行衝出海灣,立刻被“祝融號”側舷的副炮和“雷震”艦的集中火力打成了碎片!
戰鬥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新明艦隊嚴格保持著距離,利用蒸汽艦的機動性不斷調整炮擊角度,根本不給敵人任何靠近接舷的機會。線膛銃手們在甲板上精準點射,清除著任何試圖組織反擊的敵人頭目。
不到一個時辰,海灣內的五艘敵艦已全部被擊沉或重創,岸上營寨也被炮火覆蓋,陷入一片火海。殘存的敵人要麼葬身火海,要麼跳海逃生,在洶湧的海浪中掙扎。
趙破虜沒有下令追擊殘敵,也沒有登陸清剿。此戰的目的在於立威與復仇,而非佔領。他命令艦隊對著那一片狼藉的海灣,進行了最後一輪齊射,作為對“揚帆”、“星槎”兩艦亡魂的祭奠。
“撤!”趙破虜看著那燃燒的海灣,沉聲下令。
特遣艦隊再次調整航向,如同完成狩獵的巨獸,從容不迫地消失在海平線上。
訊息傳回新明都城,朝野再次震動!不同於“帝江號”海試時的振奮,這一次是真正的、碾壓式的實戰勝利!“火龍”艦隊之名,不脛而走。
吳峻在宮中接到捷報,久久佇立。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海圖前,在非洲最南端,重重地畫上了一個代表新明力量存在的標記。
“皇祖父,您看到了嗎?”他心中默唸,“您帶來的星火,不僅在此燎原,更已燃至天涯海角。這浩瀚大洋,終將響徹新明之名!”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歐洲與阿拉伯世界,一些嗅覺敏銳的航海家與統治者,也開始隱約聽聞,在遙遠的東方,一個擁有著“噴火鐵船”的強大海上勢力,正在迅速崛起。大洋的棋局,因為新明這枚重磅棋子的落下,開始悄然改變。
洪熙六年的秋風,送來了南方大捷的凱歌,也帶來了北方邊境日益沉重的壓力。“火龍艦隊”在好望角以北的雷霆一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漣漪正以遠超預想的速度,向著未知的遠方擴散。
新明都城,格物院深處,一間防守比皇宮內庫更為森嚴的工坊內,燈火徹夜不息。墨衍與墨衡,這兩位名字相近、理念相通的墨家傳人,正帶領著格物院最核心的團隊,進行著一項將決定新明未來國運的攻堅。
工坊中央,一臺體積比“火龍五號”更小、結構卻更為精密的蒸汽機組——“騰蛇一號”,正在進行滿負荷耐久測試。與以往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瀰漫的蒸汽不同,“騰蛇一號”執行的聲音更為低沉、穩定,鍋爐壓力錶的指標穩穩地停留在設計的紅色區域,連線的傳動機構效率極高,將澎湃的動力源源不斷地輸出。
“壓力穩定!輸出功率達到預期百分之一百一十五!持續執行十二個時辰,無故障!”一名年輕匠師激動地彙報,聲音帶著顫抖。
墨衍撫摸著尚帶餘溫的汽缸外殼,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關鍵在於材料與密封。我們帶來的鎳鉻合金配方,結合格物院改進的鑄造工藝,終於解決了高壓下的金屬疲勞與氣密性問題。”他看向墨衡,“墨衡院正,下一步,便是將此機組小型化,適配於更小的艦船,甚至是……陸地車輛。”
墨衡重重點頭,臉上是因激動而泛起的紅光:“墨先生所言極是!‘帝江’、‘祝融’雖利,然體型龐大,造價高昂,難以大量建造。若能造出千料級的蒸汽快船,以其不依風向之利,輔以線膛艦炮,則我新明海軍,將真正實現縱橫四海,無遠弗屆!”
“不止於海,”墨衍目光深邃,指向牆上另一張繪製著怪異車輛的草圖,“陸上運輸,亦將因此改觀。不需牛馬,不懼道路崎嶇,日行數百里……屆時,疆域之廣袤,將不再是制約。”
就在新明核心工坊內進行著這場靜默的技術革命時,遙遠的西方,歐羅巴大陸的西南角,葡萄牙王國里斯本的宮廷內,一場關乎東方命運的爭論,也達到了白沸點。
印度總督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派回的使者,正聲嘶力竭地向年輕的曼努埃爾一世國王及其重臣們,描述著來自東方的巨大威脅與……誘惑。
“……陛下,諸位大人!那所謂的‘新明’,絕非尋常異教徒王國!他們擁有不依靠風帆的鋼鐵戰艦!火炮射程遠超我們!他們在滿剌加扶持蘇丹,挑戰我們的權威!更可怕的是,他們擊敗了盤踞好望角以東、讓我們頭疼多年的‘桑給巴爾海盜’!如今,整個印度洋東部,都開始迴盪著他們那怪異的汽笛聲!”使者揮舞著一份來自塞拉諾(他隱瞞了與塞拉諾的秘密交易)的、語焉不詳的報告,語氣中充滿了驚恐與急切。
“不靠風帆的船?這簡直是魔鬼的造物!”一位主教在胸前畫著十字。
“他們擊敗了那些海盜?”一位海軍將領卻眼睛一亮,“這或許……並非壞事?至少通往印度和香料的航線,能更安全一些?”
“安全?”阿爾布克爾克的使者尖聲道,“將軍!他們是比海盜更危險的敵人!海盜只為劫掠,而他們,要的是統治!是取代我們,成為東方海洋的主人!塞拉諾那個蠢貨,還在妄想與他們和平貿易,分享利潤!這是與虎謀皮!”
王座上的曼努埃爾一世,年輕而野心勃勃,他聽著臣下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新明的崛起,打亂了他建立印度洋帝國的全盤計劃。
“他們的技術……那些‘鐵船’,我們能否得到?或者……仿製?”曼努埃爾一世沉聲問道。
使者面露難色:“陛下,他們的港口戒備森嚴,我們的人根本無法靠近。塞拉諾或許知道一些,但他……態度曖昧。”
“夠了!”曼努埃爾一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管那是神蹟還是魔鬼的技藝,都必須掌握在上帝忠實的僕人手中!傳令給阿爾布克爾克,加大對東方的探查!尋找一切可能獲取其技術的機會!同時,加速我們向印度、馬六甲的力量投送!如果貿易無法控制他們,那麼……就讓大炮去說話!絕不能允許一個異教徒強國,主宰東方的海洋!”
幾乎在葡萄牙宮廷做出強硬決定的同時,新明都城,皇宮東暖閣。
吳峻面前擺放著兩份文書。一份是趙破虜送回的第二封捷報,詳細描述了特遣艦隊清剿海盜據點後,繼續沿非洲東岸北上偵察,並與幾個相對友好的沿岸城邦進行了初步接觸,帶回了更多關於阿拉伯世界和印度諸邦的情報。另一份,則是周安彙總的、關於大明境內及西洋各方對新明崛起反應的分析。
“陛下,”周安指著報告,“據‘暗影’多方探查,葡萄牙國王已決心加大對東方的干涉。其印度艦隊正在集結,目標不明,但恐對我不利。而大明方面,朱瞻基雖因舟山之敗與水鬼行動失敗而暫時收斂,然其工部仿製我之火器,據聞已有小成,雖仍不及我精良,然其舉國之力,不可小覷。北疆蒙古諸部亦有異動,似與大明有所勾連。”
吳峻靜靜地聽著,目光卻落在世界海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歐羅巴”和“天方”(阿拉伯)的區域。新明的崛起,果然開始攪動整個世界的格局了。
“他們害怕了。”吳峻淡淡地說了一句,“害怕我們打破他們固有的秩序,害怕我們掌握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向周安和侍立一旁的韓鋒、墨衍、墨衡:“害怕,便會有所行動。或聯合,或打壓,或竊取。往後的日子,不會再如前般,僅是家門口的爭鬥了。”
“陛下,那我等該如何應對?”韓鋒問道,眼中戰意不減。
“兩手準備。”吳峻走到海圖前,手指劃過不同的區域,“一,外鬆內緊。對葡萄牙人,暫維持與塞拉諾的貿易渠道,麻痺其心,爭取時間。但海軍需加強戒備,尤其注意其印度艦隊的動向。對大明,繼續保持高壓封鎖,令其無力他顧。對北方蒙古,可遣使接觸,許以邊貿之利,分化其與大明關係。”
“二,也是根本,”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格物院的方向,“加速!加速技術的革新與轉化!‘騰蛇’機組必須儘快實用化!新式艦船的設計要更快!線膛炮、新式火藥的生產要擴大!墨衍先生,墨衡,新明的筋骨,就拜託二位了!”
墨衍與墨衡肅然躬身:“臣等必竭盡全力!”
“還有,”吳峻目光掃過眾人,“知識,不僅是力量,更是種子。格物院要擴大招生,不僅要授藝,更要傳道!讓格物致知的精神,深入人心!朕要這新明,不僅武備強盛,更要文明昌達!如此,方能在即將到來的、與整個世界的博弈中,立於不敗之地!”
眾人凜然受命,感受到一種不同於以往開疆拓土、爭霸一方的、更加宏大深遠的使命感。
走出暖閣,秋風拂面,帶著一絲涼意,卻也吹動著每個人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
技術的星火已然燎原,而文明的遠征,才剛剛開始。新明這艘巨輪,正承載著一個民族的希望與智慧,駛向更加波瀾壯闊、也必然更加暗流洶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