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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送走兒子們,可不是為了繼續生

2025-10-29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太原城頭,狼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混合氣味。城牆垛口多處破損,守軍士兵們倚靠著冰冷的牆磚,臉上混雜著疲憊、恐懼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北元太尉蠻子率領的數萬騎兵,如同盤旋的餓狼,已經圍攻太原半月有餘,數次猛攻險些破城,全靠守將拼死力戰及城牆堅固才勉強守住。

“將軍!朝廷的援軍到了!還帶來了新式火銃!”一名親兵踉蹌著奔上城樓,向渾身浴血的守將稟報。

守將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憂慮覆蓋:“援軍有多少?新式火銃?能頂用嗎?”他見識過北虜那些粗劣火器的騷擾,也深知朝廷軍械的質量參差不齊。

“援軍只有三千,說是先鋒……火銃有一百支,據說是鎮國秦王在天津衛緊急督造的。”

“鎮國秦王?”守將皺了皺眉,他對那個遠在應天和天津的傳奇王爺瞭解不多,只知道其人以奇技淫巧和海外基業聞名。此刻,他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快!讓使用火銃的弟兄們上來,熟悉器械!虜騎下一次進攻,恐怕就在眼前!”

與此同時,城下北元大營中,蠻子正聽著探馬的回報。

“哦?南人援軍到了?只有三千?還帶了新火銃?”蠻子身材魁梧,臉上帶著草原風霜刻下的溝壑,聞言嗤笑一聲,“南人的火銃,聲響倒大,打得卻不準,還不如我們的弓箭好使!傳令下去,休整半個時辰,讓兒郎們飽餐一頓,一鼓作氣,給我拿下太原城!讓南人皇帝知道,這北地,是誰的天下!”

半個時辰後,沉悶的牛角號聲再次響起,如同死神的呼喚。黑壓壓的北元騎兵如同潮水般從營中湧出,在城外展開陣型。這一次,他們顯然準備發動總攻,前排是手持厚重木盾的步兵,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兩翼則是蓄勢待發的精銳騎兵。

太原守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守將握緊了手中的戰刀,看著那如同烏雲壓頂般的敵軍,手心滿是冷汗。

就在這時,一百名經過簡短培訓的明軍火銃手,在軍官的號令下,沉穩地登上了預設的射擊位。他們手中緊握的,正是從天津衛日夜兼程送來的新式火銃。與以往沉重笨拙的火銃不同,這支銃明顯輕便許多,銃身線條流暢,護木貼合手掌。

按照培訓時強調的步驟,銃手們熟練地檢查火門,從腰間皮囊中取出定裝紙殼彈藥,用牙咬開,將火藥倒入銃管,隨後將鉛彈從銃口塞入,用通條壓實……整個過程,雖仍顯生疏,卻遠比操作舊式火銃快捷。

“穩住!聽我號令!沒有命令,不準開火!”負責指揮的百戶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知道,這一百支銃,承載著太多的希望。

北元軍隊開始推進了。步兵扛著木盾,邁著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動的城牆。進入一箭之地後,元軍陣中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而起,向著城頭傾瀉而下!

“舉盾!”城頭守軍紛紛舉起盾牌,或是躲藏在垛口之後。叮叮噹噹的箭矢撞擊聲不絕於耳,間或夾雜著中箭者的悶哼。

元軍步兵趁機加速靠近城牆,一架架簡陋的雲梯被抬了出來。

“火銃手!目標敵方弓手!自由射擊!”百戶看準時機,猛地揮下令旗。

剎那間,城頭上並未響起預料中沉悶連綿的轟鳴,而是爆發出了一連串更加清脆、急促的爆響!

“砰!”“砰!”“砰!”

聲音尖銳,彷彿撕裂布帛。與舊式火銃發射時濃煙滾滾、久久不散不同,新式火銃發射後的煙霧明顯淡了許多,散得也快。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正在拉弓放箭的元軍弓手陣列中,瞬間倒下了一片!鉛彈以更高的初速,更平的彈道,穿透了並不厚實的皮甲,甚至直接擊穿了某些木盾!慘叫聲此起彼伏,元軍弓手的壓制力為之一滯!

“好!”守將看得真切,忍不住大喝一聲。這準頭!這射速!遠超他的想象!

城下的蠻子也愣住了。這火銃聲……不對勁!南人的火銃甚麼時候打得這麼準、這麼快了?

“騎兵!兩翼騎兵給我衝!壓上去!”蠻子又驚又怒,立刻下令騎兵突擊,試圖利用騎兵的速度沖垮明軍的陣腳,至少干擾城頭火銃手的射擊。

然而,天津衛工坊出產的火銃,另一個優勢在此時體現出來——裝填速度!在軍官的督促下,第一批射擊完畢的銃手迅速退後,開始按照訓練步驟緊張而有序地裝填。而第二批銃手立刻補位,對著已經開始加速衝鋒的元軍騎兵,再次進行了齊射!

又是一片令人牙酸的銃響!衝鋒中的騎兵人仰馬翻,高速飛行的鉛彈即便不能立刻擊斃戰馬,也能造成嚴重的創傷,打亂衝鋒的節奏。

雖然只有一百支火銃,輪番射擊形成的火力密度遠不足以覆蓋整個戰場,但它們精準而持續的打擊,像一根根毒刺,精準地紮在北元軍隊進攻的關鍵節點上——壓制遠端、干擾衝鋒。元軍步兵失去了有效的弓矢掩護,暴露在城頭守軍其他弓弩和擂石滾木之下,傷亡驟增。騎兵的衝鋒也因持續的火力騷擾而變得猶豫和混亂。

戰場的天平,開始發生微妙的傾斜。

“這……這是甚麼火銃?”蠻子看著戰場上不利的局面,又驚又怒。他賴以成名的騎兵戰術,在這區區一百支火銃面前,竟然受到了如此大的制約!

守城明軍計程車氣卻因此大振!原本絕望的氛圍被一掃而空,士兵們吼叫著,將更多的箭矢、石塊傾瀉到敵人頭上。

“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城頭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雖然那三千援軍主力還未投入戰鬥,但這一百支火銃帶來的效果,卻比數千生力軍更提振士氣!

蠻子見勢不妙,深知今日已難有作為,再強攻下去,只會徒增傷亡。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太原城頭,尤其是那些不斷噴吐著火舌和死亡的位置,咬牙下令:“鳴金!收兵!”

淒厲的鳴金聲響起,北元軍隊如同退潮般,丟下數百具屍體和傷員,狼狽地撤回了大營。

太原城,守住了!而且是以一種讓守軍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方式。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先是飛回太原城內的帥府,隨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應天府。

數日後,捷報與詳細的戰報一同呈送到了朱標的御案前。當朱標看到戰報中描述“天津造新銃,聲脆射遠,精度頗佳,裝填迅捷,於太原城下屢挫虜鋒,賊弓馬受制,士氣大沮,乃解太原之圍關鍵”等字樣時,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甚至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好一個鎮國秦王!好一個天津工坊!”朱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吳銘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在關鍵時刻,送上了足以扭轉戰局的利器。這份功勞,實實在在,無可辯駁。

乾清宮內,方孝孺看著欣喜的皇帝,臉色更加陰沉。吳銘的成功,意味著他之前的種種阻撓和彈劾,都成了笑話,也意味著吳銘和新明在朝廷中的影響力,將進一步提升。他必須想出新的對策。

而天津衛工坊內,吳銘在接到太原前線的捷報時,並沒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淡淡地對老陳等人說:“第一批驗證透過了。但還不夠,產能要提升,型號要最佳化,後續的重型火炮也要加快進度。我們的時間,依然不多。”

爐火依舊熊熊,工坊的喧囂更勝往昔。太原的烽火,驗證了天津工坊出品的“真金”,也照亮了吳銘腳下更加複雜而危險的道路。他知道,來自皇帝的賞識和來自反對者的忌憚,都將隨之升級。下一場風暴,或許不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而是朝堂之中,更加隱秘和致命的暗流。

太原城下新式火銃顯威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朝堂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遠超戰事本身。前線將領的請功奏章、兵部對天津造火銃的極高評價,與都察院御史王文弼彈劾鎮國秦王“靡費過巨”、“擅權專斷”的奏章,幾乎同時擺在了朱標的案頭。

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君臣之間那無形的寒意。

“陛下,”方孝孺手持玉笏,面色沉靜,言語卻如刀,“鎮國秦王解太原之圍,確有微功。然,功是功,過是過。天津工坊耗費錢糧數十萬計,遠超常規,賬目至今未能徹底釐清;所用匠人多系海外蠻夷,來歷不明,恐有細作之嫌;更兼其護衛隊形制逾矩,幾同私兵!此等行徑,若不加約束,恐尾大不掉,非國家之福!”

他絕口不提火銃之利,只揪住程式、人事和耗費不放,將一場功勞變成了對吳銘忠誠和用心的拷問。

朱標端坐龍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他需要吳銘的技術和能力,尤其是在北元威脅未除的當下。但方孝孺的擔憂,又何嘗不是他心底的隱憂?吳銘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其麾下力量也愈發難以掌控。

“方愛卿所言,不無道理。”朱標緩緩開口,“然,太原戰事緊急,鎮國秦王臨危受命,限期督造利器以解危局,些許權宜之計,亦可理解。至於耗費,兵部核驗,其所造火銃,單價雖高於舊銃,然其效能倍增,總體而言,並非虛耗。匠人來歷,既為技術所需,亦可詳加甄別,不必一概而論。”

他這是在為吳銘轉圜,但並未完全否定方孝孺的指控。

“陛下!”方孝孺提高聲調,“豈可因一時之功,而廢萬世之法度?今日允其擅專,明日他又當如何?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臣請陛下,明發詔令,申飭其過,勒令其交出工坊管理之權,由工部、兵部共管,匠人亦需由朝廷嚴格審查錄用!”

這才是方孝孺的真正目的——奪取天津工坊的控制權。

朱標沉吟不語。他既不想寒了吳銘的心,失去這柄利劍,又確實需要加強對這股力量的控制。

就在這時,一份來自天津衛的密奏,由宦官悄無聲息地呈送到了朱標手邊。朱標不動聲色地展開,快速瀏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是吳銘的請罪兼陳情奏章。

奏章中,吳銘首先為“工期緊迫,未及詳報而擅專”請罪,隨後詳細羅列了工坊各項重大開支的用途,並附上了部分簡化版的賬目明細,解釋特殊物料採購之必要。對於匠人,他承認部分確係海外聘請,但強調皆是技藝精湛的良匠,並願提供名冊供朝廷核查。最後,他話鋒一轉,主動提出:“為避嫌隙,臣懇請陛下選派幹練大臣,入駐工坊,總理庶務,臣願退居協理,專司技術指導與工匠培訓,以確保軍械質量,併為我大明培育匠才。”

以退為進!

朱標心中明瞭。吳銘這是主動交出了部分行政管轄權,換取了繼續掌控核心技術和人才培養的權力。這既回應了方孝孺的攻訐,也滿足了自己加強控制的需求,同時保住了根本。

朱標合上奏章,心中已有決斷。

“方愛卿所慮,朕已知之。”朱標看向方孝孺,“然,北患未平,軍械製造關乎國本,不可因噎廢食。鎮國秦王既有悔過之意,主動請派大臣監管,其心可鑑。這樣吧,著戶部侍郎李貫,前往天津衛,接管工坊一應庶務、賬目。鎮國秦王吳銘,卸任工坊總管之職,轉為技術總監,負責督造技藝,培訓工匠。原監察御史王文弼,協同李貫,負責人員核查及紀律監察。”

這個安排,將行政、財務權交給了相對中立的戶部,保留了吳銘的技術核心地位,同時讓方孝孺的人繼續負責監督,算是一個平衡各方利益的妥協。

方孝孺張了張嘴,還想再爭,但看到朱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將話嚥了回去。他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少,行政和財務權拿到了手,可以極大限制吳銘的行動。

聖旨很快下達。天津衛工坊內,吳銘平靜地接旨,與前來接任的戶部侍郎李貫進行了交接。李貫是個精於算計的官員,對技術一竅不通,但對錢糧物料把控極嚴。吳銘樂得清閒,將精力完全投入到技術改進和火炮研發中,同時,在“培訓工匠”的名義下,將更多符合要求的新明匠師和骨幹,安插進工坊的關鍵崗位。

就在朝堂圍繞天津工坊明爭暗鬥的同時,鎮國秦王府內,一場離別也在悄然醞釀。

書房內,吳銘看著站在自己面前,身姿挺拔,眼神中已褪去不少稚氣的長子吳定國,心中百感交集。十歲的孩子,在這個時代,已不算小。

“定國,你可知,為何要送你去你外公軍中?”吳銘沉聲問道。

吳定國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堅定:“知道!爹說過,好男兒志在四方。外公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要去跟他學習真正的本事,將來像爹和外公一樣,保家衛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嚮往,“而且……娘說,應天城裡,眼睛太多。”

最後一句,聲音壓低了許多,卻讓吳銘心中一酸。連孩子都隱約感受到了這府邸周圍的暗流湧動。送走定國,既是磨礪,也是為他尋一個相對安全的去處。在徐達的軍中,在那些耿直悍勇的邊軍將士中間,或許比在這繁華卻危機四伏的京城更讓人放心。

徐妙錦站在一旁,默默地為兒子整理著行裝,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深知丈夫的決定是對的。

“到了軍中,要聽外公和將領們的話,勤練武藝,也要學著識字讀兵書,不可一味莽撞。”吳銘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記住,你不僅是吳家的長子,也要給你兩個弟弟做個榜樣。”

“孩兒明白!”吳定國挺起胸膛。

三日後,一支小小的車隊在黎明前的薄霧中悄然離開了秦王府。吳定國騎在一匹溫順的小馬上,回頭望了望逐漸遠去的府門,以及門口父母和弟弟們的身影,用力揮了揮手,然後毅然轉過頭,催馬跟上護衛,向著北方,向著魏國公徐達鎮守的邊關而去。

吳麒和吳麟拉著母親的手,望著兄長離去的方向,小臉上滿是羨慕和不捨。

吳銘攬住徐妙錦的肩膀,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

“雛鷹總要離巢,才能翱翔天際。”他輕聲安慰,目光卻越過重重屋脊,望向紫禁城的方向。賞功背後的暗流,家族的離散,都清晰地告訴他,他與大明朝廷之間那層脆弱的窗戶紙,正在風雨飄搖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他必須加快步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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