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一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整個朝野為之震動。鎮國秦王吳銘,不僅未被逼交出核心秘技,反而獲得了在天津衛開設“軍械特供工坊”的權柄,這無疑是在方孝孺等清流文臣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也標誌著皇帝朱標在現實壓力下,選擇了向吳銘和新明暫時妥協。
方孝孺府邸,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鐵青的臉色。
“陛下這是養虎為患!”他幾乎是咬著牙對心腹門生說道,“吳銘此獠,奸猾似鬼!甚麼特供工坊,分明是想將觸手伸入我大明腹地!火器乃國之重器,豈能假手於人?”
門生憂心道:“恩師,如今北疆軍情緊急,陛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們若再強行阻攔,只怕……”
方孝孺冷哼一聲:“不得已?哼,正是這等‘不得已’,才會讓此獠一步步坐大!必須嚴密監視天津衛一舉一動!同時,在朝中,要繼續彈劾,不能讓他如此順遂!還有,他的家人……”他眼中寒光一閃,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與方孝孺府的陰鬱不同,鎮國秦王府內,氣氛則顯得凝重而忙碌。吳銘深知,朱標給出的一個月期限,既是壓力,也是他證明自身價值、鞏固地位的唯一機會。
“必須立刻動身前往天津衛選址,同時傳訊新明,調集第一批核心匠師和關鍵裝置,走海路最快,在天津匯合。”吳銘在書房內,對著徐妙錦和幾位悄然抵達應天的新明心腹快速部署,“工坊選址要臨河,便於運輸和取水,也要有一定隱蔽性,防衛工作必須由我們的人主導,朝廷可以派員監督,但不能干涉具體生產和防衛。”
徐妙錦補充道:“朝廷那邊,我會透過父親的一些舊部關係,儘量協調工部和戶部,確保物料供應不至被刻意拖延。但方孝孺那邊,必定會從中作梗,我們要有備用方案。”
“無妨,”吳銘眼神銳利,“只要第一批火器能按時交付,並且在戰場上證明價值,些許掣肘,翻不起大浪。關鍵是速度和質量!”他看向一位新明來的技術主管,“老陳,你帶人隨我第一批去天津,工坊佈局、生產線設定,按我們甲三號預案來,要快,但絕不能出錯!”
“王爺放心!”被稱為老陳的中年漢子沉聲應道,他是最早跟隨吳銘的匠人之一,對新明的那一套生產流程瞭如指掌。
就在吳銘緊鑼密鼓籌備之際,後院卻傳來一陣孩童的喧鬧與爭執聲。吳銘揉了揉眉心,對徐妙錦道:“我去看看,這幾個小子,最近越發鬧騰了。”
來到後院,只見老大吳定國正擺出一個拳架子,氣鼓鼓地瞪著兩個弟弟。雙胞胎吳麒和吳麟則一個拿著本翻舊了的《輿地紀勝》,一個拿著個小巧的木質齒輪模型,同樣不服氣地看著哥哥。
“怎麼回事?”吳銘走過去問道。
吳定國搶先道:“爹!二弟三弟說練武沒用,以後打仗都靠火器了!還說要去天津看您造大火銃!”他小臉漲紅,顯然覺得自己的“武道”受到了輕視。
吳麒揚了揚手中的書,小大人似的說:“爹,書上說,為將者須知天文地理,明兵勢陣法。大哥整天就知道打熬力氣,以後頂多就是個衝陣的百戶。”
吳麟也舉起手中的齒輪模型,奶聲奶氣卻邏輯清晰:“火銃厲害!齒輪也厲害!格物院做的水車,比人力氣大得多!大哥笨,不懂!”
“你說誰笨!”吳定國氣得就要撲上去,被吳銘一把按住。
看著三個性格迥異,卻都已初顯稜角的兒子,吳銘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平視著三個孩子:“定國,練武強身,磨礪意志,永遠都有用。即便是火器時代,一個強健的體魄和勇敢的心,也是軍人不可或缺的。”他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
然後又看向雙胞胎:“麒兒喜歡看書,麟兒喜歡機巧,這都很好。知識和技術,確實是未來的力量。但是,”他語氣嚴肅起來,“無論是武藝、兵法還是格物,目的都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更不是為了在兄弟間分出高下。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將來要互相扶持,明白嗎?”
三個孩子似懂非懂,但看著父親嚴肅的眼神,都點了點頭。
吳定國猶豫了一下,小聲問:“爹,您要去天津衛造打北虜的火銃嗎?危險嗎?”
吳麒和吳麟也睜大了眼睛,流露出關切。
吳銘心中一暖,柔聲道:“爹是去幫朝廷做事,打北虜,保護咱們大明的百姓。會有一些挑戰,但爹會小心。你們在家要聽孃親的話,定國你是大哥,要照顧好弟弟們。”
安撫好孩子們,吳銘回到書房,徐妙錦看著他,輕聲道:“孩子們都大了,心思也多了。定國尚武,像他外公;麒兒好文,麟兒痴迷格物,倒是各有各的路子。只是這應天城……我總有些不安。”
吳銘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明白。天津衛工坊一旦運轉起來,我們與朝廷的關係會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你和孩子們,是我最大的牽掛。我已經安排好了,府中的護衛全部換成最可靠的人,外圍也有新明潛藏的力量。若有任何風吹草動,會有人立刻護送你們從預定路線離開。”
徐妙錦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夫妻多年,她深知吳銘肩上的壓力,也明白他們所處的境地,如履薄冰。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吳銘便帶著一隊精幹人手,悄然離開了王府,直奔天津衛。他離京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各方勢力耳中。
方孝孺聞訊,只是冷笑,對門下吩咐:“盯著他,一舉一動都要報來。還有,找個由頭,彈劾他擅離京師,結交邊將。”
皇宮中,朱標得到稟報,沉默片刻,對太監道:“告訴兵部和工部,鎮國秦王所需一應物料,按緊急軍務辦理,不得拖延。”他需要吳銘的火器,至少在打退北虜之前,他必須給予支援。
而與此同時,幾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正乘風破浪,從南方海域向著渤海灣方向駛來。船上裝載的,是新明第一批支援的匠師、特種鋼材和精密加工裝置,以及一支偽裝成水手的精銳護衛。新明的力量,正遵循吳銘的意志,開始向大明王朝的京畿門戶,悄然滲透。
天津衛,這座北方重要的海運與軍事樞紐,因為鎮國秦王的到來,以及那座即將拔地而起的“軍械特供工坊”,註定將成為未來風暴的一個重要風眼。吳銘站在天津衛簡陋的臨時衙署外,望著遠處荒涼的灘塗和忙碌的漕運碼頭,心中清楚,這裡,將是他與大明朝廷,進行下一輪博弈的主戰場。時間,只有一個月。
天津衛的初春,寒風依舊料峭,但臨河圈起的那片巨大工坊場地,卻熱火朝天。夯土號子、鋸木聲、鐵錘敲擊聲混雜在一起,驅散了荒灘的寂寥。鎮國秦王吳銘褪去了蟒袍,穿著一身利落的棉布短打,外罩擋風的皮襖,靴子上沾滿了泥濘,正站在一處剛立起樑架的巨大廠房前,與老陳等人對著圖紙激烈討論。
“陳工,這高爐的煙道必須再加高五尺!風力不足,爐溫就上不去,煉出的鐵水質量不穩,後續一切免談!”吳銘指著圖紙上一處,語氣不容置疑。他帶來的並非超越時代的黑科技,而是基於明初條件最佳化後的系統性工程管理、標準化流程和質量控制理念,輔以一些關鍵環節的技術突破。
“王爺,再加高,工期怕是……”一名工部派來的員外郎面露難色,他負責協調物料,已被這遠超常規的要求弄得焦頭爛額。
“工期要緊,但質量更要緊!煉不出好鐵,造出來的火銃就是燒火棍,上了戰場是害人性命!”吳銘斬釘截鐵,“物料不夠,我去找陛下要!人手不足,就地招募流民,我出雙倍工錢!但標準,絕不能降!”
那員外郎喏喏退下,心中暗驚這位王爺的雷厲風行和……揮金如土。吳銘確實不惜成本,新明透過海貿積累的財富,正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座工坊,以確保其能迅速成型。
方孝孺的掣肘如期而至。彈劾的奏章沒斷過,從“靡費國帑”到“擅募私兵”(指工坊護衛),再到“交通商賈,有損官箴”。工部和戶部的文書流程也時常出現“意外”延遲。但朱標這次頂住了壓力,凡是涉及天津工坊的請求,一律特事特辦。北線戰事吃緊,太原外圍已經發生了數次激烈交戰,明軍雖勉強守住,但損失不小,對精良火器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猜疑。
十日後,第一批來自新明的匠師和裝置乘船抵達。當那些用油布包裹嚴實、結構精密的鏜床、鑽床被小心翼翼抬下船時,連工部派來的老工匠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專門用於加工金屬的器械。
工坊的建設以驚人的速度推進。吳銘採用了分段並行施工法,鍊鐵區、鍛造區、機加工區、組裝區、火藥配置區同步建設,互不干擾又緊密銜接。流民們為了豐厚的工錢和每日管飽的兩餐幹得賣力,新明匠師的指導則確保了工程質量和效率。僅僅二十天,一座初具規模的軍械工坊已然矗立在河畔。
第一座高爐點火那天,吳銘親自持火把點燃了爐膛。熾熱的火焰騰起,映紅了他沾著煤灰的臉龐,也映紅了周圍所有匠人、勞工充滿期待的眼睛。風箱在壯漢們的拉扯下發出沉重的喘息,將空氣源源不斷送入爐心,溫度急劇攀升。
“出鐵了!”
幾個時辰後,隨著一聲高喊,赤紅色的鐵水如同溫順的岩漿,從出鐵口奔湧而出,流入準備好的模具中。待其稍冷,工匠們上前檢驗,敲擊聲清脆,斷口呈現細密的灰白色。
“王爺,成了!這鐵水質量,比工部最好的廣鐵都不差!”老陳激動地聲音發顫。有了穩定的優質鐵料基礎,後續的一切才有了可能。
吳銘長長舒了口氣,這第一步,總算踏穩了。他立刻下令:“連夜開始鑄造銃管毛坯!機加工組做好準備,毛坯一到,立刻開始鏜孔!”
工坊進入了日夜不休的全力運轉狀態。鑄造好的銃管毛坯被固定在鏜床上,匠人搖動把手,帶著特製鑽頭的鐵桿在水利驅動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深入紅熱的銃管內部,切削出光滑筆直的膛線。另一邊,木工坊在製作符合人體工學的銃託,火藥坊則在嚴格保密的環境下,按照最佳化後的配方配製顆粒化火藥。
吳銘幾乎住在了工坊,每日睡眠不足兩個時辰,巡視每一個環節,解決突發問題。他深知,這裡出產的每一支火銃,不僅關乎北疆戰事,更關乎新明的信譽和未來的生存空間。
就在工坊全力衝刺,距離一個月期限只剩五天時,一隊風塵僕僕的騎兵護送著幾名官員來到了工坊外。為首者,竟是方孝孺的門生,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他手持聖旨,面色冷峻。
“鎮國秦王接旨!”王御史高聲道,聲音在嘈雜的工坊外顯得格外刺耳。
吳銘心中一動,整理了一下衣袍,帶人出迎。工坊內的喧囂似乎也瞬間安靜了許多,無數目光投來。
王御史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聖旨前半部分是對吳銘“夙夜在公”的勉勵,後半部分卻話鋒一轉:“……然,聞工坊所用匠人,多涉海外,來歷不明;所耗錢糧,數額巨大,賬目未清。著都察院御史王文弼,即日起入駐天津軍械工坊,監察一應人員、賬目、物料往來,確保無弊無私,以安朝野之心。欽此!”
監督來了!而且是以聖旨的形式,名正言順。方孝孺到底還是將釘子楔了進來。
吳銘面色平靜,叩首接旨:“臣,領旨謝恩。”他站起身,對王文弼道:“王御史,工坊事務繁忙,工期緊迫,還請御史行監察之責時,莫要干擾生產。”
王文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王爺放心,下官職責所在,定會秉公辦理,既要確保軍械質量,也要為朝廷看緊錢袋子,更要查清人員來歷,杜絕奸細混入之嫌。”他目光掃過工坊內那些明顯帶有南洋或西洋麵相的新明匠師,意有所指。
吳銘心中冷笑,知道麻煩來了。但他早有準備。工坊的核心區域,如火藥配置、關鍵機床操作、特種材料處理,早已被劃為禁區,由絕對忠誠的新明護衛把守,即便是監察御史,無他手令也不得入內。賬目方面,新明帶來的會計師採用了複式記賬法,清晰明瞭,但也設定了必要的財務隔離,防止核心技術相關的採購渠道暴露。
“王御史請隨我來,工坊粗陋,暫且為御史安排歇腳之處。”吳銘不動聲色,將王文弼及其隨從引向了遠離核心生產區的一處辦公房舍。
接下來的幾天,王文弼果然“盡職盡責”,每日帶著人四處巡查,拿著清單核對物料,盤問匠人籍貫來歷,尤其針對那些新明來的匠師,反覆詰問,試圖找出破綻。他的存在,像一隻蒼蠅,雖不致命,卻擾得人心煩意亂,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效率。
吳銘對此置之不理,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後的生產衝刺中。他清楚,只要第一批火器能按時、保質保量地交付,並且在戰場上取得戰果,王文弼的這些小動作,便不足為慮。
期限前夜,工坊核心組裝區內,燈火通明。一百支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新式火銃,整齊地排列在木架上。它們比明軍制式火銃更輕便,銃管更長,口徑統一,護木打磨得光滑趁手。旁邊是同樣數量、封裝嚴實的定裝火藥包和鉛彈。
吳銘拿起一支,仔細檢查了銃管內部的膛線、擊發機構,然後遞給老陳:“試一支。”
在專門的試射場,隨著一聲清脆的銃響,遠處百步外的包鐵木靶應聲洞穿!其聲不如舊式火銃沉悶,更顯尖銳,後坐力也得到了一定改善。
“王爺,成了!射程、精度、威力,均超預期!”老陳激動地老淚縱橫。在場的所有核心匠師和護衛,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吳銘撫摸著尚有餘溫的銃管,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轉身,對等候在一旁的,由朝廷指派的押運軍官沉聲道:“一百支新式火銃,及配套彈藥,已檢驗完畢,即刻可以裝車,發往太原前線!”
第二天,當裝載著第一批“天津造”新式火銃的車隊,在重兵護衛下離開工坊,向北疾馳而去時,王文弼站在工坊門口,臉色陰沉。他沒能找到任何實質性的把柄,反而見證了吳銘如期完成這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吳銘沒有看他,目光追隨著遠去的車隊。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隨著這些火器,一起奔赴血與火的戰場。工坊的爐火不能停,必須繼續生產,而他和方孝孺,和整個大明朝廷的博弈,也進入了下一個更兇險的階段。天津衛的爐火,照亮的不只是津門的夜空,更是大明未來走向的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