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雷霆行動,在寂靜的京城夜晚掀起了不小的波瀾。跛腳老農、罷黜舊吏,以及幾名牽扯其中的江南糧商在京城的代理人,被悉數拿下,關入了詔獄。鐵證如山,由不得他們抵賴。
翌日,大朝會。
奉天殿內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肅殺。文武百官鴉雀無聲,都能感受到龍椅之上那位開國帝王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
朱元璋沒有立刻處理日常政務,而是目光如刀,掃過殿下群臣,最後落在戶部幾位官員的身上,尤其在一位姓沈的郎中(正五品)身上停留片刻,那沈郎中頓時汗出如漿,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蔣瓛。”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臣在!”蔣瓛出列,雙手呈上一份奏章,“啟奏陛下,經查,江寧縣皇莊祥瑞土豆種薯被盜挖、汙損一案,已查明系原江寧縣被革書吏王三,勾結蘇州府致仕通判劉文遠之家僕,收買皇莊短工孫瘸子(跛腳老農)所為。其目的在於竊取祥瑞,分析其種,或予以毀壞,意圖延緩推廣,維持其家族及關聯糧商於蘇松糧賦之利!現有王三、孫瘸子及劉府家僕、京城糧商代理人等口供、贓銀、往來書信為證!”
譁——!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譁然!雖然不少人猜到此事背後必有牽扯,但沒想到直接牽扯到了一位致仕官員(雖只是通判,但關係網深),更是直指江南糧賦集團的核心利益!
“劉文遠?”朱元璋眯起了眼睛,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是江南士林中一個不算起眼但根基頗深的人物。“好啊,真是好啊!致仕了還不安分,把手伸到咱的皇莊裡來了!他劉家,還有那些糧商,是想做第二個沈萬三嗎?!”(沈萬三,明初江南鉅富,傳說因富可敵國被朱元璋收拾)
“陛下息怒!”以張文弼為首的一些江南籍官員連忙出列,試圖挽回,“此事或乃劉文遠家僕私自妄為,劉通判未必知情……”
“放屁!”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勃然大怒,“家僕妄為?沒有主家示意,他一個家僕敢去動皇莊的祥瑞?敢去打咱定下的國策的主意?!當咱是傻子不成?!”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整個奉天殿瞬間死寂,落針可聞。張文弼等人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吳銘穩步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這位新晉秦王,在此刻站出來,意欲何為?
“講。”朱元璋壓下怒火,看向吳銘。
“陛下,此案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按《大誥》及大明律,主犯從犯皆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然,臣以為,此案背後反映出的問題,更值得警惕!”吳銘聲音清晰,擲地有聲。
“哦?甚麼問題?”朱元璋追問。
“其一,利益燻心,罔顧國本!祥瑞作物,乃陛下欽定,利在千秋萬民之策,竟有人為了一己私利,悍然破壞,此風若長,日後朝廷任何新政,是否都會遭遇此類陰私手段阻撓?國法威嚴何在?!”
“其二,手眼通天,情報精準!賊人能準確知曉皇莊內祥瑞種植位置、特性,並能收買內部人員,其情報網路不容小覷!今日能盜種薯,明日是否就能窺探軍國機密?”
“其三,”吳銘目光掃過剛才為劉文遠開脫的幾位官員,語氣轉冷,“朝中是否有人,與這些地方豪強、不法商賈暗通款曲,為其充當保護傘,甚至……在陛下面前混淆視聽?!”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張文弼等人臉色更是難看至極,吳銘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說他們與案犯有勾結了!
“吳銘!你休要血口噴人!”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呵斥。
“是否是血口噴人,自有陛下聖裁,有錦衣衛查證!”吳銘毫不退讓,轉身對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臣懇請,對此案一查到底!凡有牽連之官員,無論品級高低,一律追究!同時,加強對所有試種區域之護衛,並由太子殿下牽頭,成立‘祥瑞推廣督辦小組’,臣願將所知所有種植技藝、注意事項傾囊相授,由小組統籌,透明運作,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臣,願辭去一切具體差遣,只任小組顧問,專心於技藝指導與孩童教育,以示避嫌,絕不給任何人以攻訐之口實!”
以退為進!交出具體執行權,只保留技術指導和太子牽頭的顧問身份!
這一手,再次讓滿朝文武意外。誰都看得出,祥瑞推廣是未來幾年最大的政績和肥差,吳銘竟然主動要求退出具體管理?
朱元璋深邃的目光看著吳銘,心中念頭飛轉。他欣賞吳銘的才能,也忌憚其因功勞和新技術而膨脹的勢力。此刻吳銘主動要求放權,只保留技術核心和太子老師的身份,既表明了他無意攬權、一心為公的態度,又巧妙地將自己與太子綁得更緊,還能堵住悠悠眾口,更便於他躲在幕後推動大局。
高明!實在是高明!
“準!”朱元璋沒有任何猶豫,“標兒,這‘祥瑞推廣督辦小組’就由你親自負責,吳銘任首席顧問,一應事宜,你二人商量著辦,直接向咱彙報!”
“兒臣(臣)領旨!”朱標和吳銘同時應道。朱標看向吳銘的眼神,充滿了信任與感激。
“至於此案……”朱元璋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主犯王三、孫瘸子,凌遲處死!劉文遠,剝皮揎草,其家產抄沒,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所有涉案糧商,抄沒家產,主事者斬立決!戶部郎中沈舟,與劉家過往甚密,在此事上知情不報,且有收受賄賂之嫌,革職查辦,交由錦衣衛審訊!”
一連串冷酷無情的處置從朱元璋口中吐出,帶著血腥的氣息,震懾著每一個朝臣。這就是洪武大帝的威嚴,觸逆鱗者,死!
“退朝!”
朱元璋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心神不寧的官員。
吳銘站在原地,面色平靜。他知道,這場較量,他贏了第一回合。不僅迅速破案,打擊了對手的氣焰,更以退為進,鞏固了與太子的關係,將自己放在了更安全、更超然的位置上。
張文弼等人面色灰敗地從他身邊走過,眼神複雜,有怨恨,有忌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他們發現,這個看似不著調、喜歡“噴人”的吳銘,不僅嘴厲害,手段更是老辣狠厲,背後還有皇帝和太子的全力支援,極難對付。
吳銘微微勾起嘴角,心中暗道:“陛下的刀已經舉起,本王的槍也已上膛。江南集團?不過是本王推行新政,改造大明路上,第一塊需要啃下的硬骨頭而已。好戲,才剛剛開始!”
他整了整衣冠,從容地向殿外走去,陽光照在他蟒袍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鎮國秦王的名號,自此,將不再僅僅是一個尊貴的爵位,更是一面代表著革新與鐵腕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