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灣堡大捷的餘波,如同巨石入水,在這片新大陸的東海岸激盪起深遠而持久的漣漪。佛郎機殖民勢力遭遇了自登陸以來最沉重的打擊,其海上力量遭受重創,陸上聯軍土崩瓦解,殘存的勢力龜縮於“金港”與“希望角”等據點,短時間內再也無力組織起有效的反撲。勝利的訊息,隨著潰散計程車兵和有意傳播的使者,如同長了翅膀般飛向四方。
大明遠征軍的威名,與那面玄色龍旗一起,開始真正震懾這片土地。
勝利帶來的不僅僅是安全,更有實實在在的收穫。從海陸戰場繳獲的大量武器、物資(包括部分佛郎機人掠奪來的黃金和白銀)、以及數百名俘虜,極大地補充了遠征軍的消耗,也提供了寶貴的勞動力。更重要的是,與“鷹羽”部落堅實聯盟的建立,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局面。
戰後,吳銘並未急於慶祝或立刻南下掃蕩殘餘敵人,而是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考與忙碌。
“陳將軍,周大匠,”在龍灣堡的議事廳(由原木搭建,雖簡陋卻已初具規模)內,吳銘對著核心人員說道,“擊退敵人只是第一步。我們要想真正在這裡紮根,將這片富饒土地變為大明永久的疆域,必須立刻著手建立長久的秩序和根基。”
他提出了三項當務之急:
第一,鞏固聯盟,建立秩序。 吳銘親自與“雄鷹之眼”及部落長老們進行了數次長談。他並未以征服者自居,而是以平等盟友的姿態,提出了一套“共治”與“互利”的初步構想。以龍灣堡為核心,劃定明確的統治區域和狩獵區,承諾尊重部落的傳統和信仰,同時邀請部落派遣年輕人學習漢語、漢文和農耕、工匠技術;大明則派遣人員(主要是醫官和農匠)幫助部落改善衛生條件和引入更高效的農業技術。雙方共同組建巡邏隊,維護周邊地區的安全與秩序。為了將聯盟制度化,吳銘甚至參照記憶中的模式,與“雄鷹之眼”共同立下了一塊刻有漢文和部落符號的“盟誓碑”,立於龍灣堡與部落領地交界處。
這一系列尊重與實惠並重的舉措,深深打動了“鷹羽”部落,使得聯盟不再僅僅停留在軍事層面,開始向政治、經濟和文化領域深化。訊息傳開,之前一些尚在觀望的中小部落,也紛紛派來使者,表示願意歸附或結盟,龍灣堡的影響力迅速擴大。
第二,發展生產,立足長遠。 周大巧帶領的工匠營成為了最忙碌的部門。他們不僅要修復戰艦、維護軍械,更重要的任務是利用當地豐富的木材和石材資源,開始規劃建設永久性的房屋、官署、倉庫乃至初級的手工作坊(如鐵匠鋪、木工坊、織布坊)。那幾塊播種了玉米和土豆的試驗田被精心照料,長勢喜人,預計再有兩三月便能收穫第一季果實,這無疑將是解決未來糧食問題的關鍵。吳銘甚至開始規劃,在來年開春,利用繳獲和交易的種子,在龍灣堡周邊開闢更大規模的農田。
第三,消化情報,規劃未來。 從俘虜和繳獲的檔案中,吳銘獲得了更多關於這片新大陸的資訊。尤其是關於那個佛郎機人口中“遍地黃金”的內陸帝國——根據多方資訊拼湊,那應該是一個位於西方遙遠群山和高原之中、被稱為“印加”的龐大帝國!其統治範圍極廣,擁有高度的文明、發達的道路系統和驚人的金銀財富。
“印加……”吳銘在地圖(根據現有資訊不斷修正和補充)上標出了大致方位,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歷史的軌跡果然強大,佛郎機人依舊覬覦著那片富饒的土地。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或許就是皮薩羅那樣的人物,會帶著幾百亡命之徒就去挑戰那個龐大的帝國。
“我們不能讓佛郎機人獨佔那片財富,更不能坐視一個古老的文明被殘忍毀滅。”吳銘對陳璘等人說道,“但我們現在力量有限,根基未穩,貿然深入內陸是取死之道。當前要務,是徹底消化沿海區域,鞏固我們的基地,積蓄力量。”
他制定了下一步的戰略:以龍灣堡和鎮南堡為雙核心,逐步向周邊輻射影響力,清剿殘餘的佛郎機勢力,整合歸附的土著部落,發展生產,訓練軍隊。同時,派出小規模的精幹探險隊,向西進行謹慎的地理勘探和情報收集,為未來可能的內陸探索做準備。
就在吳銘忙於構建新大陸基業的藍圖時,遙遠的東方,浩瀚的太平洋的另一端,應天府內,也正醞釀著一場關於這片新土地的風暴。
“探索者一號”帶回來的玉米和土豆,在皇莊和邊鎮特區的試種取得了超出預期的成功!尤其是土豆,在貧瘠山地的產量更是驚人!初步的豐收報告送到朱元璋的御案前時,這位見慣風浪的開國皇帝,也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
“天佑大明!此乃真正的祥瑞!”朱元璋在武英殿內來回踱步,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吳銘這小子,又立了一大功!不,是天大的功勞!”
糧食!能讓百姓吃飽肚子的糧食,對於一個王朝而言,其意義遠超十座金山!朱元璋幾乎立刻看到了這兩樣作物在全國推廣開來的美好前景,那將意味著更少的饑荒,更穩定的民心,更充盈的國庫!
“標兒!”朱元璋看向太子朱標,“立刻下旨,將這兩種作物列為最高優先順序,選取可靠州縣,擴大試種範圍,總結經驗,準備明年開始逐步推廣!所有相關事宜,由你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兒臣遵旨!”朱標也難掩興奮,他深知此事的重大意義。
喜悅之餘,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牆上那幅巨大的、已經被標註上“新大陸”模糊輪廓的《大明混一圖》。吳銘和陳璘已經在那裡站穩了腳跟,並且找到了如此神奇的作物,那麼,佛郎機人念念不忘的“金山”呢?那片大陸,究竟還蘊藏著多少未知的財富和秘密?
帝國的野心,隨著這來自遠方的“祥瑞”,被進一步點燃了。
“傳旨給吳銘和陳璘,”朱元璋沉吟片刻,對侍立的太監下令,“嘉獎其功,著其穩紮穩打,鞏固根基。所需人員、物資,可酌情上報,朝廷盡力籌措。告訴他們,咱和大明,等著他們帶回更多的好訊息!”
皇帝的旨意和第一批補充的物資、人員(主要是更多的農匠、工匠和願意遷徙的農戶),在龐大的水師艦隊護衛下,再次揚帆起航,駛向遙遠的東方。
新舊大陸之間的聯絡,因為幾粒種子和一場勝利,變得更加緊密。帝國的資源,開始更大力度的向著新大陸傾斜。
龍灣堡,迎來了來自母國的第一批正式移民和補給,士氣大振。吳銘站在新建成的碼頭邊,看著一艘艘熟悉的艦船駛入港灣,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種子,已經開始在故土和新陸同時生根發芽。
他回頭望去,龍灣堡已然初具規模,炊煙裊裊,田壟整齊,遠處山林中,“鷹羽”部落的圖騰旗與大明龍旗並肩飄揚。一片充滿生機的殖民據點,正在蠻荒中倔強成長。
然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投向了西方,那片連綿起伏、隱藏著古老帝國和無數秘密的廣袤內陸。
“印加……”他低聲自語,手中摩挲著一塊從佛郎機俘虜那裡得來的、繪有奇異圖案的羊毛織物碎片。
腳下的基石已初步奠定,但遠方的誘惑與挑戰,如同籠罩在群山之上的迷霧,更加濃郁,也更加引人探尋。新大陸的故事,剛剛翻過征服與生存的序章,更加波瀾壯闊的篇章,正等待著書寫。而吳銘和他所代表的大明,註定將是這新篇章中最不可忽視的主角之一。
來自大明的援軍與移民,如同給蓬勃生長的龍灣堡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五艘滿載著工匠、農人、士子(負責文書和教化)、各類作物種子以及緊缺物資的補給船,在兩艘“星槎”級新艦“靖海”、“平波”的護衛下,緩緩駛入龍灣港。碼頭上頓時人聲鼎沸,留守的將士們看到來自故鄉的船隻和同胞,無不激動歡呼,許多人甚至熱淚盈眶。
吳銘和陳璘親自在碼頭迎接。為首的欽差宣讀了朱元璋充滿褒獎與殷切期望的聖旨,並對遠征軍上下進行了豐厚的賞賜。更重要的是,隨船而來的不僅僅是人和物,更是帝國堅定不移的支援訊號。
“陛下和朝廷沒有忘記我們!”陳璘撫摸著新艦“靖海”堅固的船舷,感慨萬分。這兩艘新艦的到來,使得遠征艦隊的主力鉅艦達到了五艘,海上優勢更加穩固。
吳銘則更關注那些隨船而來的“軟實力”。他親自接見了那些面容黝黑、雙手佈滿老繭的老農,仔細詢問了他們試種玉米土豆的經驗;他與那些眼神中帶著好奇與開拓精神的工匠交談,瞭解中原最新的技術進展;他甚至與幾位同來的年輕士子長談,探討如何在這片新土地上推行教化,傳播華夏文明。
“此地百廢待興,亦是白紙作畫。”吳銘對士子們說道,“教化非是強令蠻夷歸附,而是讓其知禮義,曉農耕,通技藝,最終心悅誠服,共沐華風。此事功在千秋,望諸君勉之。”
隨著這批生力軍的加入,龍灣堡的發展進入了快車道。更多的土地被開墾出來,按照中原精耕細作的方式,播種下玉米、土豆、以及來自故土的水稻、小麥(適應性種植)。永久性的磚石建築開始取代部分木質結構,規劃中的市集、學堂、醫館也破土動工。周大巧的工匠營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開始嘗試利用本地發現的鐵礦和銅礦進行小規模冶煉,為自給自足打下基礎。
與此同時,對周邊區域的整合也在加速。在“鷹羽”部落的示範和引薦下,又有數箇中小部落正式歸附龍灣堡管轄,接受大明的旗幟和初步的行政管理。吳銘採取了相對寬鬆的羈縻政策,承認部落頭人的地位,但要求其遵守大明律法(簡化版),繳納象徵性的賦稅(多以糧食、獸皮或勞力形式),並派遣子弟入學。一套粗具雛形的殖民統治體系,正在這片新土地上緩慢而堅定地構建起來。
然而,平靜的建設日子並未持續太久。來自內陸的迷霧,開始顯現出它詭譎的稜角。
一支由陳璘派出、向西探索內陸情況的小型探險隊,在出發一個月後,僅有半數人狼狽不堪地逃了回來。帶隊哨官身負重傷,帶回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他們深入內陸數百里,越過沿海丘陵後,發現了一片極為乾旱的沙漠地帶。在沙漠邊緣,他們意外地遭遇了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那隊伍並非佛郎機人,而是本地土著,但其文明程度遠超“鷹羽”部落等沿海族群!他們擁有高大的駝羊(美洲駝)作為馱獸,穿著精美的棉毛織物,使用著青銅武器,隊伍紀律嚴明,護衛著大量物資,似乎在沿著一條古老的道路行進。
探險隊試圖靠近觀察,卻被對方警覺的斥候發現。對方顯然對外來者充滿敵意,不由分說便發動了攻擊。探險隊憑藉火銃之利且戰且退,但對方人數眾多,且地形熟悉,最終還是損失了近半人手才僥倖脫身。
“他們……他們自稱是‘塔萬廷蘇尤’(,印加帝國的克丘亞語名稱)的臣民……”受傷的哨官斷斷續續地描述,“他們說……所有土地和太陽……都屬於他們的‘薩帕·印卡’(Sapa Inca,印加皇帝)……任何未經允許進入他們領地的人……都是敵人……”
“塔萬廷蘇尤……薩帕·印卡……”吳銘喃喃重複著這些陌生的詞彙,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起來。印加帝國!他們果然存在,而且其勢力範圍遠比想象的更靠近海岸!探險隊遭遇的,很可能只是帝國邊疆的一支巡邏隊或運輸隊。
“他們戰鬥力如何?”陳璘更關心實際問題。
“裝備……不如佛郎機人,沒有火器。但紀律極好,人數眾多,而且……非常悍勇,不懼死亡。”哨官心有餘悸。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水中。一個龐大、高度組織化且排外的內陸帝國,其存在本身,就對沿海的殖民據點構成了長遠的、戰略性的威脅。
“看來,我們未來的對手,不僅僅是海上的佛郎機殘部,還有這個‘塔萬廷蘇尤’。”吳銘面色凝重。他鋪開根據各方資訊不斷修正的地圖,在西方那片廣袤的區域,鄭重地標上了“印加帝國”四個字。
“是否要派更多人去偵察?或者,嘗試接觸?”陳璘問道。
“暫時不要。”吳銘果斷搖頭,“對方敵意明顯,我們實力不足,貿然接觸或挑釁,只會引火燒身。當務之急,是繼續鞏固我們在沿海的根基,積蓄力量。同時,加強對內陸方向的警戒和情報收集。”
他意識到,這片新大陸的局勢,遠比他最初想象的更為複雜。沿海是與佛郎機殖民勢力的角逐場,而內陸,則盤踞著一個古老而強大的原生帝國。大明想要在這裡長久立足,甚至開疆拓土,必須小心翼翼地在這兩股,甚至未來可能更多的勢力之間,找到平衡點和突破口。
就在吳銘為內陸出現的龐大帝國而深思時,南方再次傳來急報。
留守鎮南堡的副將派人乘快船來報:南方佛郎機人的殘餘勢力似乎有異動!“金港”和“希望角”的佛郎機人正在加緊修復工事,並且有船隻觀察到,有新的、並非來自已知據點的佛郎機船隻,在南方海域出沒,似乎在進行勘測或聯絡。
“新的船隻?”吳銘心中一凜。是來自更南方的佛郎機據點?還是……從舊大陸來的增援?
樹欲靜而風不止。沿海的敵人並未因一次失敗而徹底消亡,他們舔舐傷口,等待時機,甚至可能引來了新的餓狼。而西方,一個沉睡的巨人已然展現了它的一角。
龍灣堡的燈火下,吳銘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與規劃。他面前的地圖上,沿海的據點與西方的帝國輪廓交織,南方的威脅與遠方的故土遙相呼應。帝國的遠征,在取得輝煌開局後,已然步入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危機四伏的深水區。
他提起筆,在航海日誌上緩緩寫下:
“洪武帝二十二年春,龍灣根基初定,然西有古國盤踞,南有殘敵窺伺。前路漫漫,迷霧重重,唯持重篤行,方能於這新陸之上,闢我大明萬世之基……”
新的挑戰,已然降臨。而遠征者的征程,還遠未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