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的使團在呂宋的活動,如同在平靜湖面下悄然遊動的魚,謹慎而耐心。表面上,他們依舊與各方土王酬酢往來,探討著朝貢貿易的可能性,甚至幫助調解了幾起部落間的小規模衝突,漸漸贏得了些許信任。但暗地裡,針對“珍珠嶼”的偵察網,正一點點收緊。
最新傳回的訊息,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使團中一名通曉多種方言的隨員,在一次與偏遠部落的交易中,偶然聽到一個醉酒土著提及,約半年前,曾有一艘“怪船”在珍珠嶼以北一處更偏僻的灣澳短暫停靠,船上下來幾個“紅毛綠眼”的番鬼(指歐洲人),與島上的人接觸後便迅速離開。土著稱那些番鬼為首者,名叫“西芒”。
西芒!歐洲人! 這個訊息如同投入暗夜的火把,瞬間照亮了一個此前被忽略的角落!吳銘立刻意識到,“夜梟”與西方殖民勢力的勾結,可能比預想的更早、更深入!這個“西芒”,很可能是葡萄牙或西班牙的早期探險家、商人,甚至是軍人!他們向“霧隱”提供火器技術、甚至直接軍事顧問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威脅評估必須立刻升級!吳銘將這一緊急情報連同之前的所有資訊,再次密奏朱元璋。他在奏章中強調,“夜梟”已非單純的海寇或遺族勢力,其與西番的勾結使其具備了更危險的特質,必須儘快剷除,否則後患無窮。
這一次,朱元璋的反應更快,也更堅決。數日後的一次小範圍御前會議上,皇帝直接丟擲了一份由兵部、工部、戶部及海事院聯合擬定的《整飭海防、籌建新軍水師綱要》。
綱要的核心內容堪稱石破天驚:計劃在三年內,於福建、浙江、廣東三地,籌建三支裝備精良、專司遠海作戰的“靖海”水師分隊,配備更大、更快的戰艦,並大規模仿製、改進從升龍島繳獲及透過其他渠道獲得的西式火器!所需經費,一部分由戶部專項撥付,另一部分則來自海事院日益增長的關稅收入!
這份綱要,無疑是對保守派“重陸輕海”觀念的一次正面衝擊,也彰顯了朱元璋經略海洋、解決外患的堅定決心。會議上,雖有質疑之聲,但在皇帝強勢主導和吳銘等人據理力爭下,綱要的基本原則得以確定,細節交由相關部門細化落實。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支持者歡欣鼓舞,認為這是強國固疆的良策;反對者則憂心忡忡,擔心鉅額耗費和可能引發的國際爭端。但無論如何,大明帝國的海疆政策,正在發生一場靜悄悄卻深刻的革命。
吳銘作為綱要的主要推動者之一,立刻投入到繁重的落實工作中。他與工部匠作商討新船圖紙,與兵部武庫清吏司核定火器製造標準,與戶部核算錢糧預算……海事院的許可權和影響力,隨著這項國家級工程的啟動而急速膨脹。
然而,權力的提升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和風險。吳銘深知,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等待他出錯。他行事越發謹慎,所有重要決策都留有詳細記錄,所有款項往來都透明可查。同時,他加強了對海事院內部的整肅,確保要害崗位都由可靠之人擔任。
這日深夜,吳銘正在審閱新式戰船的造價明細,徐妙錦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她看著丈夫眼底的疲憊,輕聲道:“又是為那新水師的事操心?”
吳銘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嘆道:“是啊,牽涉甚廣,每一步都需斟酌。國庫不豐,每一兩銀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徐妙錦將羹湯放在他面前,柔聲說:“妾身知道夫君志向遠大,欲為朝廷開創局面。但也要顧惜自己的身體。定國、麒兒、麟兒今日還問,爹爹何時能陪他們。”
提到兒子,吳銘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情和愧疚。“等忙過這一陣,一定陪他們。”他握住徐妙錦的手,“妙錦,辛苦你了。家裡全靠你撐著。”
“夫妻本是一體,何言辛苦。”徐妙錦微微一笑,“只是妾身聽說,朝中對此事非議不少,夫君還需多加小心。”
“我明白。”吳銘點點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此事關乎國家長遠之利,即便有風險,也必須要做。”
送走妻子,吳銘重新將目光投向案頭的海圖。在那張圖上,“珍珠嶼”被特意用硃筆圈出,格外刺眼。新水師的籌建需要時間,但“霧隱”和那個神秘的“西芒”卻不會等待。
“看來得給李文昌再加點壓力了。”吳銘沉吟著,提筆開始草擬新的指令。他要求使團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設法核實“西芒”及其船隻的資訊,並尋找珍珠嶼防禦體系的薄弱環節,比如補給線、水源地等。
他知道,與時間賽跑的時刻到了。必須在“夜梟”勢力進一步坐大、與西番勾結更深之前,找到將其一舉殲滅的機會。大明的海疆鐵幕正在緩緩拉開,而最終的雷霆一擊,或許就將由那支尚在藍圖中的新水師來執行。但在這之前,他需要更精確的“炮火座標”。呂宋傳來的下一份情報,將至關重要。
呂宋的訊息再次跨越重洋,以最高密級送達吳銘手中。這一次,信使是李文昌身邊最信任的護衛隊長,他風塵僕僕,面帶倦容,眼神卻異常明亮。帶來的密信內容,更是讓吳銘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中稟報,經過數月精心佈局,李文昌終於獲得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受島上某位對“女首領”統治方式略有微詞的長老秘密邀請,以商討一筆特殊藥材交易為名,得以登上了戒備森嚴的珍珠嶼!
雖然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港口附近的客舍,且全程有人監視,但李文昌憑藉其老練的交際手腕和刻意示弱的姿態,竟在一次“偶然”的會面中,近距離見到了那位神秘的“霧隱”!
“其人身形與畫像無疑,雖以輕紗覆面,然雙眸如寒星,氣度迫人。”李文昌在信中詳細描述,“言語間,其對中土典故、海疆形勢極為熟稔,絕非尋常海寇頭目。交談片刻,涉及三佛齊舊事,彼雖語焉不詳,然眼神中一閃而過之悲愴與恨意,絕非作偽。可斷定,其確為三佛齊王室重要遺族無疑!”
更讓吳銘震驚的是,李文昌提到,“霧隱”在談話間,不經意流露出對大明海禁政策導致“商路斷絕、民生凋敝”的批評,其視角格局,竟隱隱有超越個人恩怨、關注區域民生的意味。但同時,她也毫不掩飾其積蓄力量、意圖“光復故土”的決心,並暗示“自有強援相助”,顯然指的是西番勢力。
真容雖未全現,但身份、動機、格局均已清晰! 這是一個揹負著國仇家恨、能力超群、且野心勃勃的對手!李文昌判斷,招撫的可能性極低,因其目標絕非簡單歸順,而是要在南洋重建一個屬於其三佛齊遺族的勢力範圍,這必然與大明利益衝突。
信末,李文昌表示將繼續小心周旋,嘗試接觸島上中下層人員,看能否找到分化瓦解的機會,或探聽更多關於“西芒”及西番援助的具體情況。
吳銘捧著這封沉甸甸的密信,久久不語。對手的形象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棘手。“霧隱”不僅僅是一個復仇者,更是一個有政治抱負的流亡領袖。這與之前設想的單純犯罪集團頭目,有著本質區別。解決她,將不僅僅是軍事問題,更是政治和外交難題。
他立刻將情報加密,火速呈報朱元璋。可以想見,皇帝在得知“霧隱”的真實身份和意圖後,將會何等震怒與警惕。
果然,次日朝會,氣氛陡然變得無比凝重。朱元璋並未直接提及呂宋情報,而是就“邊釁”問題,對之前彈劾吳銘“恐致邊釁”的幾位御史,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嚴厲斥責!
“爾等口口聲聲恐致邊釁,”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如鐵,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幾名御史,“可知真正的邊釁何在?乃在海外孤島,賊酋聚眾,勾結西番,厲兵秣馬,意圖不軌!爾等不思為國分憂,反在此捕風捉影,攻訐任事之臣,是何居心?!”
皇帝罕見的暴怒,讓整個奉天殿鴉雀無聲。那幾名御史嚇得面如土色,匍匐在地,連稱死罪。朱元璋當場罷黜了為首一人,餘者罰俸降級。這一記殺威棒,徹底震懾了朝中保守勢力,再也無人敢輕易對海事院和吳銘的政策說三道四。
退朝後,朱元璋單獨召見吳銘。
“李文昌的信,咱看了。”朱元璋臉上怒容未消,但語氣已恢復冷靜,“這賊婆娘,果然所圖非小!光復故土?哼,怕是還想學那蒙元,覬覦咱中土江山!”
“陛下明鑑。”吳銘沉聲道,“如今敵情已明,‘霧隱’絕無歸順可能,且與西番勾結日深。臣以為,當加速新水師籌建,儘早籌劃跨海征剿之役,趁其羽翼未豐,一舉剷除!”
“嗯!”朱元璋重重一拍龍案,“咱也是這個意思!水師籌建不能停,還要加快!兵部、工部那邊,咱會親自督促!吳銘,你給咱盯緊了呂宋那邊,一有異動,立即來報!另外,想辦法給李文昌傳信,讓他尋機查清珍珠嶼的糧草囤積之處、水源地、以及火炮佈防詳情!咱要動手,就要打它的七寸!”
“臣遵旨!”吳銘凜然應命。
離開皇宮,吳銘感到一種大戰將至的緊迫感。朝堂的干擾暫時被皇帝強力清除,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對手是一個擁有王室背景、政治智慧、且可能獲得西方技術支援的危險人物,盤踞在遠離本土的海島上。
回到海事院,他立刻投入到更緊張的工作中。督促新船建造、稽核火器改良方案、協調各方資源……同時,他給李文昌發出了最新的指令,核心就是朱元璋要求的:摸清珍珠嶼的命脈所在!
忙碌間隙,他站在海事院的閣樓上,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新募水師士卒。陽光下的刀槍閃爍著寒光,號子聲震天動地。這是一支即將誕生的利劍,而劍鋒所指,便是萬里之外那個隱藏著巨大秘密和威脅的島嶼。
“競爭對手的CEO背景調查完成,確認是擁有核心技術(西番火器)和崇高願景(復國)的硬骨頭。”吳銘深吸一口氣,內心OS充滿了臨戰前的冷靜,“併購(武力解決)已無可能,只能準備惡意收購(軍事打擊)了。現在需要最詳細的盡職調查報告(島嶼佈防圖),然後調動所有資源(新水師),發起總攻。”
他知道,最終的決戰已經不可避免,而且時間可能比預想的更緊迫。下一次從呂宋傳來的訊息,或許就將決定這場跨海大戰的發起時機。他轉身回到值房,繼續埋首於那些關乎帝國海疆未來的案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