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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老朱急召,卻不在宮中?

2025-10-29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接下來的三日,吳銘過得如同在油鍋上煎熬。他表面維持著波瀾不驚的日常,處理公務,會見下屬,甚至還應邀參加了一次都察院內部無關痛癢的詩會,彷彿完全沉浸在文山會海之中。

然而,他的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思索、推演。雞鳴寺之約,是陷阱還是轉機?那神秘人究竟是誰?目的何在?他反覆揣摩宋濂的絲絹、沈煉的暗示、皇帝的敲打,試圖拼湊出完整的圖景,卻始終隔著一層迷霧。

第三日傍晚,西時(下午五點至七點)將至。吳銘提前告假離衙,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襴衫,未帶任何隨從,如同尋常香客一般,信步登上雞鳴寺。

雞鳴寺乃金陵名剎,香火鼎盛。此時日頭西斜,遊客已漸稀少。吳銘避開主殿,徑直向後山的藥師佛塔走去。此塔乃寺中最高建築,平日並非常開,塔內光線昏暗,樓梯狹窄。

來到塔下,只見塔門虛掩,並無僧人看守。吳銘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塔內瀰漫著淡淡的香燭和灰塵混合的氣息,光線透過狹小的窗格,在盤旋而上的木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一步步向上攀登,腳步聲在空曠的塔內迴盪,更添幾分寂寥與神秘。

直至塔頂最高一層,空間狹小,唯有中間供奉著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前一點長明燈如豆。窗前,背對著他,站立著一個同樣穿著深色衣袍的身影,身形挺拔,正眺望著窗外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金陵城。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吳銘瞳孔驟然收縮,幾乎失聲叫出來!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前任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的恩主與前任,已於去年告老還鄉、據說回鄉途中便已病故的——蔣瓛!

“蔣…蔣公?!”吳銘難以置信,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刃之上。蔣瓛“病故”的訊息朝野皆知,此刻一個本應死去的人卻出現在這裡,由不得他不驚駭警惕。

蔣瓛看起來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鬢角盡白,臉上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看著吳銘。

“吳御史,別來無恙。”蔣瓛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看到老夫,很意外?”

“蔣公…您不是…”吳銘驚疑不定,依舊保持著戒備。

“呵,”蔣瓛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若是那麼容易就死了,老夫也活不到今天告老還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銘按著短刃的手:“不必緊張。若老夫要對你不利,不會選在此地,更不會親自現身。”

吳銘緩緩鬆開手,但警惕未消:“那兩張字條,是蔣公所傳?引晚輩來此,究竟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蔣瓛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陽,聲音低沉,“只是有些話,再不說,恐怕就真要帶進棺材裡去了。而滿朝文武,能聽、敢聽、或許還能做點甚麼的,老夫思來想去,竟似乎只有你這個初生牛犢了。”

吳銘沉默不語,靜待下文。他知道,今晚必將聽到驚天的秘辛。

蔣瓛緩緩道:“你可知道,毛驤為何能坐上指揮使之位?”

“自然是…陛下簡拔。”

“簡拔不假。但為何簡拔他?”蔣瓛轉過頭,目光灼灼,“只因他夠狠,夠聽話,而且…夠‘乾淨’,在朝中全無根基,只能緊緊依附皇權。陛下需要這樣一把刀,來做老夫當年…不方便做、或者說不願意做的事。”

吳銘心中一動,隱約抓住了甚麼。

“老夫執掌錦衣衛多年,深知權力之毒,亦知帝王之心。”蔣瓛語氣中帶著一絲滄桑和無奈,“有些線,不能越;有些人,不能動。水至清則無魚,朝堂平衡,遠比抓幾個貪官更重要。但毛驤…他不懂,或者說,他裝作不懂。他只想用更多的鮮血和冤獄,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鞏固自己的權力!”

“您是指…”吳銘試探地問。

“指?”蔣瓛冷笑一聲,“你以為胡惟庸案、藍玉案…真的就那般鐵證如山,毫無冤屈?其中有多少是捕風捉影,有多少是屈打成招,又有多少…是毛驤為了迎合上意,甚至為了剷除異己而羅織構陷的?”

吳銘倒吸一口涼氣!胡惟庸案、藍玉案可是洪武朝最大的兩起黨獄,牽扯誅殺數萬人,震動天下!蔣瓛此話,簡直是在質疑這兩起大案的正當性!

“陛下他…”吳銘聲音乾澀。

“陛下?”蔣瓛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陛下自然是英明的。但陛下也是人,亦有疑心。毛驤便是利用了這份疑心,將其無限放大,最終釀成慘禍。老夫當年屢次勸諫,反遭猜忌,只能急流勇退,甚至不得不詐死脫身,否則…哼。”

他話鋒一轉,盯住吳銘:“而如今,毛驤這把刀,似乎又快失控了。他嚐到了權力的甜頭,已不再滿足於只做一把刀。他開始培植私黨,插手朝政,甚至…可能暗中記錄了一些不該記錄的東西,想要挾制甚麼…陛下年事漸高,太子仁厚…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吳銘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蔣瓛的話,幾乎明示毛驤可能有不臣之心,甚至可能在暗中收集皇帝的“黑材料”!

“您為何告訴我這些?”吳銘沉聲問。

“因為你是變數。”蔣瓛直言不諱,“你非淮西,非浙東,崛起於微末,聖眷正隆,且…似乎還保留著一點做官的良心和底線。陛下用你敲打江南,或許…也有意用你來敲打一下另一把快要生鏽的刀。”

“當然,”蔣瓛語氣轉冷,“這也可能是你的取死之道。毛驤經營多年,黨羽遍佈錦衣衛,心狠手辣。你若退縮,或可自保,但日後朝堂如何,難說。你若介入,九死一生。”

“那蔣公您…”

“我?”蔣瓛搖搖頭,“一個已死之人,能做的不多。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信與不信,做與不做,皆在你一念之間。你若覺得是陷阱,大可轉身離去,老夫絕不阻攔。”

塔頂陷入沉寂,唯有長明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吳銘心中天人交戰。蔣瓛所言,太過驚世駭俗,真假難辨。這可能是真的示警,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陷阱,甚至可能是某些勢力想借他之手除掉毛驤。

但聯想到皇帝的暗示、沈煉的異常、宋濂的擔憂…蔣瓛的話,又並非空穴來風。

良久,吳銘緩緩抬起頭,目光恢復清明與堅定:“蔣公今日之言,晚輩銘記。然空口無憑,晚輩需要證據。”

蔣瓛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說,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鐵盒,遞給吳銘:“此物,或可助你。如何用,何時用,你自己斟酌。記住,一擊不中,萬劫不復。”

吳銘接過鐵盒,入手冰涼沉重。

“去吧。”蔣瓛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背影蕭索,“日落了,我也該走了。今日之後,世間再無蔣瓛此人。”

吳銘對著那背影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下樓。

吳銘回到府中,緊閉書房門窗,確認四周無人窺探後,才就著跳動的燭光,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那個冰冷的鐵盒。

盒內並無機關,只有幾樣東西:一本薄薄的、邊緣磨損的線裝冊子;幾封字跡潦草、似乎是從某個本子上撕下的紙頁;還有一枚黝黑沉重、刻著特殊編號和雲紋的玄鐵令牌,與之前沈煉給他的那枚形制相似,但更加古樸,編號也更靠前。

吳銘首先拿起那本冊子。封面上無字,翻開內頁,他的呼吸驟然一窒!

這赫然是一本私人記錄的“功過簿”!但記錄的,並非個人功過,而是毛驤自執掌錦衣衛以來,經辦的所有重大案件(包括胡惟庸案)的“內情備註”!

上面清晰地記載著:哪些證據是確鑿的,哪些是“揣摩上意”後羅織或誇大的,哪些關鍵證人是在嚴刑拷打下“按要求”招供的,甚至還有幾條標註著“此人或有無辜,然勢不得不除”!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一些涉及勳貴和高官的案卷旁,還用小字備註了抄沒家產的實際數目與上報數目的差異,以及那些“消失”的財物的大致去向(多數指向幾個模糊的代號或商鋪名稱)!

這簡直是一本毛驤的“罪己書”!

吳銘強壓心中的驚駭,又拿起那幾封散頁。這些似乎是密信的草稿或抄件,字跡與毛驤的奏疏頗為相似,但內容卻更加露骨。其中一封信是寫給一個代號為“影先生”的人,信中抱怨“陛下近年愈發多疑,恩威難測”,並隱晦提及“需早做打算,以備不時之需”。另一封則像是心腹之間的私密交流,提到了在江南、北平等地秘密購置田產、安頓家眷之事!

最後,那枚玄鐵令牌。吳銘仔細檢視,發現其背面的雲紋與編號,與他手中的那枚,以及沈煉的那枚,屬於同一個系列,但許可權似乎更高。蔣瓛留下此物,用意何在?是信物?還是暗示這令牌可以調動某些隱藏的力量?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結論:毛驤不僅濫用職權、構陷忠良、貪墨財物,更可怕的是,他似乎真的在暗中經營自己的勢力,甚至對皇帝產生了異心!

這些證據若是真的,足以將毛驤碎屍萬段!

但,它們是真的嗎?

吳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蔣瓛為何會有這些東西?他既然早已察覺毛驤的不軌,為何不早向皇帝揭發?反而要假死脫身,直到現在才透過自己這個“外人”來揭露?這本身就有疑點。

這有沒有可能是蔣瓛與毛驤內訌,借刀殺人?甚至…這是不是一個測試?一個來自皇帝本人的測試?試探他吳銘的忠誠和能力?

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吳銘陰晴不定的臉。他感到自己手中握著的,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無論真假,這些東西一旦現世,必將掀起腥風血雨。而他,就是那個點燃引信的人。

皇帝那日的話再次迴響在耳邊:“利刃嘛,也得常磨磨,不然容易鏽,也容易傷著自己人。”

現在想來,這句話意味深長。皇帝是否早已對毛驤心生疑慮,所以才默許甚至推動自己去查江南案,藉此觀察毛驤的反應?才在自己回京後刻意點醒?才默許蔣瓛(如果蔣瓛的出現是皇帝允許的)將這些證據交給自己?

帝王心術,深如瀚海。

吳銘緩緩坐倒在椅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沉重。這不是在地方查案,可以快意恩仇。這是在帝國的權力核心走鋼絲,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引發朝局動盪。

他將證據小心地放回鐵盒,藏於書房最隱秘的暗格之中。

他現在不能輕舉妄動。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進一步驗證,更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接下來的幾天,吳銘表現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依舊按時上衙下衙,卻愈發惜字如金,對於都察院的事務,只處理最緊要的部分,其餘一概推給副手。對於外界的各種試探和邀約,更是全部回絕。

他這種近乎“自閉”的狀態,反而讓某些人更加摸不著頭腦。毛驤那邊似乎也放緩了動作,南鎮撫司的“小動作”明顯減少,彷彿也在觀察。

朝堂上,關於如何處置江南案犯、以及如何評定吳銘功勞的爭論,依舊不休。但皇帝似乎並不急於做出決定,只是將相關奏疏留中不發。

暴風雨前的寧靜,壓抑得讓人窒息。

這天深夜,吳銘獨自在書房飲酒。徐妙錦輕輕推門進來,為他披上一件外衣,柔聲道:“夫君,近日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難處?”

吳銘看著妻子擔憂的容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更加苦澀。他不能將那些驚天秘密告訴她,那隻會讓她徒增擔憂。

他握住她的手,勉強笑了笑:“無妨,只是朝中瑣事繁雜,有些疲憊。”

徐妙錦聰慧,知他未說實話,卻不點破,只是輕聲道:“妾身一介女流,不懂朝堂大事。只知夫君行事,但求問心無愧。無論遇到甚麼,家中總是你的歸宿。”

問心無愧?吳銘心中苦笑。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想要問心無愧,談何容易?

就在這時,老管家再次匆匆而來,臉色凝重:“老爺,宮中來人了,侯公公親自來的,說是陛下急召!”

侯太監親自深夜前來?!

吳銘心中猛地一凜!皇帝從未在這個時候召見過他!

他立刻起身,對徐妙錦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前廳。

廳中,侯太監果然站在那裡,面無表情,見到吳銘,只是尖聲道:“吳大人,陛下口諭,即刻隨咱家入宮見駕!”

“臣遵旨!”吳銘心中念頭飛轉,深夜急召,所為何事?是江南案有了反覆?還是…毛驤之事發了?

他跟著侯太監走出府門,門外停著的竟是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樸素馬車。

“吳大人,請吧。”侯太監示意他上車。

馬車並未駛向皇城,而是拐向了一條僻靜的街道。

吳銘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不是去皇宮的路。

陛下急召,卻不在宮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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