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欽差行轅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的膠質,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證供、賬冊、物證清單均已整理完備,厚厚一摞案卷堆放在密室中央,如同沉默的火山,蘊藏著足以焚燬無數人的驚雷。
李侍郎、張少卿、錢御史三人圍著那堆案卷,卻無人敢輕易觸碰最後的火漆封印。他們的目光時而投向案卷,時而望向窗外南京的方向,臉上交織著完成重任的疲憊、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更深層次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案子查到這個地步,真相已然大白,卻又彷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滯。皇帝拿到了最關鍵的鐵證,卻並未立刻降下雷霆之怒;燕王府撇清了自身,龜縮不出;都指揮使司一片死寂;就連那權傾朝野的胡惟庸,似乎也只是在京城稱病,並未有魚死網破的舉動。
一切,都在等待。等待著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上,最終的發落。
這種等待,最是煎熬。
吳銘肩頭的傷在徐妙錦悄悄送來的藥材調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他比三司官員顯得更為平靜,每日裡除了翻閱案卷細節,便是與王伯推演各種可能發生的局面及應對之策。他深知,在這最後的時刻,任何一絲急躁或疏忽,都可能前功盡棄。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南京的旨意到了。
來的不是公開的聖旨,而是一隊風塵僕僕、神色冷峻的大漢將軍和一名面無表情的司禮監隨堂太監。他們直接進入欽差行轅密室,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陛下口諭。”隨堂太監的聲音尖細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李侍郎三人及吳銘立刻跪倒。
“北疆一案,爾等辛苦了。案情朕已盡知。三司即刻依據現有證供,擬定結案陳詞,具本上奏。涉案一應人犯、證物,著錦衣衛即刻接管,押解進京。”
口諭極其簡短,甚至沒有對案情的任何評價,只是冰冷的程式性指令。
但其中蘊含的資訊,卻讓李侍郎等人心中巨震!
陛下讓他們擬定結案陳詞?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皇帝認可了他們的調查結果,此案即將蓋棺定論!而“依據現有證供”,這個措辭更是微妙——陛下是否暗示,結案的範圍就止步於“現有”供述所及?那未曾點破的名字……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錦衣衛即刻接管”!這意味著皇帝不再完全信任地方和三司,要由他的絕對親軍來掌控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環節!這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絕對的掌控。
“臣等遵旨!”李侍郎壓下心中驚濤,叩首領命。
那隨堂太監點點頭,目光掃過那堆案卷,最後在吳銘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吳御史,陛下另有口諭給你。”
吳銘心中一凜:“臣恭聆聖諭。”
“陛下說:吳銘此次差事辦得不錯,受了委屈,也受了驚嚇。先回京歇著吧,咱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和提拔,但結合眼下局勢,卻讓吳銘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皇帝這是要將他調離風暴中心?是保護,還是……暫時冷藏?
“臣,謝陛下隆恩!”吳銘叩首,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大漢將軍們迅速上前,開始清點、接收所有案卷和證物清單。關押趙四的牢房也被錦衣衛全面接管。
整個過程高效、冷酷、不容置疑。片刻之後,這隊皇家使者便帶著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卷宗和唯一的關鍵活口,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行轅,彷彿從未出現過。
密室內,只剩下李侍郎三人與吳銘,面面相覷,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這……這就結束了?”張少卿喃喃道,彷彿一拳打在了空處。
“陛下自有聖斷。”李侍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複雜,“我等……依旨辦事吧。”
結案陳詞的擬定,變成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政治操作。如何表述案情,如何界定責任,如何措辭……每一個字都需要反覆斟酌。最終成文的奏章,將北疆貪墨、資敵的主要罪責牢牢釘死在了已死的劉俊、王登、在逃的趙四(雖被押解,但顯然已是替罪羊)以及都指揮使司鄭指揮使等人身上。對於兵部職方司,只用了“核查不嚴,亦有失職”等模糊字眼。而對於燕王府,則定性為“治家不嚴,御下無方,失於察查”,予以申斥罰俸。至於那個最高處的名字,隻字未提。
這是一份皇帝需要的、能夠平穩落地、不至於立刻引發朝野劇烈震盪的結案報告。
奏章發出後,李侍郎三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吳銘則開始默默收拾行裝,準備返京。他知道,北平的這一頁,已經翻過去了。但真正的風暴,並未消失,只是被推遲,並且轉移到了帝國的中樞。
離京前夜,燕王府再次派人送來請柬,這一次,是王妃以私人名義設宴,為吳銘餞行,並感謝他“查明真相,還王府清白”。
宴無好宴。吳銘心知肚明,但還是去了。
宴會氣氛詭異而客氣。燕王朱棣依舊“病著”未曾露面,由王妃主持。葛誠作陪,笑容熱情卻難掩眼底的複雜。席間只談風月,不論政事,彷彿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從未發生。
臨別時,王妃賜下一對玉如意,寓意“平安如意”。葛誠親自送吳銘出府,在府門前,趁著夜色,低聲快速說了一句:“王爺託我帶句話:吳御史是聰明人,北平之事,塵埃落定。京城風雲莫測,望你好自為之。”
這是警告?是提醒?還是某種意義上的認可?
吳銘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王爺、王妃厚賜,多謝長史相送。下官謹記。”
轉身離去時,他的背影在北平清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
他知道,自己在這洪武十三年的北疆風雲中,已然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記。他這把刀,既被皇帝用過,也被燕王忌憚過,更被那隱藏在最深處的巨鱷凝視過。
如今,刀將歸鞘,重返京城。
但那更大的舞臺,更兇險的博弈,正在那裡等待著他。
馬車駛出北平城,吳銘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沉默的巨城。這裡的故事暫告一段落,而屬於大明王朝的、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血腥黑暗的洪武大案,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疲憊與銳利的弧度。
京城,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