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燕王朱棣的一番深談,如同給吳銘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雖然前途依舊佈滿荊棘,但至少方向更加明確,頭頂似乎也多了幾分“庇護”。他回到府衙,立刻將“固本培元”和“以攻代守”的戰略思想,拆解成一個個可執行的具體任務,幹勁十足地投入其中。
毛紡合作社擴大生產規模,嘗試開發更細密的毛呢和帶有簡單圖案的織物,以期開啟更高階的市場。
市易區的管理進一步規範,吳銘甚至搗鼓出了一套簡單的“商戶信用評級”雛形,對誠信經營、納稅積極的商戶給予公示表揚和輕微稅費減免,試圖引導良性競爭。
他還開始著手整理邊地屯田的資料,琢磨著如何引入輪作、堆肥等現代農業概念,提高軍屯效率。
就連城防,他也根據上次守城的觀察,畫了幾張改進守城器械(如簡化裝填的弩炮、可投擲火油罐的簡易拋射器)的草圖,準備找工匠探討可行性。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大同這座邊城彷彿煥發出了一絲不一樣的生機。
然而,命運的殘酷往往在你最躊躇滿志時悄然降臨。
這日,吳銘正在戶房與幾位書吏核算新一批毛布外銷的賬目,王通判卻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胖乎乎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圓滑,只剩下驚惶。
“吳…吳知事!”他聲音發顫,也顧不得還有書吏在場,壓低聲音急道,“出…出大事了!”
吳銘心中一凜,放下賬冊:“王大人,何事驚慌?”
“是…是瘟疫!”王通判嘴唇哆嗦著,“北邊…北邊逃難來的那群人裡…爆出痘瘡了!”
“痘瘡?!”吳銘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兩個字,在明代,幾乎就是死亡的代名詞!天花!一種極其兇險、傳染性極強的病毒性疾病,死亡率極高,即便僥倖存活,也會留下滿身的疤痕(麻子),甚至失明、致殘。在這個沒有疫苗、沒有特效藥的時代,一旦爆發,就是一場席捲一切的災難!
“訊息確切嗎?有多少人?”吳銘急聲追問,心臟狂跳。
“確…確切!”王通判擦著額頭的冷汗,“就在城西那片臨時窩棚區!已經死了三個人了!都是高燒、出疹…然後就沒熬過去…現在那邊人心惶惶,好多人想往外跑,被巡邏的兵士強行攔住了!”
城西窩棚區!那裡人口密集,衛生條件極差,簡直是瘟疫滋生的溫床!而且還有人員流動!
吳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遠超之前的韃靼擾邊。刀兵之災尚可防禦,瘟疫卻是無形之敵,防不勝防!
“周知府知道了嗎?”吳銘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問。
“已經派人去稟報了!周大人也是驚怒交加,已下令封鎖那片區域,許進不許出!但…但這能擋住嗎?”王通判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封鎖隔離是第一步,也是最無奈的一步。但在缺乏有效醫療手段的情況下,封鎖區幾乎等同於被判了死刑,只能依靠人體自身的免疫力硬扛,死亡率會高得嚇人。
吳銘大腦飛速運轉,前世關於天花的記憶碎片迅速拼接。
天花病毒…飛沫傳播…接觸傳播…高死亡率…但,有疫苗!牛痘!人接種牛痘後,會產生對天花的免疫力!而且牛痘本身對人體的危害極小!
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辦法!
但是,怎麼弄到牛痘疫苗?怎麼證明它有效?怎麼說服這個時代的人接受這種“匪夷所思”的療法?
巨大的困難和風險如同冰山般壓來。
“吳知事,我們…我們該怎麼辦?”王通判幾乎要哭出來。一旦疫情失控,整個大同都將變成死城,他們這些地方官也難逃罪責,甚至可能被朝廷問罪!
吳銘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王大人,立刻做以下幾件事!”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展現出極強的危機處理能力,“第一,加派人手,嚴格封鎖疫區!所有進出人員必須登記,提供飲食藥物由專人配送,廢棄物嚴格焚燒深埋!第二,在全城張貼告示,告知百姓疫情,但務必強調官府已採取措施,讓百姓儘量不要恐慌聚集,注意清潔,煮沸飲水!第三,立刻徵集全城的郎中,集中到府衙聽用!第四,派人去周邊鄉村,尋找生痘的牛!尤其是奶牛!越快越好!”
前面幾條還好理解,最後一條讓王通判愣住了:“找…找生痘的牛?吳知事,這是為何?難道牛也能傳人痘瘡?”
“沒時間解釋了!照我說的去做!這是能否控制疫情的關鍵!記住,要牛身上長的痘,不是人痘!”吳銘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王通判雖然滿心疑惑,但見吳銘如此篤定,又素知他常有奇策,此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連連點頭:“是是是!我這就去辦!”
王通判匆匆離去。吳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在這個時代看來,無疑是驚世駭俗,甚至是大逆不道的。用“牛痘”來預防“人痘”?這簡直是對抗千百年來形成的醫學認知和民間恐懼!
一旦失敗,或者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他必將萬劫不復,甚至可能被當成散播瘟疫的妖人!
但是,如果成功呢?那將拯救成千上萬人的性命,甚至可能改變歷史的程序!
他想起了徐妙錦。那個聰慧冷靜、同樣對醫學有所涉獵的女子。如果她在,或許能理解並支援自己的想法吧?他甚至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要寫信向她求助?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壓下。遠水救不了近火。
「沒有退路了。」吳銘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這是一個公共衛生事件,必須用非常手段!」
他快步走回廨舍,從行李最深處翻出那個徐妙錦贈送的青布囊,緊緊攥在手裡。這裡面的一些成藥和那個銀火摺子,或許在後續的操作中能用得上。
然後,他鋪開紙筆,開始給皇帝寫密摺。他必須將疫情和自己的想法,以最直接的方式上報。這不僅是為了備案,更是為了在將來可能出現的責難中,爭取一線生機。
寫完密摺,用火漆封好,叫來心腹衙役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廨舍,望向城西那片已被兵士圍起來的、死寂中孕育著巨大恐懼的窩棚區。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色。
大同城前所未有的危機,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