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外面的雪還沒有化,天上又下起了凍雨,氣溫一下來到了零下四五度。
村裡的老人說,這一年的春節,是近二十年來最冷的一次。
沒有在南方生活過的人,很難理解南方冬天的冷。
那是一種透骨的溼冷。
尤其是走在外面的時候,寒風像是長了眼睛的刀子,能順著衣服的每一個縫隙往裡面鑽。
人恨不得把自己給裹成一個木乃伊。
這樣的天氣裡,即使是大年三十,大家也不願意出門,而是待在家裡圍著火盆取暖。
上午十點多,楊家的堂屋裡,一大家子人正坐在一起聊家常。
楊帆往火盆裡扔了一把花生,說道:“這天太冷了,晚上睡在床上,被子裡都沒多少熱氣……要不咱們家裝空調吧,每個房間都裝一臺。”
李秀英回道:“我問過村長的老婆,沒甚麼用。這天氣,空調製熱比不上火盆,還特別耗電……又貴又不好用。”
在2008年的農村,空調還算是個稀罕物。
楊帆他們村,只有寥寥幾戶人家裝了。
其實就算裝了,此刻也沒多少用。
因為當下的空調技術,還不是那麼先進。
夏天製冷問題不大,冬天制熱那就有點懸了。
尤其是這種零下幾度的天氣裡,可能開半個小時的空調,屋內的溫度還沒有多少明顯變化。
楊帆撓了撓頭,說道:“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不能點火盆,太危險了。”
他們老家附近,幾乎每隔個一兩年,就能聽到有人烤火烤得一氧化碳中毒,從而進醫院甚至死亡的事情。
楊遠接話道:“明天我去鎮上的超市買幾條電熱毯,那玩意兒不危險,還很好用。”
楊金財補充道:“買有牌子的、線粗一點的。”
“知道了。”
楊帆答應一聲。
一家人聊了一會兒天,時間很快到了十一點。
李秀英轉身去廚房,準備做午飯。
楊帆喊道:“媽,晚上吃年夜飯,中午就別另外炒菜了,煮兩包餃子對付一下吧。”
李秀英擺手道:“那哪行?你嫂子懷著身子呢。”
劉盈盈笑著說道:“媽,隨便吃點就行了,我現在都不怎麼餓。”
李秀英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我給你單煮碗羊肉湯。”
……
吃完午飯以後,楊帆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機。
先是玩了幾把貪吃蛇,膩了之後,接著登入了QQ。
看了眼406寢室群裡,幾個室友扯淡的訊息後,他點進了葉心濤的老司機群。
還別說,這些平時洗腳洗得天昏地暗的傢伙,到了過年的時候,一下收斂了很多。
群裡沒一個人搞顏色,全都是在正經聊天。
夜狼(葉心濤):兄弟們,過完年別忘了帶點土特產來。”
男人就是累:老葉,你沒回老家嗎?”
夜狼:回了,不過沒在老家過年。
寂寞的煙:臘肉要不?要的話給你送幾斤過去。
葉狼:不要,太膩了。
平平淡淡:我給你帶點香腸吧,我媽親手做的,老香了。
葉狼:不要,太鹹了。
男人就是累:要不要嚐嚐長安的臘牛肉?
葉狼:不要,太硬了。
男人就是累:你小子討飯還挑稀稠呢?這不要那不要的,你說,你想要甚麼?”
葉狼:嘿嘿,聽說長安印鈔廠那裡印出來的人民幣比較好看,你給我帶兩箱過來。”
寂寞的煙:哈哈哈,我也要。
平平淡淡:還有我,還有我。
男人就是累:……
男人就是累:你們這幫屌毛,大過年的,拿我當許願池裡的王八呢。
……
正看得起勁的時候,外面傳來了“啪啪啪”的敲門聲。
只聽楊金財喊道:“老三,去祖墳山上點燈了。”
點燈是他們老家的說法,就是給先人上墳燒紙的意思。
楊帆扯著嗓子回了一句“知道了,爸”。
隨後起床穿外套。
下樓以後看到楊遠已經收拾好了一個大袋子,裡面是蠟燭、線香、鞭炮以及兩大捆的黃表紙。
楊帆隨口問道:“二哥,咋帶這麼多的紙?”
楊遠回道:“我今年結了婚,家裡進了人,要感謝一下祖宗的保佑。”
楊帆“哦”了一聲。
劉盈盈走過來說道:“我也一起去吧。”
楊遠搖頭道:“山上太冷,路又不好走,你就別去了……等以後孩子生下來了再補上。”
按常理來說,新媳婦進家門的頭一年,要去拜男方的祖宗。
讓祖宗知道,新媳婦長甚麼樣子,以後好保佑她。
不過劉盈盈懷了孕,情況特殊。暫時不去,以後補上也行。
楊金財揮了揮手:“東西都帶齊了,走吧。”
隨後,父子三人打著傘,出門往祖墳山上走去。
……
點完燈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楊帆剛坐下,就聽到李秀英在喊:“小帆,快過來幫我燒火。”
“來了。”
他站起身往廚房走去。
將兩根木柴塞進灶頭裡後,楊帆順手扔了兩個紅薯進去。
李秀英切著剛出鍋的臘肉,說道:“吃完了年夜飯,咱們去你嫂子孃家串門。”
楊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道:“媽,哪有年三十晚上去串門的?不都是初一、初二再去嗎?”
李秀英回道:“那是以前,現在不講究這個了。”
“你去吧,我不想去。”
“這大冷的天,我又不會開車……你不去我咋去??”
“你讓二哥開車帶你去。”
“他沒空,他跟你爸得去你三叔家談事情。”
楊帆立馬問道:“甚麼事情?”
李秀英接著回道:“明年我和你爸,不是要跟你去洪城了嗎?家裡的田地總不能荒了吧,還不是得給?你三叔種?他們去談田地的租金,看一年給多少錢,或者給多少穀子合適?”
“讓爸一個人去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哥結了婚,就是大人了。這樣的事,他肯定要在場的。”
楊帆撓了撓頭,他知道自己的老孃,今天是抓定自己的壯丁了。
李秀英繼續說道:“你嫂子她媽特意給你做了紅棗糕,就等著你過去吃。”
楊帆撇了撇嘴:“我不想吃甚麼紅棗糕。”
李秀英用毛巾擦了擦手,說道,“不想吃也得去……我還要跟親家母好好說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