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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9章 第1680章 韓嶽的繭

2026-05-23 作者:半野生修仙者王富貴

靜室的門從裡面推開時,廊道里候著的兩名內務弟子同時把腰彎了下去。

王錚從門內走出來。他沒有看那兩個弟子,只是把袖口上沾的一點靈肥碎屑彈掉。跪在靈田邊上追肥時蹭的,蟲草根部的肥泥又溼又黏。他在靜室裡又坐了整整一天,把合體中期的法則網路全部理順,金芒天九成之後殘餘的法則餘波讓沙金蟻后吞乾淨了。赤火天和青木天的交界緩衝區也重新校準過,小灰的本源光膜穩穩當當鋪了三層。一切都妥帖了才推門。

“稟宗主,千蟲長老傳話——”左邊那個弟子話說到一半,被王錚的目光掃了一下,下半截直接吞了回去。

“我自己去。”王錚說。

兩個弟子把腰彎得更低,等他走出三步遠才敢直起身跟上。他從築基期就開始帶這幫人,那時候蟲皇宗還只有破草棚和幾罐子噬靈蟻,這幫弟子見了他還敢叫聲“師兄”。後來築基的築基、結丹的結丹,他自己從元嬰一路爬到合體,稱呼從師兄變成了峰主,從峰主變成了宗主。他其實不在乎這個。但宗門裡的規矩不是他在乎不在乎的事——千蟲子明令過,合體期修士哪怕在宗門裡隨便走兩步,沿途弟子都得行禮,這是中天大陸任何一個有合體期坐鎮的宗門都得守的禮數。不是擺譜,是規矩。規矩是用來壓外面的,也是用來安裡面的。

王錚沿著主峰山道往下走。

清晨的山道上已經有了不少弟子。靈田邊蹲著給飼蟲草追肥的,捧著蟲卵盒往飼蟲峰跑的,挑著擔子把蛀災蟲分解好的靈肥從後勤區往戍土峰運的。每個看到他的人反應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後趕緊停下手裡的事,退到路邊把腰彎下去。有個剛從靈田裡站起來的年輕弟子沒來得及站穩,腳底在田壟上滑了一下,一屁股坐進排水溝裡,爬起來的時候滿身泥水,還是先把禮行完了才敢喘氣。

王錚腳步沒停。他走過的地方,路兩側的弟子們彎著腰,等他走出去好幾步遠才敢直起身子小聲說話。他從築基期就開始幹這種事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站到路邊去。剛開始是因為他廢靈根,誰都想踩一腳,他不搭理就完了。現在是因為他合體中期,誰都想靠近一點,他也不搭理。兩件事本質上沒有區別。

岔口指路碑旁邊站著三個剛從戍土峰調過來的外門弟子,每人手裡抱著一摞新出爐的蟲骨磚。打頭的那個遠遠看見王錚從主峰山道上走下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抱著的蟲骨磚晃了一下,趕緊用下巴壓住最上面那塊磚穩住。旁邊兩個也沒好到哪去,一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另一個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喊“宗主”,嘴張開了沒發出聲。

王錚走到岔口時停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指路碑上奇木峰那一欄,“暫代峰主林軒”幾個字還在。然後他轉向飼蟲峰方向,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地說了句:“轉告林軒,他師伯破境時送的蟲還在恆溫室裡擱著,自己去取。”

三個弟子齊聲應了句“是”,聲音繃得死緊。王錚已經走遠了。

飼蟲峰的山道上,恆溫室的門大敞著。

柳三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隻剛蛻完皮的水性噬靈蟻變異種,正在對著旁邊記錄的弟子念資料。她念得很專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記錄的弟子運筆如飛,額頭上沁了一層細汗。恆溫室裡飄出來的靈蟲飼料發酵味比平時更濃,柳三娘昨夜大概又熬了一個通宵。她遠遠看到王錚從山道上走過來時,沒有像普通弟子那樣彎腰行禮,只是把手裡那隻噬靈蟻放回蟲架上,拍了拍手上的蛻皮碎屑,朝他點了下頭。

她在蟲皇宗的地位特殊。靈蟲譜系主編,恆溫室主管,全宗上下除了千蟲子和洛雨之外,只有她見了王錚不用行禮。不是王錚特許的——是她自己從來不在乎這個。當年還在蟲皇宗舊山門那會兒,她就敢當著十幾個弟子的面跟王錚頂嘴,理由是“恆溫室的事你說了不算,蟲說了算”。王錚當時沒反駁她,後來也沒反駁過。

“韓嶽今天沒來領材料。”柳三娘說。她把蟲架上的一個蟲骨托盤拿下來,托盤裡擱著光明變異幼蟲這個月的蛻皮輔助材料,用蟲膠封得好好的,連封口的日期標籤都貼得整整齊齊。“每月初一必來,比蟲蛻還準時。今天初四了,連個面都沒露。我讓人去萬蟲殿找過,門從裡面閂著,怎麼敲都不應。”

“我過去看看。”王錚說。

萬蟲殿後殿的走廊裡極安靜。這座殿是千蟲子親自畫的圖紙,穹頂用六翼星痕蟲的蛻殼和蟲骨梁拼接,殿內四壁嵌著陳遠編撰的萬蟲榜刻石。走廊兩側的蟲晶隔間裡偶爾傳出靈蟲的低鳴聲,但韓嶽那間蟲室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錚在門前停下。門從裡面閂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蟲晶冷光,但門板上沒有靈力禁制。他把手掌按在門板上,神識往裡面探了一下——韓嶽在裡面,活著,呼吸平穩。就只是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

他把門閂從外面挑開。這種蟲骨插銷他十幾歲時就能用一根鐵片捅開,現在也用不著甚麼高深法術。

韓嶽確實坐在地上,背靠蟲室最裡側的牆壁,腿上擱著那柄用來刻蛻殼紋路的骨刀。蟲室裡的寒氣還是和平時一樣重,地板磚縫裡的薄霜結得比往常還厚。韓嶽就這麼坐在霜上,也不運功禦寒,雙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攥著拳頭。他攥得很緊,指甲把手掌掐出了一道白印子,整條右臂在微微發抖。這不是冷,是在壓著甚麼。

王錚進來時,他仰起頭看了一眼。那張臉上沒有眼淚,眼眶是乾的,嘴唇抿成一條極緊的線。他看清是王錚之後,把右手鬆開了。掌心裡是一枚舊蟲繭。繭殼上刻著一個“嶽”字,筆畫很淺,邊緣磨得模糊,被人在手裡摩挲過太多次。

王錚在韓嶽面前蹲下來。他沒坐凳子,也沒讓韓嶽站起來行禮。他從儲物袋裡把那枚乾枯的蟲繭取出來放在地上,把蟲骨令牌也取出來放在地上,最後把那枚封在水晶裡的影像碎片放在最上面。

“林不渡死在封禁區舊城神像底座下面。靈力耗盡。”王錚說。他的語氣和平常交代宗門事務時差不多,不壓得特別低,也不故意放慢。韓嶽不是需要別人用軟話哄著的人,從萬妖殿認識他第一天起就不是。

韓嶽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把地上那枚舊繭拿起來,拇指在那個“嶽”字上來回摩挲。那枚繭的繭殼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刻痕淺到需要湊近才能看清。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繭翻過來,把背面貼在掌心裡,攥緊。

“師兄的字。”他的聲音發乾,像是在用喉嚨最窄的地方往外擠話,“還是這麼難看。”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眼閉上了。不是哭,是閉了一下,隔了幾息又睜開。眼白上浮了一層極細的血絲,但眼眶從頭到尾都是乾的。他握著繭想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又坐倒。在霜地裡坐久了腿上沒知覺。王錚伸手把他拽起來。韓嶽站直之後比他矮小半個頭,這半年大概又瘦了些,但站在那裡時腰是直的。

“他在無邊海等你等了十三年。”王錚把水晶影像碎片拿起來放在韓嶽手心,“這是他在玄霜殿離開前最後一段影像記錄。”

韓嶽把影像碎片攥在手心裡,攥得極緊,指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弟子想去無邊海,把師兄的遺骨帶回來。”他說完這句話就往後退了半步,雙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王錚一隻手托住了他。沒讓他跪。

“無邊海那邊我處理完了。你師兄的遺骨封在舊城神像底座裡,那個位置很安全,沒人動得了。”他把林不渡的深海靈蟲培育筆記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擱在韓嶽手邊,“這是他留給你的培育筆記。等你到了煉虛期自己去取,修為不夠之前別想。這是你師兄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韓嶽低著頭,把那本培育筆記接過來,手指在封面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封面上林不渡的簽名已經褪色得只看得清輪廓,墨跡被海水泡過又幹了,幹了又被手摸過,模模糊糊地洇在蟲蛻皮上。他把筆記貼在胸口,嘴抿得更緊了。

王錚不再多說,轉身出了蟲室。門沒關,留著透氣的餘地。

走廊裡已經有幾個弟子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了。王錚朝他們看了一眼,幾個人同時彎腰。

“進去把地掃了,霜鏟乾淨。送一床厚褥子過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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