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靜室坐了沒多久,門外的禁制就被人觸動了。來的是千蟲子,沒進門,只隔著門傳了一句話:“洛雨要破境了。”
王錚把石桌上的東西一收,推門出去。千蟲子站在門外,臉色比平時緊了幾分,不是擔憂,是鄭重。飼蟲峰峰主的修為卡在化神巔峰已經卡了很多年,王錚出門之前就替她看過一次丹田——靈力積累早夠了,神識強度也過了門檻,缺的不是資源,是契機。契機這東西玄之又玄,有的人在生死關頭能抓到,有的人在日復一日的培育靈蟲時能抓到,有的人在看見一隻蟲卵孵化的瞬間能抓到。洛雨的契機屬於第二種,千蟲子說她今早在恆溫室裡給一批新到的寒泉蜉蟲卵做靈力親和度測試,測著測著忽然停下來,把測試蟲晶放回桌上,說了一句“我要閉關”,轉身就進了飼蟲峰後山的閉關洞府。
“她吩咐不許任何人護道。”千蟲子說。
“她說不許就不護?”王錚腳下已經往飼蟲峰方向走了,“化神破煉虛,心魔劫那一關沒人護著,出了岔子連救都來不及。”
千蟲子沒有攔他。兩人沿著主山道走到岔口,千蟲子回萬蟲殿坐鎮,王錚獨自上了飼蟲峰。飼蟲峰的山道他天亮前剛走過一次,現在又走了一遍。山路兩側的蟲卵展示瓶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恆溫室的方向隱約傳來柳三孃的聲音,還在訓蟲。王錚沒驚動她,從側面的蟲骨小徑繞到峰後。
閉關洞府在飼蟲峰後山一處天然巖洞的基礎上改建的,洞口不大,嵌了一扇用青木天長生木蚨蛻殼和戍土真蛄蟲骨混合煉製的石門。石門上沒有禁制,只有一道極簡單的靈力感應紋路,誰在裡面閉關,誰的氣息就鎖在裡面,外面的人推不開。王錚把手按在石門上感應了一下,門內洛雨的靈力波動正在從化神巔峰往煉虛初期過渡,波動的幅度很穩,沒有紊亂的跡象。過渡期的靈力波動就像蟲蛹在繭殼裡重新排列體內的法則紋路,每一根紋路都要從舊位置剝離,再接入新位置。這個過程最怕外力干擾,一旦有外部靈力滲入,正在重組中的法則紋路會產生應激排斥,輕則修為倒退,重則丹田受損。
“我守門。”王錚在洞口盤膝坐下,把混天棒橫放膝頭。
他沒有釋放任何靈力。護道不是替人擋刀,是替人排除意外。化神破煉虛的意外只有兩種:心魔劫失控,或者外部闖入。飼蟲峰在蟲皇宗深處,外部闖入的機率極小。心魔劫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在洞府外坐了整整兩天。第一天從日出坐到日落,又從日落坐到日出,洞內洛雨的靈力波動一直在平緩過渡,沒有突然加速也沒有突然停滯。第二天中午,波動忽然停了。王錚睜開眼,神識隔著石門探進去,發現洛雨體內的靈力已經完成了向煉虛期的法則重組,丹田正中央的蟲竅正在從化神巔峰態往煉虛初期態蛻變。蟲竅內部的靈力結構在這一刻變得極不穩定,像是在一根極細的鋼絲上重新站穩。這種不穩定狀態會持續大約一炷香,一炷香之內如果不受干擾,蟲竅就能完成蛻變,煉虛初期的根基就算立住了。如果在這炷香之內被心魔劫突破神識防線,蟲竅就會從內部崩解,修為倒退都是輕的,重則丹田碎裂人死道消。
洞內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聲,呼吸節奏從緩慢變為急促,又從急促變回緩慢——這是心魔劫已經開始侵蝕神識的徵兆。王錚沒有動,心魔劫是修士自己的劫,外人幫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洞外沒有任何東西敢靠近。
恰好就在這時候,山道那頭來了人。
不是敵人。是林軒。奇木峰暫代峰主,他的親傳弟子,從神木宗帶回來的木屬靈蟲親和體質。林軒走得很快,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手裡捧著一隻新編的蟲骨培育盒,盒子裡裝的是一隻剛完成第一次蛻皮的青木長生虻幼蟲。他大概是想來告訴洛雨,木屬靈蟲培育方案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步。王錚在他走到洞口十步外時抬手示意他停下。
“你師伯在破境。東西放下,人退到峰下等著。”王錚說。
林軒愣了一下,立刻把蟲骨培育盒放在路邊石頭上,朝洞口方向行了個禮,轉身快步下了峰。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踩出甚麼動靜。王錚多看了他一眼,這孩子比在神木宗時穩重了不少。
林軒走後不到半盞茶,洞內洛雨的呼吸聲忽然停了。不是停止呼吸,是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極限,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深的內照狀態。王錚認得這種狀態——心魔劫在最兇險的那一瞬之後,如果修士能撐過來,就會進入內照,重新審視自己的修為根基,把心魔剝離出去。洛雨撐過來了。
王錚在洞外又坐了一夜。第三天拂曉,石門從裡面被推開了。洛雨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沾滿靈蟲飼料殘渣的舊袍子,頭髮隨便束在腦後,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周身散發出的靈壓已經是貨真價實的煉虛初期。她沒有說客氣話,只是把手裡一枚蟲卵舉起來給他看——那枚蟲卵是他出門前交給她保管的,現在卵殼上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法則紋路。蟲卵在她破境時同步吸收了她散逸的法則餘波,也跟著升了階。
“蟲皇宗又多一個煉虛期了。”王錚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洛雨看了他半晌,忽然說:“你自己呢?”
王錚沒答。他把蟲骨培育盒從路邊石頭上拿起來,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的青木長生虻幼蟲,合上蓋子遞給她。“林軒送來的,木屬方案完成了。”說完他就沿著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時他停了一下。飼蟲峰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裡有一條極細的溪水從石縫裡淌出來。他在溪邊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涼意從顴骨順著下頜流到脖子裡。他把手在褲子上蹭幹,沒有站起來,就蹲在溪邊看著水面上的竹葉影子晃了一陣子。
洛雨說得對。他自己還沒破境。
合體初期巔峰卡在這裡已經卡得夠久了。赤火天九成,青木天九成,金芒天七成,幽水天剛過四成,極暗天四成。十二重蟲界的法則密度還差著好幾個關口,尤其是金芒天和幽水天,差了至少三成。按靈物融合的路徑走,需要尋找對應屬性的高階靈物。他已經拿到了龍髓三瓶,夠金芒天突破到九成的量。但幽水天的水屬靈物至今沒有著落,之前在無邊海餵給幻光陰蚎的五顆海族化神內丹只把它從框架階段推到了三成,離七成都還遠。
他回到宗主峰靜室,把龍髓從儲物袋裡取出來,又在石桌上鋪開蟲竅納金液的調配配方。納金淬蟲的流程在金芒天沙金蟻后身上已經驗證過了——蟲竅納金液提純高濃度法則結晶微粒,配合巢印導管和本源光膜緩衝層,在高壓環境下完成法則紋路貫通。金芒天從七成往九成推,需要的量是之前從六成推到七成的至少十倍。他現在有龍髓三瓶、納金液原液大半瓶、海金蚤高純度法則結晶微粒提純儲備五環,再加從玄霜殿執法隊身上繳獲的深海靈礦石一批。量夠了。
他把沙金蟻后從金芒天召出來。蟻后趴在石桌上,體表結晶膜在靜室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極淡的暗金色。尾部那條從第三節貫通到第四節的主法則紋路已經完全穩定,紋路邊緣的暗金色光芒流轉順暢。他用蟲骨導管重新搭了一遍淬蟲裝置,導管一端接沙金蟻后尾部法則紋路末端,另一端懸空,中間以小灰本源光膜做緩衝層。小灰還在休眠恢復,他只能從光膜邊緣抽了極細的一縷來用。
龍髓第一次喂進去的時候,沙金蟻后的身體劇烈收縮了一下。龍髓裡的法則濃度太高了,高到帝蟲階的蟻后都需要重新調整全身的法則脈絡來適應。它趴在石桌上一動不動,觸角微微顫抖,體表結晶膜在龍髓法則的衝擊下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王錚守在旁邊,隔半盞茶就用神識掃一遍它體內的法則網路。裂紋在擴張到結晶膜邊緣時停了,然後開始緩慢癒合。癒合後的結晶膜比之前更密實,顏色也更接近純金。
第三次喂龍髓時,沙金蟻后體內同時亮起了十二道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從甲殼邊緣往中心方向延伸,在腹部正中央交會。所有交會點同時往外放出一層淡金色的法則漣漪,漣漪擴散到整個金芒天,沙金工蟻群在漣漪中全部停下動作,觸角整齊地轉向母蟲方向。金芒天法則密度從七成直接跳到了七成五。
他沒有停,繼續喂到第五次。金芒天八成了。
剩下的一成龍髓他分成三次喂進去。沙金蟻后尾部接縫處那條法則紋路在第八次餵食後徹底延伸到了尾尖末端,整條紋路從頭頂一直貫通到尾部,在全身上下連成一個完整的閉環。閉環完成的那一刻,金芒天在蟲界裡震了一下,法則密度從八成跳到了九成。沙金蟻后在石桌上仰起頭,口器中噴出一股純金色的法則靈光,靈光在靜室石壁上打出一個金色的光圈,光圈停留了好幾息才緩緩消散。出金大成。
他自己體內的合體中期瓶頸在這一瞬間鬆動了。
赤火天九成,青木天九成,金芒天剛破九成,十二重蟲界已有三重天法則密度達到九成以上。三重九成法則同時共振,把剩下九重天的法則網路全部帶動起來,蟲界內部的法則運轉速度忽然加快了一倍不止。丹田廢墟中央的蛛網狀核心開始向外擴充套件,十二邊形銀白隔膜邊緣的法則紋路逐層亮起,從最內層一重天赤火天往外一層一層推到第十二重天七彩幻天。
他盤膝坐正,讓神識沉入蟲界,不再控制任何一道法則的流轉方向。合體期突破的關鍵不是推,是放。法則網路自己知道往哪裡走,他只需要跟著走。蟲界在法則網路的帶動下開始自行擴張,緩慢朝四千裡邊界推進。千里混天洞天內部的空間結構在同步重築,棒身上的四道光紋同時亮起,十二重蟲界法則烙印的七彩光膜從棒身蔓延到棒尖。
擴張持續的時間不算長,但每一息都很難熬。十二重天的法則各自為政了這麼久,忽然被三重九成法則共振拉扯,拉扯的過程中每一重天都在產生對沖。小灰在丹田廢墟中央醒過來,本源光膜在十二重天交界處一層一層鋪開,把所有對沖的法則餘波全部吸收轉化。它忙了整整一炷香,直到十二重天的新邊界全部穩定下來,才翻身重新睡了。
王錚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九色雷軀第八層深藍色雷紋還在,但雷紋的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細邊。這層細邊是金芒天突破九成後自然疊加在雷軀上的金屬性法則烙印,不是他自己煉的,是肉身和蟲界同步晉級後法則的自行外溢。合體中期成了。
他站起來推開靜室的窗戶。宗主峰下面,飼蟲峰恆溫室的方向還亮著燈,柳三娘大概還在熬夜。萬蟲殿穹頂的銀藍色光芒在夜色中安靜地流轉,遠處戍土峰方向時不時傳來石頭砸地基的悶響——深水池工程好像還在連夜趕。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松脂和蟲草混合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