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站在蟲皇宗山門外十里處的界碑旁邊,天還沒亮。
界碑是新立的,用的是蟲骨熔鍊磚摻了戍土峰特製的沉巖粉末,碑面刻著“蟲皇宗”三個字,字口填了暗金色的金精粉,在月光下反著一層極淡的冷光。這碑他走之前還沒有。不單是界碑,從界碑往山門方向延伸的石板路也是新鋪的,路面用的是蟲骨渣和碎石混合壓實的基料,鋪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還翹著邊,但夠寬,並排走兩輛獸車沒問題。路兩側的排水溝里長了一層剛冒頭的苔蘚,苔蘚底下墊著靈肥,肥料的成分是噬靈蟻酸和蛀災蟲分解後的蟲蛻殘渣,堆在那還沒漚透,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酸腐味。這味道在別人聞起來大概不好受,但王錚太熟了,這是蟲皇宗的味道。
他把界碑旁邊歪了半寸的護基石塊踢正,沿著石板路往上走。
山門還是那座老山門。蟲骨牌匾上的“蟲皇宗”三個字沒換,但牌匾兩側多掛了兩盞蟲晶燈,燈罩是用光蜉成蟲褪下的蛻殼磨的,薄得透光,燈光是極淡的乳白色。守山門的兩個弟子穿著新發的制式蟲皮短褐,腰間各掛著一個小號的蟲骨腰牌,修為都是築基初期,面孔陌生。王錚出門的時候蟲皇宗弟子總數還不到兩千,現在守山門的都換了兩張新臉。
守門弟子看到有人從山道上走來,先是警惕地握住了腰間的蟲笛。左邊那個往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抬起來要攔人,然後他藉著蟲晶燈的光看清了王錚的臉。那隻手僵在半空。
“宗——”他卡了一下,猛地把蟲笛往腰帶上一插,轉身就往門裡跑,跑了兩步又想起甚麼似的折回來朝他行了個禮,再跑。
王錚跨過山門。九層元磁禁制的感應波紋從頭頂掃下來,腰牌上的神魂印記自動回應,禁制沒有觸發任何警報就放他過去了。禁制紋路比以前密了至少一倍,外層還疊加了一道新的空間感應層——是趙平的手筆,煉器堂堂主的看家本事。
山門後的主道兩側,他走之前還是一片亂石坡,現在平整成了兩排靈田。田壟用的是戍土峰調配的靈土,土色深褐,肥力厚到在月光下泛油光。靈田裡種的不是靈稻也不是靈藥,是蟲草——最低階的飼蟲草,葉面寬厚,葉脈裡含極微量的蟲屬靈力。每一壟蟲草根部都趴著幾十只灰白色的小蟲,是飼蟲虻,蟲兵階,剛從蟲卵裡孵化出來沒幾天,趴在葉子上啃草吃。飼蟲虻的排洩物滲進土壤,又被蟲草吸收轉化成新的蟲屬靈力,一個極簡單的自迴圈。這種迴圈放在高階修士眼裡不值一提,但能在宗門的靈田裡鋪開規模,說明飼蟲堂堂主木生已經把蟲草種植和低階靈蟲培育的配套方案做到了能推給全宗弟子的程度。
主道盡頭是十二峰的山道分岔口。岔口處立了一塊新刻的蟲骨指路碑,碑上刻著十二峰的名字和方向,峰名下方還刻了一行小字,標明各峰的主要職能和峰主姓名。王錚在碑前停了一步,看到奇木峰那一欄下面刻著“暫代峰主林軒”的字樣。他走之前把這個位置交給了林軒,條件是三年內完成完整木屬靈蟲培育方案並獨立完成一次法則碎片自行衍化。現在看來人還在位子上,沒有換人,碑上的刻字新得還帶著骨粉屑。
他沒有走主山道回宗主峰,而是從側面的蟲骨小路繞到了宗門北側的後勤區。他想趁天亮前把十二峰的運轉情況親自看一遍,不是從峰主嘴裡聽彙報,是從最底層看。
最先到的是趙平的金精峰。
金精峰的煉器堂老爐區還在原來的位置,但爐區旁邊多了一座新廠房。廠房是三層蟲骨樓,外牆上嵌著整排的蟲晶排風口,每扇排風口都在往外冒著極淡的金色熱氣。廠房裡至少同時開著三座煉爐,空氣被高溫金屬蒸氣和蟲骨溶劑的氣味填得滿滿的,錘擊聲和鐵砧冷卻的呲呲聲夾雜在一起就沒停過。趙平不在樓下,只有一個煉氣後期的年輕弟子蹲在爐前操控溫度。弟子左手捏著一枚巢印控制繭的仿製品,右手不停調節爐膛裡蟲晶火焰的大小,繭殼表面嵌著的金屬性法則紋路雖然粗糙,但已經能穩定傳導靈力了。趙平在信裡提過一次,說海族仿製巢印體系的拆解做完之後能反推出巢印法器的標準化煉製流程。王錚在信上批了兩個字——“儘快”,現在廠房起來了,生產線也跑通了。
金精峰山腰的一排山洞被改成了靈礦石倉庫,每個洞口都嵌著金屬性法則禁制。倉庫裡堆著從無邊海帶回來的深海靈礦石和還沒提純的海金蚤法則結晶微粒,幾個弟子正用沙金工蟻的第三代雜交幼蟲給礦石做法則匹配分類。這些雜交幼蟲是沙金蟻后出金後產下的第二代工蟻,繼承了母蟲的部分金屬性法則感應能力,雖然品階不高,用來當質檢工具卻比修士的神識還準。
從金精峰下來,他拐到了戍土峰。石頭正在峰頂帶著一群弟子翻建蟲池。深坑已經挖了將近十丈,坑壁用土屬靈礦殘渣和戍土真蛄的蟲蛻灰漿混合塗抹,能同時承受高水壓和高靈力密度。遊螅需要的高壓含金海水和飼養海魂蟲的模擬深海環境水池都在這裡。石頭蹲在坑邊,把一塊戍土真蛄胸甲舊傷疤上脫落下來的硬殼碎片扔進灰漿裡攪勻,抬頭看到他站在坑邊,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老蟲,你黑了。”他說完又低頭攪灰漿,好像王錚出門大半年回來這件事和他正在乾的活比起來不值一提。王錚在坑邊站了一會,忽然覺得出去一趟連話都變少了的人不止他一個。
飼蟲峰的山道兩側每隔幾步就嵌著一枚蟲卵展示瓶,瓶身用透明蟲晶打磨,瓶裡裝著不同品階不同屬性的靈蟲卵,瓶底刻著蟲卵的編號和培育週期。從蟲兵階到蟲將階的常見靈蟲都能在這裡找到培育記錄。老遠就聞到了一股極濃的靈蟲飼料發酵味,王錚還沒走到恆溫室門口就聽到柳三孃的嗓子在裡頭響——不是在罵人,是在訓蟲。她手裡託著一隻剛蛻完皮的噬靈蟻變異種,一邊檢查它甲殼上的暗屬性適應性紋路,一邊對著旁邊記錄的弟子報資料。王錚之前在蟲域收的那隻暗屬性變異線蟲遺骸和影蛹蟲王本命蟲的焦黑蟲蛻,她顯然已經做了完整的對比拆解,資料已經記了半本冊子。
他沒有進恆溫室。柳三娘做事的時候打斷她,她自己會不高興,蟲也會不高興。
萬蟲殿建在主峰和十二峰之間的凹谷裡,是王錚走之前千蟲子親自畫的圖紙。現在殿已經落成,主殿的穹頂用六翼星痕蟲的蛻殼和蟲骨梁拼接,能同時容納上千種靈蟲的法則波動而不產生對沖。殿內四面牆壁嵌著陳遠編撰的萬蟲榜第一版正式刻石,蟲名、品階、屬性、培育難度、戰鬥評級一目瞭然。刻石最上方留了三塊空白位,標註是“待補”,其中一塊是給龍血蟲的,另外兩塊是給九翅空螟和七彩毛毛蟲的。
千蟲子住在萬蟲殿後殿,正在用萬蟲元神的法則漣漪逐只檢查新收錄靈蟲的神魂頻率。他看到王錚進來,把神魂漣漪收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話:“合體中期了?”
“還差半步。”王錚說。
後殿角落裡擺著幾隻新收的蟲卵和幼蟲,都是他出門期間蟲皇宗在外歷練的弟子帶回來的。千蟲子挨個指給他看——木屬的青葉蟲蛾幼蟲,金土雙屬性的銅甲蟲,水屬的寒泉蜉。品階都不算高,但屬性覆蓋面越來越廣,蟲皇宗的靈蟲譜系已經從王錚剛建宗時的不到百種漲到了現在的一千一百餘種,在編的靈蟲培育師也增加了不少。
從萬蟲殿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主峰山腰的宗主靜室還是老樣子,門楣上掛著他走之前設的禁制,禁制表面落了一層薄灰,沒人動過。他把門推開,讓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林不渡的遺物——封印加固術卷軸、培育筆記、蟲骨令牌、韓嶽舊繭——一件一件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在石凳上坐下來,從懷裡取出裂礁那枚封在水晶裡的情報網節點清單,把關於玄霜殿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玄霜殿殿主兩個月內降臨無邊海,正殿防禦體系的全部情報敖空那邊會後續送來,第二枚發條還在正殿,石兄的第三人仍然沒有最後的鐵證。
窗外,蟲皇宗的山道上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靈田那邊的飼蟲虻在晨光裡嗡嗡地扇翅膀,金精峰煉器廠房頂上的蟲晶排風口還在往外冒金色熱氣,萬蟲殿穹頂上的六翼星痕蟲蛻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藍色光。山道上有個弟子捧著一盒新孵出來的蟲卵從飼蟲峰往奇木峰跑,跑得太急在岔口指路碑旁邊絆了一下,人沒摔,蟲卵盒晃了晃,他嚇得一把抱住盒子蹲在路邊仔細檢查,確認蟲卵沒碎才鬆了口氣,站起來繼續跑。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把韓嶽舊繭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放回林不渡遺物那一堆裡。這些遺物要交到韓嶽手上,但不急在這一刻。龍血蟲幼蟲在他袖口裡翻了個身,翅芽根部的九枚龍鱗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