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王錚在臨時洞穴裡待著。
第一天用來養傷。右肩的擦傷用噬靈蟻酸稀釋液清洗過,塗了一層長生木蚨分泌的生機液,紗布是從備用的蟲蛻布上撕下來的,裁成三指寬的長條纏了三圈。後背被衝擊波削掉皮的那片面積大了些,生機液塗上去之後結了一層極薄的暗綠色痂膜,不疼,但略微發緊。左手的暗色紋路在這三天裡又淡了一些,從淺灰退到了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細線,不湊近看已經辨認不出了。
裂宇金螟的翅翼磨損比外傷麻煩。成體左翅那道深傷在吸收了四塊蟲骸結晶之後,邊緣開始長出極細的新生翅膜,透明的膜芽從舊傷兩側往中間合攏,速度很慢,三天只長了不到十分之一。他自己那隻裂宇金螟右翅的磨損較淺,新生翅膜已經覆蓋了七成傷口,再有一天就能痊癒。他把兩隻金螟並排放在膝蓋上,用星源鼎殘餘的星輝碎屑給它們做了一次完整的光照滋養,翅膜上的空間裂痕紋路在星輝下緩慢地明滅了小半個時辰,顏色從暗銀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淡銀。
第二天用來喂蟲。焚虛火蠊三枚火核吸乾了最後兩塊蟲骸結晶裡的火屬成分,轉速回到全盛。食曦蟲含在口器裡的那枚純結晶被完全吸收,觸角重新穩定,時間法則靈力波動恢復平穩。六翼焚天虻的翅脈琥珀色火紋全部亮起。幻光陰蚎在幽水天裡蛻了一次皮,新生的液態光膜比之前厚了一層,在水下的推進速度提升了至少半成。九翅空螟幼蟲還在消化從蟲皇空間湮滅中吞掉的法則碎片,第七對翅芽萌動七分半。小灰寸步不離地趴在七枚本源蟲卵旁邊,用本源光膜裹著卵殼,卵殼表面的金色紋路在這三天裡第一次出現了自主明滅。
第三天用來觀察孤島。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噬靈蟻群一寸一寸地摸。
他把三萬只噬靈蟻分成三十組,每組一千隻,從石灘臨時洞穴往孤島四面八方鋪開。蟻群貼著地面爬,觸角每息掃描三次,任何靈力異常、法則殘留、蟲蛻碎片全部回傳。孤島的地表構造在半天之內被蟻群完整測繪出來——島的形狀不是普通的狹長巖脊,而是一整隻巨蟲的化石遺骸。巨蟲死後背甲朝天,腹甲埋在海底深處,蟲脊正中央那道光滑的淺溝是它的背甲正中縫,巨蟲活著的時候背甲兩片甲殼可以張開,死後兩片甲殼合攏,縫隙被鈣化物填滿。島體內部的靈力波動很微弱,但分佈極有規律:在化石遺骸腹部位置有一團持續的低頻靈力源,波動頻率和小灰的本源靈力有七成相似。
小灰在蟻群測繪完成的時候從蟲界裡彈出來,趴在王錚肩上,觸角筆直指向那團靈力源的方向。和它在倒插塔裡感應到本源蟲晶時的反應如出一轍,但這次更平靜,不是興奮,是認可。巨蟲遺骸是一隻遠古本源蟲族的屍體。小灰認得自己的同類,哪怕同類已經死了不知多少萬年,只剩一截化石埋在孤島深處。
他把孤島的地圖完整拓印進玉簡,在巨蟲遺骸腹部靈力源的位置畫了個圈。這事不急。化石在那裡躺了數萬年,不會長腿跑掉。把優先事項調整一下,先探明這片海域的勢力格局再決定下一步,同時收集本地靈蟲樣本,看看有沒有能直接補充進十二重天的好東西。
木鳶在第四天清晨重新升空。王錚給它換了一副新的輕身符,木質骨架的關節用蟲蛻膠重新粘合了一遍,翼展上的靈力紋路用太乙神雷的銀白雷絲加固過。偵察高度從雲層下方兩百丈壓低到浪尖上方五十丈,貼近海面飛行更容易捕捉到零散的靈力波動。
木鳶往正南方向飛了一千四百里,在海水顏色從深藍變成暗綠的過渡帶上發現了一片浮藻森林。藻林綿延數百里,藻葉厚實多汁,根系垂進海水深處,最長的一條根鬚目測超過三百丈。藻葉之間穿梭著大量細小的蟲族——海金蚤的變種幼蟲,體型比海溝墓場那些更小,但數量更多,密密麻麻鋪在藻葉表面上,像一層不斷蠕動的暗金色絨毯。幼蟲不濾食海水,直接啃食藻葉。這片藻林是海金蚤幼蟲的牧場。
海上坊市就在藻林東側邊緣。木鳶傳回來的畫面裡,十幾艘老舊的蟲殼船用粗大的蟲筋纜繩連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浮臺。船體吃水很深,船舷上掛滿了晾曬的蟲蛻和靈礦原石,甲板上支著幾十個用蟲皮和骨杆搭成的簡易棚屋,棚屋門口的招牌直接刻在蟲殼板上,上面寫的內容千奇百怪:有的賣蟲蛻碎片,有的賣丹藥,有的賣海圖,有的替人鑑定靈蟲品階,還有一間棚屋門口掛著幾件縫補過的蟲甲,是個修理防具的鋪子。坊市裡人頭攢動,人族、妖族、海族都有,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生意,沒人多看別人一眼。
坊市中央最大的那艘船上掛著一面褪色的旗,旗上繡著一隻張開螯鉗的蟲影,底紋是人族煉器宗門常用的鼎紋。標誌和之前偵察到的那座蟲骨礁堡壘的劍錘交叉旗不同——這面鼎紋蟲影旗是坊市主人自己的標記,和堡壘不是同一家。
王錚把坊市的畫面反覆看了好幾遍。坊市外圍沒有固定防禦陣法,只有幾道在纜繩上綁著的簡易警戒蟲繭。坊市內沒有煉虛級的靈力波動,最強一道在最大那艘船底艙——化神後期,被某種遮蔽材料裹著,神識穿透之後失真了,實際修為可能是化神巔峰。散修聚集的坊市能有化神巔峰坐鎮,說明這裡的生意規模已經大到需要專人維持秩序。
他把坊市海圖拓印進玉簡,標註了從孤島到坊市的安全路線——避開海族蟲骨城的巡邏範圍,沿著藻林外側淺水區繞行,全程約兩千裡。
木鳶調頭往西飛,在距離孤島七百里的一片沉船海域發現了幾個正在打撈沉船殘骸的海族修士。他們把沉船上的蟲晶陣盤殘片一片片撬下來裝進蟲骨編筐,手法很熟練。沉船是妖修的島礁戰船,船殼上的撞痕是蟲殼推進器撞的,斷口處還嵌著海族骨矛的碎片。這艘船是被海族擊沉的,沉了至少好幾個月,現在海族回來拆戰利品。
木鳶繞開海族打撈隊,繼續往西飛了不到三百里,在礁石縫隙間發現了一處被廢棄的傳送陣遺址。陣基用蟲骨和海底火山岩混合砌成,陣紋是遠古蟲修的封印紋路,和龍淵石塔裡的封印紋路有六七成相似。陣基正中央插著半截斷裂的蟲晶核心,核心的能量早就耗盡了。傳送陣廢棄時間至少在五千年以上,但陣紋的走向和結構儲存得還算清晰,拓印下來之後可以跟蟲域裡收集到的封印紋路做交叉對比,說不定能找到建造者留下的傳送網路規律。
王錚把這個傳送陣遺址的詳細位置刻進玉簡,在孤島和坊市之間規劃了一條支線勘探路線。接著木鳶繼續往西南方向飛,在一處露出海面的焦黑岩礁上看到了一具大型蟲族屍體。蟲屍被甚麼利器劈成兩半,甲殼斷面參差不齊,泛著極淡的雷屬性法則殘留。斷面附近的岩礁表面散佈著零星的劍痕,切口細膩,每一道劍痕邊緣都帶著細微的雷絲灼痕。人族劍修的劍。劍閣的人在這裡斬殺了一隻成年海蟲,手法乾淨利落,三劍之內完成致命一擊,然後挖走了蟲屍內部的蟲晶和蟲繭,只留下一副劈開的空殼。
王錚把岩礁座標刻進玉簡,在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劍閣巡邏範圍覆蓋孤島西南至少七百里,捕殺成年海蟲是常規訓練還是自衛?然後他繼續讓木鳶往更遠處飛,在魔族黑火山外圍發現了一處活體蟲晶運輸線。每隔三天,黑火山會派出一艘黑鐵快船往東行駛約六百里,在海底水晶城的外圍巡邏線邊緣停住,船上放下一隻活體蟲繭沉入深海,然後調頭返航。蟲繭在水下被水晶城方向射出的牽引光柱撈走,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魔族和水晶城在做某種定期交易,交易物是活體蟲繭。
這些活體蟲繭是魔族黑火山批次培育的幼蟲,按照魔族據點的分工,山體下層全是蟲卵和幼體。有幼蟲孵化出來,其中一部分作為魔族的戰鬥蟲群儲備,另一部分,或許被當作商品來交易。如果海族的水晶城願意用資源換取魔族的活體蟲繭,說明水晶城有能力直接使用或改造魔族的蟲族品種。這種跨勢力的靈蟲交易渠道存在的前提是雙方有長期穩定的利益互求,並且任何第三方都無法輕易打破。
水晶城對王錚來說是個未知數。木鳶的神識穿不透蟲晶城牆,城內的煉虛級戰力數量和修為沒法確認。而且,他們和魔族有定期交易,而魔族和玄霜殿有著某些不明的聯絡,在沒搞清楚水晶城和魔族關係的性質之前,不能貿然用蟲皇宗的名義接觸。
兩天後,王錚在洞穴裡把所有情報彙總成一張完整無邊海勢力分佈圖。九大勢力,其中明確有人族勢力的是劍閣和蟲骨礁堡壘,海上坊市是人族和妖族散修混居地帶,傳送陣遺址是可能的返程線索,水晶城是最大的未知數,而劍閣的巡邏範圍離他的孤島只有七百里。如果有機會弄到劍閣的無邊海海圖,可能會標註傳送通道或龍淵附近的已知空間薄弱點,同時也能直接獲得這片海域的基礎生存規則。他需要一個楔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