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那道視線停留了整整一炷香,然後移開了。
王錚沒有動。他背靠石壁,混天棒橫放膝頭,小灰貼在鎖骨凹陷處,本源光膜縮成面板上一層極薄的銀白色膜。他數著自己的呼吸,每十息放出一隻噬靈蟻,沿著倒插塔的螺旋階梯往下探。六層探完,噬靈蟻在第七層階梯盡頭發現了一扇被封死的石門。石門沒有門縫,是用整塊蟲骨板嵌入石壁的,門板上刻著一排遠古蟲修封印紋路。紋路早死了,靈力枯竭,只剩下石頭本身的硬度在撐著。戍土真蛄從蟲界裡爬出來,胸口舊疤上淺金色癒合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它用前肢在門板四角各敲了一下,確定石板後面是空的,然後六足齊下,三息之內在門板底部挖出一個徑兩尺的洞。
王錚從洞裡鑽進去。門後是一間圓形密室,面積比上面那間大了三倍。密室裡沒有蟲骨文書,沒有腐朽傢俱,只有一排一排的石質蟲卵架。蟲卵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每一層架子上都密密麻麻擺滿了蟲卵殼。全死了。卵殼呈灰白色,表面六角形網格紋已經風化到一碰就碎。王錚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枚卵殼,殼碎了,裡面掉出一小撮暗灰色的乾粉。遠古蟲修在這裡孵化過靈蟲,大批次地孵,工業化地孵。這間密室是倒插塔的孵化室。
他在最後一排蟲卵架下面找到了三枚還沒完全風化的卵殼。三枚卵殼比其他的大了整整一圈,殼面上除了六角形網格紋之外,還多了一層極淡的暗金色紋路。紋路和王錚在蟲王塔大殿裡見到的蟲王王印不是同一種——更古老,更簡練,沒有巢印那種控制性的纏繞感,更像是某種標記,或者說某種認證。他把三枚卵殼小心地收進儲物袋,又在孵化室角落裡發現了一口石函。石函沒有蓋,裡面堆著半函碾碎的蟲晶粉末,粉末底下埋著一枚完整的蟲晶。蟲晶呈六角柱狀,晶體內封著一道肉眼可見的暗金色法則絲線,絲線還在緩慢蠕動。
這東西不是靈力結晶,是傳承結晶。遠古蟲修把一部分功法或記憶封印在蟲晶裡,留給能進入孵化室的後人。王錚把蟲晶舉到小灰面前,小灰用觸角碰了一下晶體表面,金色紋路和晶體內的暗金絲線同時閃了一下。同源。小灰是本源蟲族後裔,這枚蟲晶是遠古本源蟲族留下的傳承。
他把蟲晶單獨封進一枚沙金甲殼碎片隔成的隔離繭裡,貼上魂火天的座標標記。現在不是參悟傳承的時候,頭頂上還蹲著一個蟲皇。但三枚卵殼和這枚本源傳承蟲晶的價值,已經超過了他在盆地蟲域所有戰利品的總和。
密室底層還有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很陡,每級臺階只有半隻腳的寬度,臺階邊緣磨得光滑發亮。王錚順著石階往下走了大約三百級,空氣中的偏蟲屬靈力濃度從不到兩百單位驟降到不足五十單位。這個濃度別說蟲域本地蟲族,就連他體內十二重蟲界裡的靈蟲都開始不適應了。九翅空螟幼蟲在虛空天裡收緊了翅芽,焚虛火蠊的火核轉速降了三成。但小灰狀態沒受影響,本源光膜反而比在上面時更亮了一點。
石階盡頭是一個天然溶洞。溶洞不大,大約十丈見方,洞頂垂著鐘乳石,洞底有一汪極淺的暗泉。泉邊趴著一隻蟲骸。不是蟲族屍體,是蟲甲遺骸。遺骸呈人形,靠在泉邊石壁上,身上穿戴的蟲甲已經石化了大半,甲殼和石頭長在了一起。蟲甲款式和王錚在上面看到的那個遠古蟲皇完全不同——不是骨板拼接的舊式甲,是整塊整塊蟲殼熔鍊後一體成型的高階蟲甲,甲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本源法則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和小灰甲殼上的金色紋路同一種寫法。
這不是蟲王,不是蟲皇。是蟲祖。
倒插塔不是遠古蟲修的普通建築,是遠古蟲修為蟲祖修建的陵墓。塔倒插進地底,不是防外人進來,是防裡面的東西出去。但陵墓是空的,蟲祖本人不在石棺裡,靠在泉邊石壁上,已經石化了不知多少萬年。
王錚在蟲祖遺骸前三步處單膝蹲下。他沒有碰遺骸本身,而是仔細觀察蟲甲上的本源法則紋路。紋路從蟲甲領口往下延伸,沿著胸甲、臂甲、腿甲一路鋪到靴尖,所有紋路最終匯聚在遺骸右手食指指尖。指尖指著一塊嵌在石壁裡的石板。
王錚順著指尖方向走到石壁前。石板是一整塊打磨過的蟲晶石板,表面刻著三行字。字型和龍淵殘碑上的碑文是同一種古蟲文字,和照骨鏡背面的“逃”字也是同一種。他能認出大約七成。
第一行:“吾囚於此,非建造者之罪。蟲祖不死,蟲域不滅,龍淵封印永無寧日。吾自囚於此,以本源鎮蟲域氣運。”
第二行:“後人若至此,取吾指骨。指骨乃本源之種,遇本源之蟲可生。吾留一蟲於此泉,以候後人。”
第三行刻到一半就斷了,最後幾個字的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在刻到一半時力量耗盡了。
王錚回頭看那汪暗泉。泉面很靜,水極清澈,水底沉著七枚拳頭大的蟲卵。七枚卵殼是活的。卵殼表面泛著極淡的金色本源紋路,紋路明滅頻率和小灰的呼吸完全同步。七枚卵在蟲域地底不知多少萬年的暗泉裡一直活著,靠蟲祖留下的本源之力維持休眠狀態。小灰從王錚肩上跳下來,自己走到泉邊,把前肢探進水裡。七枚卵同時亮了一下,泉面盪開一圈金色漣漪。
小灰回頭看著王錚。它沒有發出任何神魂訊號,但王錚知道它的意思——這是它的同類。本源蟲族最後的未孵化後代。蟲祖說的“吾留一蟲於此泉”,留的不是一隻蟲,是一窩。
王錚把七枚蟲卵連同暗泉水一起小心地移進蟲界。小灰在虛空天和元磁天交界處選了一塊最安靜的位置,用本源光膜裹住七枚卵,自己趴在卵堆旁邊,金色紋路一明一暗,和七枚卵的呼吸頻率慢慢同步。然後他回到蟲祖遺骸前,雙手按住遺骸的右手,輕輕一折。石化的指骨從關節處斷開,斷面沒有碎屑,整截指骨完整地落在掌心。指骨內部是中空的,髓腔裡封著一滴還在流動的金色液體。本源之種。
他把指骨用沙金甲殼碎片封好,貼在胸口收進衣物內側。
然後他站在蟲祖遺骸前沉默了兩息。蟲祖自己選擇自囚於這座倒插塔,用本源之力鎮住蟲域,本是為了配合建造者的龍淵封印,把整個蟲域壓在中天大陸之外的封印夾層裡。現在蟲祖死了,本源之種被他取走,七枚蟲卵被他移走,陵墓空了,封印自然徹底失效。盆地蟲域在封印失效之後發生了甚麼——偏蟲屬靈力滲透中天大陸、巢印體系失控、四個蟲王互相廝殺——這些都是後話。蟲祖在刻那三行字時就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取這些東西,他在等的,就是一個能走到這裡的後人。
外面那層法則密度斷層,恐怕正是蟲皇這些年來用來阻擋蟲祖本源被竊取的屏障。而現在,這個屏障被他撕破了。
王錚沒有從原路返回。他在蟲祖遺骸後面的石壁上找到了一條天然裂縫,裂縫往上延伸進了死域的廢棄暗河網。戍土真蛄挖開裂縫最窄的一段,王錚側身擠進去,順著廢棄暗河乾涸的河床往正南爬了大約四里。暗河盡頭是一個塌陷的蟲骸堆積坑,坑壁上嵌滿了石化蟲骨。他從堆積坑邊緣鑽出地面,發現身處死域東南角,距離死域和盆地交界處那道法則密度斷層約有七十里。土層在身後極遠處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酥麻感——之前放置在那裡的感應蟻群被整體吞沒了,不是碾碎,是直接消失。
蟲皇破了他的空間偏折封口,發現密室是空的,然後順著土層追蹤往下摸。他現在應該已經站在倒插塔的塔底了,正站在那間孵化室裡,站在空了的暗泉邊,站在蟲祖石化的遺骸前。如果他看得懂那三行古蟲文字,就會知道王錚從他眼皮底下拿走了甚麼。
小灰在蟲界裡趴在七枚蟲卵旁邊,本源光膜裹著卵殼,甲殼上的金色紋路前所未有的亮。王錚拍了拍胸口衣襟下硬質的蟲骨瓶,把混天棒扛好,朝死域正南方向繼續走。影蛹蟲王的蟲皮地圖碎片上標註的下一個遠古蟲修遺蹟在死域正南方向,距離大約三百里。身後沒有遁光,沒有威壓,沒有追蹤痕跡。蟲皇沒有追上來,至少在盞茶時間內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