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第七層入口處的空間裂隙呈倒三角形,邊緣泛著暗銀色的法則餘光,像一隻半睜的眼。
王錚蹲在裂隙前三尺處,用混天棒末端在虛空中畫了一道淺灰色的雷紋軌跡。軌跡從裂隙左下角切入,沿著空間波紋最稀疏的走向往右上角延伸,中途繞過三處密度異常點——每處異常點都在往外滲著淡淡的銀白色光霧。那是溯源法則的外溢輻射,沾上一點就會被法則之力逆向追溯到源頭。
“星軌路線偏移了零點三寸。”白錦兒將青玉魂牌貼在裂隙邊緣,牌面上的古蟲文字射出一條極細的青色光線,光線沿著王錚畫的軌跡走了一遍,在中段微微偏差了一根髮絲的距離。她把魂牌翻轉過來,用牌背面的祖約烙印校準了偏差,“建造者當年走的路線在左側,但空間褶皺在這兩萬多年裡發生了蠕變。軌道被褶皺往右推了零點三寸。”
“零點三寸,在溯源層裡夠把人從軌道邊緣推到法則正面。”王錚收回混天棒,從儲物袋裡取出三枚空間定向用的沙金工蟻甲殼碎片,按三角形釘在裂隙外圍。碎片之間拉出極細的金色法則絲線,構成一個臨時空間測量框架。框架內的靈力波動資料一格格跳出來——裂隙的寬度、深度、溯源法則的輻射密度、星軌位置和褶皺位移量,每一項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敖蒼站在六層中央的封印臺上,右手按著檯面上最後一道龍鱗封印。他一個人撐住六層到七層的整條空間通道,蒼藍龍紋在角身上燒得發白。每一次呼吸都有龍鱗碎片從手臂上剝落,碎片還沒落地就被空間壓力碾成粉末。他用左手從腰間摸出一枚龍血晶石捏碎,晶石粉末滲入龍鱗縫隙後迅速凝固成一層暗紅色的膠狀物,暫時封住了剝落處。
“溯源層入口的資料我測完了,”王錚站起身,將三枚甲殼碎片收回,“裂隙縱深一百零三丈,溯源法則分佈密度在中間四十丈處最高,星軌路線從密度最稀薄的左側邊緣繞過去,總長度一百五十丈。食曦蟲的時間定格能維持一息,我的穿行速度需要在這一息內達到每秒一百五十丈。”
“你的極限穿行速度是多少?”白錦兒問。
“九翅空螟第六對翅芽全開,加上裂宇金螟的空間摺疊輔助,極限是一息兩百丈。”王錚頓了一下,“但在溯源層裡不能用裂宇金螟——純空間屬性的法則波動會直接觸發溯源反應。只能靠九翅空螟的空間同化法則硬穿。降到一息一百三十丈。”
“差二十丈。”敖蒼咬緊牙關,手掌下的龍鱗封印又碎了一片。他用肩膀頂住封印臺邊緣的石壁,把碎鱗處的龍血抹在臺面上,封印光紋勉強穩住了。
“二十丈的缺口,”王錚說,“用六翼星痕的星輝座標補。蟲蛻翅脈裡殘留的星輝紋路本身就是建造者當年穿行的慣性軌跡,只要啟用蟲蛻的星輝殘留,九翅空螟在最後二十丈的穿行速度能額外提升三十丈。不是靠空間法則提速,是靠星軌自身的慣性牽引——蟲子順軌而行,不需要自己發力。”
白錦兒從袖中摸出一枚事先準備好的狐尾妖力結晶,結晶內部封著白澗在入口布陣時剝離出來的空間韌化碎片。她把結晶嵌進王錚的儲物袋邊緣,妖力碎片自動貼附在袋口形成一層極薄的青色光膜。
“三師叔的空間韌化,給你防那二十丈的慣性偏差。”
王錚點了下頭,從蟲界中喚出食曦蟲。食曦蟲趴在左臂上,六角形甲殼在裂隙的暗銀光映照下泛起金屬光澤,觸角末端的金色光紋緩緩明滅。王錚用指尖在蟲背上輕輕一敲,食曦蟲的六足同時收緊,體內的時間法則靈力開始向觸角末端匯聚。時間定格還有三十息冷卻完畢。
“進去之後,我和王錚在前面穿行,敖蒼你撐住入口別讓裂隙塌掉,”白錦兒把青玉魂牌貼在額前,“我用魂牌給幼蟲當空間錨點。一旦溯源法則觸發了幼蟲的空間烙印,魂牌的祖約之力能反向壓制兩息。兩息夠我們退出來。”
敖蒼沒有回答。他騰出左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拳頭大的龍血晶石,塞進嘴裡直接咬碎。晶石碎片割破舌頭,龍血混著晶石粉末一起吞下去,他手臂上剝落的龍鱗停止碎裂,一層新生的蒼藍色龍鱗從皮下頂了出來。每頂出一片新鱗,舊鱗就連根脫落。換鱗的過程不到十息,但每一息都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六層到七層的封印通道我還能撐一刻鐘,”敖蒼吐出一口帶血的晶石殘渣,“一刻鐘之內你們穿不過溯源層,我就啟動封印陣的逆衝程式,把入口強行關閉。你們兩個會被困在溯源層裡——我不確定用同樣的方法能不能再開第二次。”
王錚看著裂隙中緩慢湧動的法則光霧,沒有接話。食曦蟲在左臂上的時間法則靈力已經匯聚到極限,觸角末端的金色光紋亮得刺眼。他右手握緊混天棒,棒身上的四道光紋同時亮起——灰色普通雷霆、銀白色太乙神雷、深藍色第八雷、七彩十二重蟲界法則光膜。棒身末端的深藍雷紋在碰到裂隙邊緣的空間褶皺時自動膨脹了一圈。
“進。”
食曦蟲觸角一振,時間定格發動。裂隙內的法則光霧瞬間凝固成靜止的銀白色絲網,每一條絲線都清晰可見。王錚左腳蹬地,混天棒在前開路,身形沿著預定的星軌路徑切入裂隙。白錦兒緊隨其後,九條狐尾拖在身後,每條尾巴尖上都帶著白澗留下的空間韌化妖力。
裂隙內部的第一段二十丈,空間壓力只有正常虛空層的五成。九翅空螟第六對翅芽自行展開,空間同化法則從王錚體表湧出,在周圍形成一個光滑的銀白色隔膜。隔膜碰到凝固的法則絲線,絲線自動往兩側滑開。
第二段四十丈開始,溯源法則的密度猛增到七成。王錚右臂衣物被法則輻射掃過,袖口經緯線逆向分解成原始纖維。他用混天棒在右臂外側一擋,深藍雷紋瞬間震碎了正在逆向追溯的法則絲線,碎絲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細長白色痕跡,像燒灼後的舊疤。
白錦兒在第三段六十丈處觸發了第一次法則追溯。她尾尖妖力光膜被一道溯源絲線纏住,絲線沿著狐尾往上追溯,在虛空中投射出一隻青毛九尾幼狐的虛影——那是她血脈源頭的先祖影像。影像只浮現了一瞬,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噴在青玉魂牌上,魂牌上的祖約烙印往外一蕩,將追溯絲線當場震成兩截。
第七十丈,軌道中段。王錚左腿被兩道溯源絲線同時纏住,絲線鑽入面板開始逆向追溯。他能感覺到絲線沿著經脈往上爬,目標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他丹田廢墟中央那顆蛛網狀核心——十二重蟲界的本源烙印。絲線每爬一寸,蟲界邊緣的空間褶皺就劇烈震動一次。九翅空螟幼蟲發出尖銳的嘶鳴,第七對翅芽萌動點上浮現出兩道極細的裂痕。
白錦兒從後面探手扣住王錚右肩,魂牌背面重重拍在王錚後背上。祖約烙印以魂牌為中心向外擴散,青色光波將兩道追溯絲線硬生生從經脈裡推了出去。絲線離體的瞬間,王錚左腿上留下八個針眼大的血孔,血珠順著褲腿往下滴,連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第八十丈,食曦蟲的時間定格進入最後三成存量。原本凝固的法則絲網開始微微顫動,絲線邊緣重新滲出銀白色光霧。
王錚沒有減速。他把混天棒往身後一背,雙手在身前結成十二重蟲界法則印。十二邊形銀白隔膜從體內展開,每一面都烙印著對應法則的紋路——赤火天在最前,青木天左側,幽水天右側,剩餘九重天依次往後延伸。十一重天——除了七彩幻天仍然沉睡未醒——齊齊放出法則靈光,在隔膜外形成第三層法則屏障,將溯源輻射壓了回去。
第九十丈,星軌弧頂。
這裡的空間壓力突然萎縮,法則輻射密度從七成驟降到不足一成。王錚身體猛地往前一衝,速度瞬間突破了一百五十丈。六翼星痕蟲蛻在他儲物袋裡放出強烈星輝,翅脈上的三百六十枚星輝紋路同時亮起,啟用了一段沉睡兩萬多年的慣性軌跡。軌跡像一道看不見的引力軌道,拖著他和白錦兒從弧頂處往外一甩。
第一百三十丈,裂隙末端。白錦兒尾尖最後一道空間韌化光膜碎裂。
第一百五十丈,兩人砸穿裂隙出口。
王錚右肩著地,在石板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碎石順著溝壁往兩側崩開。混天棒脫手滾出去三尺遠,棒身四道雷紋還在嗡鳴不止。白錦兒單膝跪在他身側五尺處,九條狐尾散亂鋪在冰冷的石板上,右手依然緊緊攥著青玉魂牌,牌面多出了三道細如髮絲的裂縫。
食曦蟲趴在王錚左臂上,六足緩緩鬆開收攏的姿態,六角形甲殼上多了兩道交叉的淺痕,是溯源法則絲線留下的灼燒痕跡。觸角末端的金色光紋完全熄滅了——時間法則靈力消耗殆盡,接下來七十二個時辰內不能再發動時間定格。
石塔第八層。
這裡和前面七層的結構完全不同。沒有封印臺,沒有空間階梯,沒有法則陣紋,甚至連牆壁都沒有。只有一片大約二十丈見方的平石板檯面,四周是純粹的虛空。石板正中央立著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頂上擱著一件東西。
一把鑰匙。
鑰匙長七寸,通體由數種不同色澤的金屬絞合鍛造而成,能辨認出暗紅色的火髓鐵、翠綠色的木靈晶、深藍色的水紋銀、淡金色的金精魄、土黃色的戍土玄銅、半透明的空間靈髓、琥珀色的時間琥珀——七種材料絞成一股,末端扭成一個簡樸古拙的環。鑰匙靜靜地擱在石柱頂上,沒有靈光外溢,沒有法則波動,看起來就是一把舊鑰匙。
白錦兒盯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才低聲開口:“七種材料絞成的鑰匙,是用來開哪扇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