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神木峰議事殿側門前停了一步。
木婉清替他推開側門時隨口提了一句:“你那三個弟子聽說你回了宗門,昨晚就在奇木峰底下等著了。我說你最早也得今早才到,讓他們回去歇著,沒人聽。”她的語氣很淡,嘴角卻帶著一絲極細微的笑意,“大的那個,林軒,說師尊回宗弟子不迎不合規矩,搬出你當年寫在奇木峰洞府門口那三個字——‘勤、慎、誠’。柳芸兒在他後頭站著沒吭聲,石大力直接蹲在石階上睡著了。”
王錚沒說話,手指在腰間長老令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從側門出來是一條沿著山腰蜿蜒的石道,石道盡頭連著奇木峰的索橋。當年他初到神木宗時奇木峰還只是一座荒僻無名的偏峰,峰頂只有一間他親手用戍土真蛄挖出來的簡陋洞府,洞府門口的石壁上刻著“勤慎誠”三個字,是用指尖一道雷紋一筆一畫劈出來的。百多年過去,那三個字還在不在他不知道,但顯然有人還記得。
索橋在晨霧裡晃盪。王錚踏上橋板時橋頭的靈木忽地自行彎折,讓出一條更寬的路,峰頂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霧裡跑出三個人,一前兩後,步子都很急。
最前面的是個身量頎長的青年,模樣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腰間繫著一條用靈藤編成的束帶,面容清瘦,額角有道極淡的舊疤痕。元嬰後期。五行靈根能在兩百歲出頭修到元嬰後期,放在整個中天大陸的修行史裡也找不出幾個先例。他身上沒有半點靈根駁雜的跡象,五色靈力在經脈裡自成閉環,根基之紮實顯然是長年累月以靈蟲為引、一重一重養出來的。
林軒跑到橋頭便單膝跪下,低頭行禮。“弟子林軒,恭迎師尊回峰。”他語聲很穩,但撐著橋板的指節泛白。
王錚低頭看了他一眼。“起來。元嬰後期的人了,跪在橋頭像甚麼話。”
林軒站起來,額頭被索橋的木索硌出一道紅印,他隨意揉了揉,又回頭往霧裡喊:“師姐!師尊到了!”一個青衣女子從霧裡走出來。她沒有跑,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面容溫婉,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袖口挽到肘彎,指尖還沾著極淡的泥土痕跡。元嬰中期,周身靈力溫和綿長,木土雙靈根的氣息和整座奇木峰的草木靈脈幾乎融為一體。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剛摘的藥草,藥草根部還帶著溼潤的黑土。
“師尊。”柳芸兒在橋頭站定,沒跪,只欠身行了個禮,然後側過身子看向王錚身後的霧,似乎在確認只有他一個人。
最後從霧裡衝出來的是個大塊頭。石大力的身板比當年還要壯碩許多,比王錚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能把橋板佔滿。面板還是那麼黑,黑裡透紅,一臉橫肉看著兇,但眼眶早就紅了,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半天沒憋出一個字。元嬰中期。對於一個原本只是金土水三靈根、資質平平的弟子來說,這個修為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你們兩個也是,別傻站著。”王錚從柳芸兒手裡接過竹籃順手翻了翻,都是些品質極好的木屬性藥草。“奇木峰頂上那座舊藥圃,被你擴了幾輪了?”
石大力搶著說:“早擴到峰底下了!師姐這些年把峰上峰下所有荒地都整成了藥圃,宗門裡常用的三成靈植都是咱們峰供的。我力氣大,石頭歸我搬,水歸我挑——”他的語速極快,說到一半忽然卡住,用力揉了揉眼睛,悶聲補了一句徒弟把師尊當年住的老洞打掃乾淨了,裡頭的石榻沒動過。
王錚把竹籃還給柳芸兒,抬步走上索橋。三人一左一右跟上來。柳芸兒走在他身側壓低了聲音問:“師尊這次回來是路過還是久住?”王錚說不久住,是為青木境秘境的事來的,辦完事就下山。林軒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青木境十一層,師尊去的話,弟子能不能同去?”柳芸兒介面道青木境十層以下木屬性靈壓極高,普通弟子根本承受不住,但她培植了許久的藥圃裡面有一批高抗靈植可臨時提升體質,石大力則把胸脯拍得咚咚響說異動不穩保不準還有落石險境,自己如今陣法造詣也有些心得。
王錚在橋頭停了一瞬,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三人都穿著最簡單的布袍,腰間沒有掛任何顯示峰主弟子身份的令牌,但站在一起時木屬性靈力在林軒體內運轉、土屬性靈力在石大力腳下紮根、草木清氣在柳芸兒周身繚繞,三股靈力隱隱和整座奇木峰的靈脈高度協同。
“你們三個,”他把混天棒往地上一頓,“真想去,帶上自己的靈蟲,一個時辰後峰頂洞府門口見。”
三人同時行禮,語調各自不同——林軒沉穩短促的一聲“是”,柳芸兒溫和綿長的一聲道別,石大力則是洪亮得彷彿能把霧震散。然後三人轉身沿著索橋往回跑,腳步聲在晨霧裡漸漸遠去。王錚站在橋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掌握了握混天棒,然後大步往峰頂洞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