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蟲卵發下去的第七天,大多數人還在跟蟲卵“較勁”。
每天一滴精血,一縷神念,雷打不動。有人把蟲卵捧在手心裡,盯著看上半個時辰,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瞪裂;有人把蟲卵放在枕邊,睡覺都攥著,生怕一鬆手就丟了;有人每天換三次靈泉水擦拭卵殼,擦得蟲卵表面亮得像鏡子。
但蟲卵紋絲不動。
灰色,堅硬,安靜。像一顆顆漂亮的石子。
趙平每天巡查一遍新弟子的修煉進度,走到每個人面前都要問一句:“蟲卵有反應了嗎?”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還沒有。”
直到第十天。
那天清晨,天還沒大亮,王錚正在山頂喝茶,神識突然捕捉到山腰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靈力波動。波動很弱,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對煉虛期的神識來說,足夠清晰。
他放下茶碗,神識順著波動探過去。
波動來自新弟子居住區最東邊的一間石室。石室裡住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瘦高個,眼睛很亮——陳遠。
王錚的神識“看”到,陳遠盤腿坐在石床上,雙手捧著那枚灰色蟲卵,眼睛緊閉,臉色有些蒼白。他的指尖有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滲入蟲卵表面的紋路中。
蟲卵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卵殼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甦醒。光芒從灰色卵殼的紋路中透出來,一絲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不到十個呼吸,整枚蟲卵都被這層淡光包裹了。
然後,“咔”的一聲。
很輕,像樹枝被風吹斷。
蟲卵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縫。
陳遠睜開眼,低頭看著手中的蟲卵,整個人僵住了。裂縫從卵殼頂端延伸到中部,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生機從裂縫中溢位來,帶著淡淡的靈氣。
第二道裂縫,第三道裂縫。卵殼像花瓣一樣慢慢張開,露出裡面的幼蟲。
幼蟲很小,比指甲蓋還小一圈,通體淡灰色,六條腿蜷縮著,觸角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它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適應外面的世界。
陳遠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穩住了。
幼蟲的觸角慢慢伸展開,在空中輕輕擺動,像是在感受甚麼。然後它睜開眼睛——兩隻極小極小的黑點,沒有任何表情,但陳遠覺得它在看自己。
幼蟲慢慢爬出卵殼,在陳遠的掌心上爬了兩步,停下來,觸角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一股微弱的神念連結在兩者之間建立起來。不完整,很脆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但它確實存在。
陳遠的眼眶紅了。
他抬起頭,發現石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王錚不知甚麼時候從山頂下來了,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宗、宗主……”陳遠聲音發乾,想站起來行禮,又怕手裡的幼蟲掉下去。
王錚走進來,蹲下,看了一眼陳遠掌心的幼蟲。
“十天孵化,比我想的快。”他說,語氣平淡,“讓它認主。”
陳遠愣了一下:“認主?不是要四十九天……”
“那是正常速度。”王錚說,“它已經認可你了,不需要再等。精血三滴,神念全力催動,把靈魂烙印刻在它識海里。”
陳遠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擠出三滴精血,滴在幼蟲身上。幼蟲的灰色甲殼瞬間將精血吸收,顏色從灰色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陳遠閉上眼睛,神念全力湧出。
這一次,神念連結不再是蛛絲,而是一根繩索——粗壯,堅韌,從陳遠的識海直通幼蟲的意識深處。他能感覺到幼蟲的情緒——好奇、警惕、還有一絲……親近。
不是對食物來源的親近,不是對保護者的依賴,而是平等的、近乎本能的親近。
王錚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可以了。”他說。
陳遠睜開眼,低頭看著掌心的幼蟲。幼蟲正仰著頭看他,觸角輕輕擺動,像是在等他下達第一個指令。
“給它起個名字。”王錚說。
陳遠想了想:“叫……小灰。”
王錚嘴角動了一下,他也曾有一隻叫小灰的靈蟲,那是陪伴他最久的夥伴!
“小灰。”王錚唸了一遍,站起來,“好名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修煉《蟲皇經》的時候,讓小灰趴在你的丹田位置。它對靈力的吸收速度比你快,你們可以互補。”
“弟子明白!”陳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錚走出石室,神識掃了一眼其他新弟子的房間。三十一枚蟲卵,只有陳遠的這一枚裂開了。其他三十枚安安靜靜,沒有任何變化。
他收回神識,往山頂走。
洛雨站在臺階上等他,看見他上來,問:“有人孵出來了?”
“一個。”王錚說,“叫陳遠,三靈根,木火土。”
“十天就孵出來了?”洛雨有些意外。
“靈蟲親合度高。”王錚說,“天生的蟲修胚子。”
洛雨看了他一眼:“你很少夸人。”
王錚沒接話,繼續往山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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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天。
第十三天的夜裡,第二枚蟲卵裂開了。
這次不是陳遠,而是另一個人——付火兒。
付火兒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四靈根,火木水土,沒有金。她是三十一名新弟子裡年紀最小的幾個之一,長得瘦小,臉上有雀斑,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裡。
她在第一關靈根測試時差點被淘汰——四靈根,品階中下,在三十一人裡排倒數。第二關爬天梯的時候,她爬到第九百級就爬不動了,膝蓋磨破了,手掌全是血,但她沒哭,也沒放棄,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最後爬上來的時候直接暈了過去。
第三關靈蟲親合度測試,她選的那隻幼蟲是最先動起來的幾隻之一。
當時趙平多看了她一眼,在記錄上寫了一句:“此女毅力極佳。”
此刻,付火兒盤腿坐在石室角落裡,雙手捧著蟲卵,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卵殼上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縫。
她的孵化方式跟陳遠不一樣。
陳遠是用精血和神念反覆滋養,像細雨潤物。付火兒是一次性把三滴精血全滴上去,然後神念像錘子一樣猛砸——不是砸蟲卵,而是砸自己跟蟲卵之間的那道無形屏障。
粗暴,直接,不講道理。
但蟲卵裂了。
裂縫從卵殼頂端炸開,不是溫柔地張開,而是猛地崩開,像小雞破殼。幼蟲從裡面鑽出來,比陳遠那隻大了一圈,甲殼顏色更深,近乎黑色,六條腿粗壯有力,觸角像兩根天線一樣高高揚起。
它一出來就在付火兒掌心上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觸角指著付火兒的臉,像是在打量她。
付火兒也看著它。
一人一蟲對視了三個呼吸。
然後幼蟲突然振翅,飛到付火兒肩膀上,趴下,觸角輕輕蹭了蹭她的脖子。
付火兒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是她入門以來第一次笑。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雀斑似乎都亮了一下。
王錚的神識一直籠罩著整座山,付火兒孵化的全過程他都“看”到了。
“又一個。”他自語。
這次他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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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趙平就把陳遠和付火兒叫到了大殿。
三十一名新弟子站在廣場上,看著陳遠和付火兒被叫進大殿,有人羨慕,有人好奇,有人不服。
“憑甚麼他們倆被叫進去了?”一個雙靈根的青年低聲嘀咕。
“他們的蟲卵孵出來了。”旁邊的人小聲回答。
雙靈根青年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毫無反應的蟲卵,臉色有些難看。
大殿裡,陳遠和付火兒站在王錚面前。
陳遠的手心裡趴著小灰,幼蟲的甲殼已經從灰色變成了深灰色,隱隱有一絲金屬光澤。付火兒的幼蟲趴在她肩膀上,觸角高高揚起,像兩個天線,時不時擺動一下。
王錚看著兩人,沉默了片刻。
“陳遠,三靈根,木火土。付火兒,四靈根,火木水土。”他說,“你們的靈根不算好,在三十一人裡排中下。”
陳遠的眼神暗了一下,付火兒面無表情。
“但你們的靈蟲親合度,在三十一人裡排前二。”王錚繼續說,“靈根決定你的起點,靈蟲親合度決定你的上限。起點低可以追,上限低——追不了。”
他看著兩人:“蟲皇宗以蟲立宗,靈蟲親合度比靈根重要。你們在這方面的天賦,比天靈根更珍貴。”
陳遠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付火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天賦只是天賦,不是實力。”王錚語氣重了一些,“你們現在,一個練氣二層,一個練氣一層。在修真界,連螞蟻都不如。如果覺得有天賦就可以不努力,三年後你們連外門都出不了。”
“弟子不敢!”陳遠立刻抱拳。
付火兒跟著抱拳,沒說話,但動作很乾脆。
“從今天起,你們倆的修煉進度加倍。”王錚說,“趙平會給你們安排額外的訓練。靈蟲的培養也要跟上——幼蟲期是靈蟲成長的關鍵期,營養跟不上,以後上限就鎖死了。”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瓶,分別遞給兩人。
“這裡面是靈蟲營養液,每天一滴,混在靈泉水裡餵給靈蟲。夠用一個月的量。一個月後,拿空瓶來換新的。”
陳遠雙手接過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付火兒接過瓷瓶,開啟聞了聞,然後塞上蓋子,也收進懷裡。
“去吧。”王錚說。
兩人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付火兒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王錚一眼。
“宗主。”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王錚看著她。
“……謝謝。”說完這兩個字,她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臉上有點紅。
王錚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洛雨從旁邊走過來:“付火兒這孩子,話太少了。”
“話少沒關係,能做事就行。”王錚說。
“你打算重點培養他們兩個?”
“不。”王錚說,“給他們機會,看他們自己能不能抓住。抓得住,我推一把;抓不住,換人。”
洛雨點頭,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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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陳遠和付火兒成了三十一名新弟子裡最忙的兩個人。
每天天沒亮,兩人就起來站樁練《九色雷軀》。站完樁,趙平給他們加練——陳遠多練一套木屬性功法的運轉,付火兒多練一套火屬性功法的控火。
上午修煉《蟲皇經》,下午修煉《五行基礎訣》,晚上還要抽出一個時辰培養靈蟲。
陳遠的小灰長得很快。半個月就蛻了一次殼,甲殼從深灰色變成了黑灰色,體型大了一圈,飛行速度比同類快了三成。陳遠發現小灰對木靈氣特別敏感——藥圃裡有靈植生病了,小灰隔著十丈就能感覺到,觸角指向病株的方向,比木生的檢測陣法還準。
付火兒的靈蟲——她給它起名叫“火妞”——長得更快。二十天就蛻了殼,甲殼呈暗紅色,隱隱有火光流轉。火妞對火靈氣的親和度高得離譜,付火兒修煉火屬性功法的時候,火妞就趴在她丹田位置,把周圍的火靈氣全部吸過來,再反哺給付火兒。付火兒的修煉速度因此比同靈根的弟子快了一倍。
一個月後,第一批靈蟲孵化期結束。
三十一枚蟲卵,成功孵化的有二十八枚。三枚未能孵化,蟲卵失去了生機,變成了三顆灰色的死卵。
那三個弟子的臉色很難看。
王錚讓趙平又補發了三枚蟲卵,但這次沒有精血和神念輔助,只給了蟲卵,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靈蟲不是施捨給你的。”王錚對那三人說,“它不認可你,我給你一百枚也沒用。自己想辦法,讓它認可你。”
三人抱著蟲卵回去,比之前更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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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第一批靈蟲開始進入成長期。
陳遠的小灰蛻了第二次殼,甲殼變成了純黑色,六條腿的關節處長出了細密的倒刺,飛行速度快到連趙平都很難捕捉到它的軌跡。
付火兒的火妞蛻了第二次殼,甲殼上的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像一塊燒紅的炭。它飛過的地方,空氣都會微微扭曲,溫度比周圍高出好幾度。
陳遠和付火兒的修為也在同步增長。陳遠到了練氣四層,付火兒練氣三層,在三十一名新弟子裡排到了中上游。
那天傍晚,王錚坐在山頂喝茶,洛雨走上來,在他身邊坐下。
“陳遠和付火兒,這兩個月進步很快。”她說。
“嗯。”
“其他弟子也在進步,但沒他們快。”
王錚喝了一口茶:“正常。靈蟲親合度高,修煉速度就是比別人快。這不是不公平,是天賦。”
洛雨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怕其他弟子嫉妒?”
“嫉妒是好事。”王錚放下茶碗,“嫉妒會讓他們更努力。如果連嫉妒都不嫉妒,那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沒救了。”
洛雨搖頭,覺得他這話說得糙,但又挑不出毛病。
山下傳來陳遠和付火兒的聲音——兩人在廣場上比試控蟲,小灰和火妞在空中纏鬥,一黑一紅兩道影子交錯飛舞,快得看不清。其他弟子圍在旁邊看,有人叫好,有人沉默,有人攥緊了拳頭。
王錚看著山下的比試,眼睛微微眯起。
“這兩個,是蟲皇宗未來的種子。”他說,“種好了,能長成大樹。”
洛雨看著他:“你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甚麼?”
王錚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看到了一點……當年的自己。”
洛雨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山風吹過來,帶著藥圃裡靈植的清香。
山下的比試還在繼續,小灰和火妞在空中纏鬥得難解難分,陳遠和付火兒站在廣場兩端,額頭冒汗,但眼神都很亮。
蟲皇宗的第一代弟子,正在慢慢長起來。
雖然還很弱小,但已經有了雛形。
王錚端著茶碗,看著山下那些年輕的身影,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