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三十一名新弟子就醒了。
不是她們不想睡,是睡不著。昨晚躺在新石室的石床上,聞著陌生的草木氣息,聽著山風從石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會發生甚麼?
天剛矇矇亮,山腰的廣場上就站滿了人。
三十一人,整整齊齊排成三排。沒人教他們排隊,但昨晚趙平說了句“明天早起在廣場集合”,他們就自動按高矮站好了。有人還在揉眼睛,有人頭髮沒梳整齊,有人衣服釦子扣錯了位,但沒人遲到。
王錚從山頂走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還是那副樣子——灰白色道袍,混天棒別在腰間,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罩在三十一名新弟子身上。
趙平站在隊伍最前面,抱拳:“宗主,人已到齊。”
王錚點頭,掃了一眼三十一人。
昨晚洛雨把他們的資料整理好了——最大的三十二歲,最小的十一歲。天靈根一人,雙靈根四人,三靈根十二人,四靈根十四人。出身最遠的來自兩千裡外的一個散修聚居點,最近的就在山腳下河對岸的凡人村莊。
“從今天起,你們是蟲皇宗的外門弟子。”王錚聲音不大,但清晨的山腰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外門弟子,修煉三年。三年後考核,合格者升入內門,不合格者——逐出宗門。”
最後四個字說得平淡,但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握緊了拳頭。
“但在這之前,你們需要知道——蟲皇宗的核心是甚麼。”
王錚抬手,從袖口飛出一隻噬靈蟻,落在他掌心。噬靈蟻通體漆黑,甲殼在晨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澤,觸角輕輕擺動。
“蟲。”
他說了一個字。
“蟲皇宗以蟲立宗。靈蟲是我們的夥伴、戰友、分身。沒有靈蟲,就沒有蟲皇宗。”
他收回噬靈蟻,從腰間取下一個布袋。布袋不大,灰色,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甚麼東西在輕輕蠕動。
“每人一隻靈蟲卵,自行孵化,自行認主。”
三十一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王錚把布袋遞給趙平:“發下去。”
趙平接過布袋,走到隊伍前面,從裡面掏出一枚蟲卵,遞給排在第一的新弟子。蟲卵指甲蓋大小,橢圓形,通體灰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
第一個弟子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
趙平一個一個發,發到第十一個的時候,布袋空了。他又從腰間掏出第二個布袋,繼續發。
三十一枚蟲卵,三十一隻噬靈蟻幼蟲,每隻都一樣——灰色,指甲蓋大小,表面有紋路。但在每個人手裡,它們似乎有細微的不同——有人在接過的瞬間,蟲卵表面的紋路亮了一下;有人在接過的瞬間,蟲卵微微震動了一下;有人甚麼都沒感覺到,蟲卵安安靜靜地躺著。
王錚看在眼裡,沒說話。
“靈蟲卵的孵化方法,在你們即將拿到的功法玉簡裡有。”他說,“用精血和神念。精血一滴,神念一縷,每天一次,持續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後,幼蟲破殼,認你為主。”
他看著三十一人,語氣鄭重了幾分:“記住——靈蟲認主,一生一次。蟲在人在,蟲亡人傷。善待你們的靈蟲,它不會背叛你。”
三十一人齊齊抱拳:“是,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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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蟲卵,王錚從懷裡掏出三枚玉簡,遞給趙平。
“這是蟲皇宗外門弟子的三門主修功法。”他說,“第一門,《九色雷軀》第一卷——體修功法,煉體養氣。所有人必修。”
“第二門,《蟲皇經》第一卷——蟲修功法,養蟲煉神。所有人必修。”
“第三門,《五行基礎訣》——按靈根屬性選修。金木水火土,每人選一門。”
趙平接過玉簡,轉身面對新弟子。
“《九色雷軀》和《蟲皇經》練氣期的玉簡,每人抄錄一份。《五行基礎訣》按靈根屬性領取。”他說,“抄錄完的玉簡交回,不得私藏。”
三十一人依次上前,領玉簡,抄錄,歸還。
有人手快,一刻鐘就抄完了;有人手慢,抄了一個時辰,手指都磨紅了。但沒人抱怨,每個人都抄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生怕抄錯一個字。
抄完功法的弟子退到一旁,捧著新抄好的玉簡,忍不住用神識探進去看。有人看得眉頭緊鎖,有人看得眼睛發光,有人看得一臉茫然。
王錚等所有人都抄完了,才開口。
“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光看玉簡練不出名堂,有甚麼不懂的,問趙平,問你們師叔,問我。”
他頓了頓:“修煉上的事,沒有蠢問題。不懂裝懂,才是蠢。”
三十一人中有人鬆了口氣,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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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法發完了,接下來講規矩。”王錚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獸皮,展開。
獸皮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但不是十二條鐵律——那些已經在入門第一天就背過了。這張獸皮上寫的是另一套東西。
“蟲皇宗實行積分制。”
三十一人豎起耳朵。
“宗門不養閒人。你們修煉需要的丹藥、法器、靈材,不會白給你們。”王錚說,“想要,就用積分換。”
他把獸皮遞給趙平:“念。”
趙平接過獸皮,清了清嗓子。
“積分獲取方式如下——”
“一,完成宗門任務。任務分甲乙丙丁四級,甲級任務一百積分,乙級五十積分,丙級二十積分,丁級十積分。任務內容每月釋出,自願領取。”
“二,修煉突破。練氣期每突破一個小境界,獎勵十積分。築基期每突破一個小境界,獎勵五十積分。”
“三,宗門貢獻。為宗門做出重大貢獻者,視情況獎勵積分,上不封頂。”
“四,宗門比試。每年一次外門弟子比試,前三名分別獎勵三十、二十、十積分。”
趙平唸完,換了一口氣,繼續念。
“積分使用方式如下——”
“一,丹藥。培元丹一積分一顆,築基丹五十積分一顆,凝金丹三百積分一顆。”
“二,法器。入門級法器五積分一件,精品法器二十積分一件,極品法器一百積分一件。”
“三,功法。基礎功法免費,進階功法一百積分一門,高階功法五百積分一門。”
“四,靈蟲培養。靈蟲飼料一積分一份,靈蟲進階丹五十積分一顆,靈蟲療傷丹二十積分一顆。”
“五,閉關密室。使用閉關密室一天,消耗一積分。”
趙平唸完,把獸皮捲起來,還給王錚。
三十一人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舉手。
王錚看了一眼——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高個,眼睛很亮。他記得這個少年,昨天第三關的時候,他手裡的幼蟲是最先動起來的。
“說。”
“宗主,弟子想問——任務的內容是甚麼?會不會很危險?”
王錚看了他一眼:“丁級任務,打掃藥圃、照顧靈獸、維護陣法,不危險。丙級任務,去山腳巡邏、採集靈藥,有輕微危險。乙級任務,護送商隊、驅逐低階妖獸,有中等危險。甲級任務——”
他頓了頓。
“甲級任務,你們現在不用操心。等你們到了那個層次,自然知道。”
少年點頭,退回去。
又有人舉手,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修,水靈根,三靈根資質。
“宗主,積分能不能轉給別人?”
“能。”王錚說,“但只能轉給同門,不能轉給外人。而且轉讓積分要登記,私下轉讓不算。”
女修點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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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分制說完了,再說上升通道。”
王錚站起來,走到廣場中央,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棵樹的形狀——跟十年前他給趙平他們畫的那棵樹一樣,但更詳細了。
“蟲皇宗的修煉體系,分五層。”
他在樹幹底部畫了一條線:“外門弟子。你們現在的位置。修煉三年,考核合格升內門。”
線上上面畫了第二道線:“內門弟子。核心弟子,享受宗門全部資源。修煉到築基後期,有資格競爭真傳弟子。”
畫第三道線:“真傳弟子。宗門的未來,每人配一名元嬰期以上的導師。突破金丹後,有資格成為宗門長老。”
畫第四道線:“長老。管理宗門事務,享受宗門分成。”
畫最上面一道線:“宗主。”
他指著最上面那兩個字:“這個位置,不世襲,不指定。誰有實力坐,誰坐。”
三十一人看著地上那棵樹,有人眼睛發光,有人深吸了一口氣。
王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外門弟子、內門弟子、真傳弟子、長老、宗主——五層,每一層都有明確的晉升標準。”他說,“不是誰跟宗主關係好誰就能升,是看實力、看貢獻、看心性。”
他看著三十一人,語氣緩了一些。
“蟲皇宗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家世,不看你的靈根品階。天靈根也好,四靈根也好,在這裡都一樣。”
“你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修煉。”
“拼命修煉。”
山腰很安靜,連風都停了。
三十一人站得筆直,呼吸都放輕了。
王錚轉身,走回大殿臺階上,坐下。
“趙平,帶他們去修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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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帶著三十一人去了山腰東側的一片空地。那裡被石頭平整過了,地面鋪著細沙,四周插著幾根木樁,是專門用來修煉《九色雷軀》的場地。
“《九色雷軀》第一卷,從站樁開始。”趙平站在隊伍前面,雙腿微屈,雙手抱圓,“像我這樣,站。”
三十一人跟著學,有人站得像模像樣,有人歪歪扭扭站不穩。
趙平一個一個糾正,走到那個天靈根的青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膝蓋再彎一點,腰挺直。”
青年照做,額頭冒汗。
石頭蹲在旁邊看熱鬧,被趙平瞪了一眼:“你去看藥圃!”
石頭撇撇嘴,站起來走了。
木生站在藥圃邊上,遠遠看著這些新弟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小荷坐在靈獸園門口,幻光陰蚎在她肩膀上趴著,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洛雨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些新弟子笨拙地站樁,轉頭看向王錚。
王錚坐在臺階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但洛雨知道他在用神識觀察每一個人——誰的姿勢對了,誰的靈力運轉順暢了,誰在偷懶,誰在咬牙堅持,他都知道。
“你覺得這些人裡,能出幾個?”洛雨問。
王錚睜開眼,看了一眼那些新弟子。
“天靈根那個,心性一般,太傲。不吃幾次虧,成不了氣候。”
“雙靈根那幾個,有兩個不錯,踏實。”
“三靈根裡有一個——就是剛才舉手問問題的那個少年,叫陳遠對吧?他心性好,悟性也不錯,如果能堅持下去,三年後應該能冒頭。”
“四靈根裡……”他頓了頓,“四靈根難。但他們能透過三關,說明毅力不差。毅力有時候比靈根更重要。”
洛雨點頭,沒再問。
王錚重新閉上眼。
神識籠罩著整座山——山腰的新弟子在站樁,藥圃裡木生在澆水,靈獸園裡小荷在逗幻光陰蚎,山腳石頭在搬石頭,大殿裡趙平在整理玉簡。
洛雨站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遠方。
太陽昇到三竿高的時候,第一批站樁的新弟子有人撐不住了,腿一軟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趙平走過去,沒說責備的話,只說:“休息一刻鐘,繼續。”
那人點頭,擦了擦汗,爬起來。
一刻鐘後,三十一人重新站好,繼續站樁。
姿勢比之前穩了一些。
王錚睜開眼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很淡,但洛雨看見了。
“你笑甚麼?”她問。
“沒笑。”王錚閉上眼。
洛雨搖頭,不再問了。
山風吹過來,帶著藥圃裡靈植的清香和河水的溼氣。
山腰上,三十一個身影在晨光中站得筆直,像三十一棵剛剛栽下的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