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水秘境沒有天。
頭頂上方灰濛濛一片,像蓋了一層洗不乾淨的舊棉絮。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壓得很低,偶爾會往下墜,墜到一半又縮回去,彷彿有甚麼看不見的手在底下託著。水汽從四面八方滲過來,黏在面板上,久了讓人覺得身上的汗毛都長了一層薄薄的鏽。
南側的礁石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石頭黑得像被火燒過,表面坑坑窪窪,裂縫裡塞滿了灰白色的碎屑。那些碎屑用手一碰就化成粉末,粉末飄進水裡,水就變得渾濁,像攪渾了的米湯。
礁石上擠著十幾個人。沒人說話。
碧落宮那個女修蹲在最裡面,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水面。她旁邊的散修閉著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咒罵。周恆躺在礁石中間的一塊平地上,呼吸平穩,但臉色發灰。他爺爺周明遠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另一隻手搭在孫子的脈搏上,眼睛盯著北邊。
洛雨站在礁石最前面。水藍色的靈力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像一條看不見的腰帶,把她的氣息箍得緊緊的。金丹初期的靈力不算多,但穩。她把混天棒握在手裡,指節發白。
水面上開始冒泡。
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細小的氣泡。這次的氣泡有大有小,大的像拳頭,小的像米粒,從水底下翻上來,炸開,散發出一股甜膩膩的腥味。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片水面都在翻滾,像一口架在火上燒開了的大鍋。
洛雨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混天棒裡的蟲群在騷動。焚虛火蠊的火焰暗了又亮,噬淵雷蟻的雷光噼啪作響,連血影衛都從沉睡中醒過來,在洞天裡轉圈。洛雨能感覺到它們的情緒——不是恐懼,是興奮。像獵狗聞到了血的味道。
水面炸開了。
不是慢慢裂開,是猛地撕開。一條裂縫從北邊一直延伸到礁石這邊,像有人在水底下扯了一塊巨大的布。裂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水,是灰白色的霧氣,濃得像漿糊,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霧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先出來的是觸鬚。灰白色的,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從霧裡伸出來,在水面上掃來掃去。然後是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像綠豆,有的像拳頭,全是灰白色的,瞳孔是一條豎線,像蛇的眼睛。
接著是身體。
那些妖獸從霧裡擠出來,一隻接一隻,像從傷口裡湧出的膿。有的像魚,有的像蛇,有的像被壓扁了的鱷魚,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狀,就是一堆灰白色的肉,上面長滿了嘴巴和眼睛。它們的身體都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像蟲子在水裡遊。
最大的那隻大概有五丈長。它的頭是三角形的,沒有眼睛——眼睛長在身體兩側,血紅色的豎瞳,和那些灰白色的眼睛不一樣。它張開嘴,嘴裡的牙齒是圓的,一圈一圈往裡旋,像絞肉機的口子。
洛雨認出了這種東西。噬魂蠹。王錚在禁地裡得到的那枚卵,孵出來就是這個東西。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噬魂蠹,比那枚卵孵出來的要大得多,也老得多。這隻噬魂蠹的甲殼上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滲著灰白色的黏液,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它從霧裡完全爬出來,六對足扒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血紅色的豎瞳掃過礁石上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洛雨身上。
洛雨的後背一涼。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像被一條毒蛇纏住了脖子,呼吸都困難。
噬魂蠹沒有撲上來。它歪了歪頭,似乎在打量她。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直接鑽進神魂裡的。洛雨的神魂像被針紮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眼前發黑。礁石上的人更慘,有兩個直接暈了過去,碧落宮那個女修抱著頭尖叫,聲音尖得刺耳。
混天棒裡的蟲群炸了。
焚虛火蠊衝出來,四十八隻暗金色的甲蟲落在礁石邊緣,背上的火紋猛地燒起來,金紅色的火焰把周圍的霧氣逼退了半丈。噬淵雷蟻緊跟著飛出來,一百五十隻漆黑帶雷紋的甲蟲在空中散開,灰黑色的雷電交織成一張網,罩在礁石上方。
血影衛最後出來。七隻赤紅色的細針無聲無息地懸在洛雨頭頂,針尖對準了噬魂蠹的方向。
噬魂蠹的嘶鳴停了。它的豎瞳縮了縮,盯著那些靈蟲,似乎在評估甚麼。然後它往後退了半步,張開嘴,又發出了一聲嘶鳴——這次的聲音不一樣,更低,更沉,像鼓聲。
水面上的妖獸同時動了。
不是亂衝,是有組織的進攻。蛇形妖獸從兩側包抄,鱷魚狀的從正面衝,那些看不出形狀的肉團沉到水底下,從底下往上頂。它們分工明確,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洛雨來不及想太多,抬手指揮蟲群迎戰。
焚虛火蠊噴出的金紅色火焰燒在蛇形妖獸身上,燒得它們皮開肉綻,灰白色的膿水四處飛濺。但那些妖獸不怕疼,燒傷的地方很快長出新的肉芽,火焰剛熄,傷口就癒合了大半。它們頂著火焰往前衝,張嘴咬向焚虛火蠊。
噬淵雷蟻的電網擋住了大部分妖獸。灰黑色的雷電打在身上,妖獸渾身抽搐,僵在原地。但電網在縮小,每擋一次,雷蟻的靈力就消耗一分,電網就往回收一寸。
血影衛鑽進了最大的那條鱷魚狀妖獸的身體裡。那妖獸的身體開始鼓包,一個接一個的包在皮下移動,然後突然癟下去,妖獸就不動了,沉進水裡。但血影衛只有七隻,殺一隻鱷魚要花十息的時間,水面上有上百隻妖獸。
洛雨的額頭冒汗了。
混天棒裡的靈力在快速流失。王錚走之前把混天棒留給她,裡面的蟲群靠他的靈力維持。但現在他不在北邊那片水域底下和噬神蠹的分身纏鬥,蟲群只能靠混天棒裡儲存的靈力運轉。
儲存的靈力不多了。
一條蛇形妖獸趁電網出現缺口,從水底下鑽出來,張嘴咬向礁石上的人。它的速度快得離譜,洛雨來不及指揮蟲群,只能自己擋。她抬手,水藍色的靈力在掌心凝聚,化成一面水盾,擋住了蛇頭。但蛇的力量太大了,水盾只撐了一息就被撞碎,洛雨被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石頭上,後背生疼。
蛇頭又伸過來了,這次對準了她的脖子。
一道灰色的雷光從北邊劈過來,打在蛇頭上。蛇頭炸開,灰白色的血肉飛濺,蛇身抽搐了幾下,沉進水裡。
洛雨抬頭,看到了王錚。
他從水面上走過來。不是遊,是走。每一步踩在水面上,腳底下都會炸開一圈灰色的雷光,把水面震得粉碎。他渾身溼透,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的面板——那些面板上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滲著血,但血是黑色的,像墨汁。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變成了銀白色,裡面有甚麼東西在轉,像雷雲裡的閃電。
洛雨把混天棒遞給他。王錚接過,神識一掃,臉色沒甚麼變化。他把混天棒插在腰帶上,轉頭看向水面上的妖獸。
那些妖獸感覺到了甚麼。它們的進攻停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王錚,灰白色的瞳孔裡映出他的影子。那隻最大的噬魂蠹往後退了一丈,血紅色的豎瞳縮成了一條線。
王錚沒看它。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像在等甚麼。
水面上的妖獸開始躁動了。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前衝,有的在原地轉圈。那隻噬魂蠹又發出了一聲嘶鳴,聲音尖銳刺耳,似乎在催促它們進攻。
妖獸們終於動了。所有的妖獸,上百隻,同時撲向礁石。
王錚低下頭,看向它們。
“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秘境都在震。
頭頂那層灰白色的東西裂開了。不是慢慢裂,是猛地撕開,像有人從裡面往外踹了一腳。裂縫裡露出來的不是天,是雷。
灰色的雷、黑色的雷、暗金色的雷、銀白色的雷、青色的雷、紫色的雷。六種顏色的雷光從裂縫裡傾瀉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染料。
第一道雷劈在水面上。灰色的,有手臂那麼粗,劈在噬魂蠹面前的水面上。水面炸開,水花濺起三丈高,水花裡裹著灰色的雷光,落在妖獸身上,打得它們渾身抽搐。
第二道雷劈在蛇形妖獸堆裡。黑色的雷,無聲無息,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但那些被劈中的妖獸直接僵住了,它們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黑色,然後整個身體像沙子一樣散開,化成灰白色的粉末,飄進水裡就不見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光像下雨一樣從裂縫裡劈下來,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的,把整片水域都覆蓋了。
灰色的雷專攻神魂。劈在妖獸身上,妖獸的神魂就被震碎,身體還在動,但已經是一具空殼。黑色的雷主吞噬,劈中的妖獸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吞得乾乾淨淨。暗金色的雷主破邪,那些灰白色的霧氣碰到暗金色的雷光,像雪碰到了開水,瞬間蒸發。銀白色的雷主淨化,劈在水面上,水變得清澈,那些灰白色的碎屑被燒成了灰。青色的雷主生機逆轉,劈在妖獸身上,妖獸的傷口不但不癒合,反而加速潰爛,像被潑了硫酸。紫色的雷主毀滅,劈中的地方,不管是水還是妖獸,全部消失,連渣都不剩。
六種雷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的妖獸都罩在裡面。
妖獸在慘叫。不是聲音,是神魂層面的慘叫。那些聲音直接鑽進人的腦子裡,像指甲刮玻璃,像有人在你耳邊尖叫。礁石上的人捂著耳朵,有的蹲下來,有的趴在地上,碧落宮那個女修已經暈過去了。洛雨的水藍色罩子撐到了最大,但擋不住那種聲音,她的耳朵裡開始流血。
王錚也聽到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有血流出來,但他的手沒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六種雷光在他掌心凝聚。那些雷光像活的一樣,在他手指間遊走,鑽進他的面板裡,又從另一邊鑽出來。他的手指開始開裂,血從裂縫裡滲出來,血被雷光蒸發,化成紅色的霧氣。
他把那些雷光往中間壓。
六種顏色開始融合。灰色和黑色絞在一起,變成一種暗沉沉的鉛灰色。暗金色和銀白色融合,變成一種刺眼的亮銀色。青色和紫色融合,變成一種深邃的藍紫色。然後這三種新的顏色再融合,變成一個拳頭大的光球。
光球的顏色在不斷變化。鉛灰、亮銀、藍紫,三種顏色交替閃爍,每閃一次,光球就縮小一圈。縮到雞蛋大的時候,光球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裂紋裡透出來的光是白色的,純粹的白,像正午的太陽。
王錚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疼。那種融合六種雷霆之力的反噬,像有人拿刀在他骨頭縫裡攪。他的手臂上開始出現裂紋,從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膀,裂紋裡滲出來的血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
他把光球扔了出去。
光球落進水裡,沒有爆炸。它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沉到裂縫旁邊。然後它炸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水底下先亮了一下,亮得刺眼,亮得人睜不開眼睛。然後整個水面鼓起來,像有人在水底下吹了一口氣。水面鼓到最高點的時候,炸開了。
水花飛濺,但不是往天上飛,是往四面八方飛。每一滴水裡都裹著雷電,每一滴水滴都像一顆小炸彈。水滴打在妖獸身上,妖獸的身體就被炸出一個洞。水滴打在水面上,水面就被炸出一個坑。
水底下的雷電場開始擴散。灰白色的光、黑色的光、暗金色的光、銀白色的光、青色的光、紫色的光,六種顏色攪在一起,在水底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就是那個裂縫,裂縫被雷電場撕得更大了,但裡面湧出來的不是妖獸,是灰白色的霧氣。霧氣一碰到雷電就被燒成灰,燒得乾乾淨淨。
水面上的妖獸開始逃了。不是撤退,是逃。那些還活著的妖獸拼命往遠處遊,有的往水底下鑽,有的往霧裡鑽,有的甚至互相撕咬,踩著同伴的屍體跑。
那隻最大的噬魂蠹也在逃。它的六對足瘋狂地划水,速度快得不像話,轉眼就跑出了幾十丈。但它跑得再快也沒有雷快。
一道紫色的雷光從漩渦裡射出來,追上了噬魂蠹。雷光打在後背上,甲殼炸開,灰白色的黏液四處飛濺。噬魂蠹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往前一撲,沉進了水裡。水面翻湧了幾下,然後平靜了。
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逃了。
王錚站在礁石上,身上的雷光慢慢暗下來。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黑色的石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裡的銀白色光芒也暗了不少。
洛雨走過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沒躲。
水面上的妖獸屍體浮了一層,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鍋煮爛了的粥。那些屍體還在往外滲灰白色的膿水,膿水混在水裡,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灰白色。但那些灰白色在慢慢變淡,被雷電燒過的水恢復了清澈,清澈得能看到水底下的石頭。
北邊的月白色光芒越來越亮了。亮得像一輪圓月從水底升起來,把整片水域都照得雪白。
出口開了。
礁石上的人開始動了。有的站起來,有的扶著石頭爬起來,有的還在發抖。周明遠把周恆背在背上,一隻手託著孫子的腿,另一隻手拔出了劍。碧落宮那個女修醒了,被旁邊的散修攙著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眼睛看向北邊,亮得發光。
王錚看了一眼北邊的月白色光芒,又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妖獸屍體。
那隻噬魂蠹沒死。他能感覺到,它逃了,逃回了裂縫深處。但裂縫被雷電炸塌了大半,短時間內不會有新的妖獸湧出來。
夠了。夠他們出去了。
他轉身看向礁石上的人。
“走。現在就走。”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但沒人猶豫。所有人都在往北邊看,看那輪從水底升起來的月亮。
洛雨扶著他,走在最後面。
水面很靜。月白色的光灑在水面上,像鋪了一層銀子。遠處有甚麼東西在叫,聲音很低,很遠,像風穿過枯樹林。
王錚沒回頭。但他知道,那隻噬魂蠹還在水底下看著他們。那些血紅色的豎瞳,藏在灰白色的霧氣裡,等著下一次機會。
下一次,他不會給它逃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