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色的光從北邊水底照上來,把整片水域照得像一塊磨砂玻璃。
光不刺眼,但很厚。厚到你能看見光的邊界——那是一層半透明的光幕,從水底升起來,一直升到頭頂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底下。光幕在緩緩旋轉,像有人在攪動一碗稠粥。
王錚站在礁石邊緣,盯著那層光幕看了幾息。
“出口在那層光幕後面?”周明遠揹著周恆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王錚點頭。
“怎麼過去?”
王錚沒回答。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閉上眼睛。神魂順著水蔓延出去,碰到那層光幕的時候,像碰到了一層軟軟的膠皮。光幕在振動,頻率很快,快得讓人牙酸。
他的神魂往光幕裡鑽了一點。
然後彈了回來。
光幕上有禁制。不是殺陣,是篩選——只允許某種特定的氣息透過。王錚的神魂被彈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股資訊:水。純粹的水屬性靈力。這層光幕只讓修煉水屬性功法的人過去。
他的臉色沉了一下。
他修煉的三元神之道,萬蟲、雷霆、噬魂,沒有一個是純粹的水屬性。肉身是噬火蠊重塑的,帶火屬性,和水相剋。
他過不去。
“光幕只認水屬性靈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粉末,“不是水靈根,或者沒修煉水屬性功法的,過不去。”
礁石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罵。一個散修模樣的人罵得最難聽,說這鬼地方連逃命都挑人,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進來。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讓他閉嘴。
周明遠沒罵。他看了王錚一眼,又看了看背上的周恆。
“恆兒是水木雙靈根。”他說,“我能送他過去嗎?”
王錚想了想,搖頭。“光幕認的是本人,不是載體。你揹著他,光幕攔的是你,他照樣過不去。”
周明遠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洛雨開口了。“我是水靈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能過去。”她說,“但我過去以後呢?光幕後面是甚麼?我怎麼讓你們過去?”
王錚又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這次他的神魂沒有往光幕裡鑽,而是順著光幕的邊緣走,往左,往右,往下。光幕不是一整塊,是一片一片拼起來的,像魚鱗。每片鱗片之間有一條縫,縫很細,細到連神識都探不進去。
但他的神魂不是普通的神魂。噬魂元神凝成的神識,帶著吞噬的特性,能啃開那些縫。
神魂順著一條縫往裡啃,啃了三寸深,碰到了一層硬東西。那層硬東西冰涼,光滑,像玉石。玉石上刻著字——不是文字,是符文。符文的筆畫很細,細得像頭髮絲,但每一筆都深深地嵌在玉石裡,嵌進去半寸深。
王錚的神魂掃過那些符文,認出了幾個。
鎮。封。禁。鎖。
全是封印類的符文。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層光幕不是出口,是封印的一部分。是噬神蠹用來封鎖這片水域的,不讓裡面的東西出去,也不讓外面的東西進來。現在光幕亮了,不是因為封印鬆了,而是因為噬神蠹被打傷了,封印失去了控制,開始紊亂。
月白色的光,是封印紊亂時洩露出來的能量。
真正的出口,不在光幕後面。
王錚睜開眼睛,站起來,往北邊看了一眼。月白色的光還在亮,但亮得不均勻——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在明滅之間掙扎。
“那不是出口。”他說。
周明遠的手按在劍柄上。
“那是封印。”王錚說,“封印在紊亂,所以發光。真正的出口……應該在封印最薄弱的地方。”
他看向水面。妖獸的屍體已經沉下去了大半,剩下的浮在水面上,被月白色的光照得慘白。水很靜,靜得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頭頂那層灰白色的東西,灰白色的東西上有一個裂縫——他之前用雷法劈開的那個裂縫,現在正在慢慢癒合。
裂縫癒合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像傷口在長肉,一點一點地往中間合攏。
王錚盯著那個裂縫看了幾息。
封印最薄弱的地方,不是在水裡,是在天上。
頭頂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就是封印的外壁。他用雷法劈開了一道裂縫,裂縫現在還在癒合,但癒合的速度說明這層外壁已經很薄了。噬神蠹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封印一直在被侵蝕,一直在變薄。
如果能從那個裂縫出去——
但他夠不著。裂縫在頭頂,離水面至少有三十丈。他不會飛。洛雨也不會。礁石上的人更不會。
除非有甚麼東西能把他送上去。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神識沉進洞天。噬淵雷蟻——一百五十隻,背上有雷翼,能飛。一隻噬淵雷蟻能載多重?他試過,最多三斤。一百五十隻加起來,四百五十斤。他的體重加上衣服、混天棒、其他零零碎碎,大概一百八十斤。
夠了。
但問題不是重量。噬淵雷蟻沒有集體載物的本能,它們會飛,會戰鬥,會放電,但不會十幾只一起抬一個人。他需要指揮它們——不是簡單的指令,是精細的配合,每隻螞蟻的飛行高度、速度、角度都要一致,差一點就會把他從半空中扔下來。
他沒試過這種操作。
現在也沒時間試。
裂縫在癒合,每過一息就縮小一圈。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個時辰,裂縫就會完全合攏。
王錚把噬淵雷蟻從洞天裡放出來。一百五十隻漆黑帶暗金雷紋的甲蟲飛到他頭頂,雷翼振動的聲音像幾百只蜜蜂在叫。他抬手,給它們下了指令——降落,到他身邊。
噬淵雷蟻猶豫了一下。它們不習慣降落,它們更喜歡在空中懸停。但王錚的指令很堅決,它們只好落下來,落在礁石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臂上。
一百五十隻噬淵雷蟻爬滿了他的上半身。甲殼冰涼,雷紋在他的面板上留下細微的刺痛感。他的手臂上爬了三十多隻,肩膀上二十多隻,胸口和後背各二十多隻,剩下的全擠在頭頂,像一頂黑色的頭盔。
洛雨看著他,眉頭皺了一下。“你要幹甚麼?”
“飛上去。”王錚指了指頭頂的裂縫。
洛雨看了一眼裂縫,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噬淵雷蟻。“這些東西能帶你飛上去?”
“試試。”
王錚深吸一口氣,給噬淵雷蟻下了新的指令——起飛,保持高度一致,保持速度一致,方向正上方。
噬淵雷蟻同時振翅。
一百五十對雷翼同時扇動,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嗡嗡聲,而是一聲低沉的轟鳴,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錚感覺到身體變輕了,腳底下的礁石在往下退,水面上的人臉在變小。
他離地了。
噬淵雷蟻飛得不快,但很穩。它們把王錚的身體當成了一個平臺,每一隻螞蟻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胸口的螞蟻負責承重,肩膀上的螞蟻負責平衡,頭頂的螞蟻負責方向,手臂上的螞蟻負責微調。
這不是他指揮的。是它們自己協調的。
王錚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噬淵雷蟻的群體智慧,比他想象的要高。它們能自己分配任務,自己調整配合,不需要他每步都指揮。
他在離地五丈的高度停了一下。低頭看,礁石上的十幾個人都仰著頭看他。洛雨的手裡捏著水藍色的靈力,隨時準備接住他。
他繼續往上。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越往上,風越大。不是自然的風,是封印紊亂時洩露出來的氣流,從裂縫裡往外灌,灌得他睜不開眼睛。噬淵雷蟻的飛行開始不穩,有幾隻被風吹偏了位置,王錚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趕緊給指令——穩住,調整方向。
噬淵雷蟻的反應很快。被吹偏的那幾隻立刻回到原位,雷翼的振動頻率加快,產生更大的推力,對抗氣流。
二十五丈。
裂縫就在頭頂了。從這個距離看過去,裂縫比他在地面上看到的要大——大概有一丈長,半尺寬,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縫裡往外滲,霧氣的邊緣被月白色的光燒得滋滋作響。
王錚伸手去夠裂縫。指尖碰到灰白色霧氣的時候,霧氣像活的一樣縮了回去。裂縫裡的空間是黑色的,純粹的黑色,沒有光,沒有聲音,甚麼都沒有。
他不知道裂縫外面是甚麼。可能是秘境外面,可能是另一個封印層,也可能是虛無。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伸手抓住裂縫的邊緣。邊緣很滑,像抓著一塊冰,手指在上面打滑。噬淵雷蟻加大了推力,把他往上頂,他的半個身子鑽進了裂縫裡。
裂縫裡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不是一條縫,是一個腔體,像某種東西的食道。腔體的內壁是灰白色的,佈滿了褶皺,褶皺裡滲著黏糊糊的液體。液體的味道很怪,不是腥,是苦,苦得像黃連。
王錚的胃裡翻了一下。
他繼續往上鑽。肩膀進去了,腰進去了,腿——腿被卡住了。
裂縫在癒合。
剛才還有半尺寬的裂縫,現在已經縮到了三寸。他的兩條腿被卡在裂縫外面,裂縫的邊緣像一把鈍刀,夾著他的腰,夾得他喘不過氣來。
噬淵雷蟻在裂縫外面拼命扇翅膀,想把他頂上去,但裂縫太窄了,它們的推力不夠。
王錚的臉漲得通紅。他用手撐住裂縫的內壁,想把身體往上拉,但內壁太滑了,手使不上勁。
裂縫還在癒合。三寸縮到了兩寸。他的腰被夾得更緊了,骨頭在響,像要斷了一樣。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雷法。用雷法炸開裂縫。
但雷法需要靈力,他的靈力只剩兩成,而且在這個狹窄的腔體裡用雷法,第一個炸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混天棒。
不是用混天棒裡的蟲群,是用混天棒本身。這根棒子能變大變小,能粗能細,是他在百蠻大陸的時候從一個煉器師手裡買來的。他一直把它當容器用,用來裝蟲群,幾乎忘了它本身也是一件法器。
他把靈力灌進混天棒。
混天棒開始變粗。不是變大,是變粗。從手腕粗變成手臂粗,從手臂粗變成大腿粗。裂縫被撐開了,灰白色的內壁被撐得裂開,滲出更多的黏液。
王錚趁這個機會,猛地往上躥。
腿出來了。腰也出來了。他整個人鑽進了裂縫深處的腔體裡。
混天棒還在變粗,把裂縫撐開了一個大口子。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縫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水一樣往外灌。月白色的光被霧氣擋住了,腔體裡變得漆黑一片。
王錚伸手去摸混天棒,把它變回原來的大小,塞回懷裡。
然後他開始往上爬。
腔體是斜的,像一條滑梯,內壁上全是褶皺和黏液,每爬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他的手指摳進褶皺裡,指甲斷了也不停。膝蓋頂在硬邦邦的內壁上,磕得生疼。
爬了大概二十步,頭頂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月白色的光,是正常的光。白色的,帶著一點暖意,像冬天的太陽。
王錚加快了速度。他的手和腳並用,在黏液裡滑了好幾次,但每次都穩住了。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從腔體裡鑽了出來。
外面是水。
不是秘境裡那種灰濛濛的水,是清澈的、流動的、帶著涼意的水。水裡有魚,很小,銀白色的,在他身邊游來游去。水面上有光,真正的光,從天上照下來的光。
王錚從水裡浮上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看到了天。藍的,有云,雲是白的,慢悠悠地飄。遠處有山,山是綠的,山頂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霧。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出來了。
但洛雨還在裡面。礁石上的十幾個人還在裡面。
王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水面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灰白色的霧氣,沒有月白色的光。只有一片平靜的水面,倒映著藍天白雲。
秘境已經消失了。或者說,入口已經關閉了。
他伸手去摸懷裡那枚噬魂蠹的卵。卵還在,溫熱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王錚閉上眼睛,把神識沉進混天棒。洞天裡的蟲群還在,但混天棒上多了一道裂紋——不是新的,是之前就有,被裂縫夾的時候裂得更深了。
他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山。
得找到回去的路。洛雨還在裡面。那些人還在裡面。
他深吸一口氣,朝岸邊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