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的神識朝著水下探了下去。水裡的東西太多,太雜,神識一入水就被攪得粉碎。他只能靠噬靈蟻群感知——那些趴在礁石上的噬靈蟻觸鬚都在抖,朝著水面方向,密密麻麻地抖。
“來了。”周明遠站起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碧落宮那個女修不念叨了。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一個散修模樣的中年人想拉她起來,被她一把甩開。
洛雨把手裡的金身碎片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王錚旁邊。她的氣息不太穩,丹田裡的靈力像被甚麼東西頂著,一會兒衝上來一會兒縮回去。
“你等下別動手。”王錚說。
洛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現在這狀態,一動靈力就得突破。在這兒突破不是時候。”王錚盯著水面,“交給我。”
水面炸開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個人形的東西,身上掛著碎布條,臉腫得發白,眼珠子整個都是灰白色的。它從水裡跳起來,落在礁石邊緣,四肢著地,像條狗一樣趴著,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礁石周圍的水面像開了鍋,那些被寄生的修士一個接一個從水底爬上來。有的還穿著宗門袍子,有的只剩破布條,有的身上長滿了灰白色的絨毛,有的眼窩裡爬著細小的觸鬚。
王錚數了一下,大概三十多個。
“站到我身後。”他對礁石上的人說。
沒人動。大部分人腿都在抖,有幾個已經癱坐在地上。周恆倒是想站起來,被他爺爺一把按住。
那些被寄生的修士沒有立刻撲上來。他們就趴在礁石邊緣,灰白色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在等甚麼。
然後王錚感覺到了。
北邊,那座塔的方向,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靈力波動,不是神識波動,是一種很奇怪的、直接敲在神魂上的震顫。
那些被寄生的修士同時抬起頭,張嘴,發出同一個聲音。
“留下。”
三十多個聲音疊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像一個人在用很多張嘴說話。
“都留下。”
王錚沒等他們說完,混天棒往前一指。
一百二十隻噬靈蟻從他腳邊湧出去,六十七隻甲殼上有蠟質的打頭陣,剩下的跟在後面。它們爬過礁石,爬上那些被寄生修士的身體,張嘴就咬。
那些被寄生修士的反應很快。離得最近的一個一把抓住身上的噬靈蟻,捏碎了扔進嘴裡嚼。但噬靈蟻太多了,一隻被捏碎,十隻爬上來。它們專往關節、脖子、眼窩這些地方鑽,咬開了就往裡爬。
被寄生修士開始慘叫。不是那種受傷的慘叫,是那種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撕扯的慘叫。有的倒在地上打滾,有的伸手去摳自己的喉嚨,有的用頭撞礁石。
礁石上的人看呆了。那個碧落宮的女修不抖了,張著嘴看著眼前這一幕。
王錚沒看。他在看北邊。
塔的方向,那片水域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發光。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心臟在跳。
噬靈蟻群在礁石邊緣和那些被寄生修士纏鬥。六十七隻防水蟻爬得最快,已經鑽進了三四個被寄生修士的身體裡。那些人的面板底下鼓起一條一條的包,像有甚麼東西在皮下游走,然後包突然癟下去,人就不動了。
但被寄生修士太多了。三十多個,噬靈蟻只有一百二十隻。咬死一個,上來兩個。咬死兩個,上來四個。
一個被寄生修士突破了噬靈蟻的防線,朝礁石上撲過來。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話,十丈的距離眨眼就到了。
王錚抬手,一道灰色的雷光從掌心劈出去。
噬魂雷。
那道雷光打在被寄生修士身上,沒有爆炸,沒有火光,直接沒進了它的身體裡。它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半空,然後像斷了線一樣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灰白色的東西從它的耳朵、鼻子、嘴巴里往外爬,是那些細小的觸鬚,想逃。
王錚腳邊又爬出一群噬靈蟻,撲上去把那團灰白色的東西啃了個乾淨。
“守著邊緣。”王錚對噬靈蟻群下了指令,“別讓任何一個上來。”
剩下的噬靈蟻分出四十隻,沿著礁石邊緣排成一條線。只要有被寄生修士靠近,就爬上去咬。咬不死就往裡鑽,鑽進去就啃。
礁石上暫時穩住了。
但王錚知道這不是辦法。噬靈蟻在消耗,被寄生修士卻在源源不斷地來。水底下還有更多,他能感覺到,密密麻麻的,像一窩被捅了的螞蟻。
“它們在等。”洛雨突然說。
王錚看了她一眼。
“這些東西在等我們靈力耗盡。”洛雨的聲音很平靜,“以前也是這樣,先派小的上來消耗,等我們沒力氣了再一起上。”
“以前?”
“我之前守門的時候,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波。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每次都是這樣,先上來一批,死了,再上來一批。好像……”她頓了頓,“好像在玩。”
王錚沒接話。他在想別的事。
這些被寄生修士不是噬神蠹的主力。它們只是炮灰,是用來消耗的。噬神蠹真正的手段,是水底下那些灰白色的敵蟲,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東西,是那些能鑽進身體裡、控制神魂的觸鬚。
噬靈蟻能對付一部分,但對付不了全部。
他需要更多的蟲。
王錚把手按在混天棒上,洞天開啟。
先是焚虛火蠊。四十八隻通體暗金的甲蟲從混天棒裡爬出來,背上的火紋在昏黃的光線裡格外醒目。它們沒有上礁石,直接爬進了水裡。
水面立刻冒出一片白霧。那些灰白色的敵蟲碰到焚虛火蠊的身體,像被火燒了一樣往後退。但焚虛火蠊追上去,張嘴噴出一道道金紅色的火焰。
火焰在水裡燒,把水都燒得翻滾起來。那些灰白色的敵蟲在火焰裡扭動、蜷縮、化成灰燼。
然後是噬淵雷蟻。一百五十隻漆黑帶暗金雷紋的甲蟲從洞天裡飛出來,背上的雷翼振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它們沒有下水,就飛在礁石上方,灰黑色的雷電在甲殼上游走,時不時噼啪炸響。
有被寄生修士想從側面爬上來,噬淵雷蟻立刻撲過去,灰黑色的雷電打在它們身上,打得它們渾身抽搐,僵在原地。焚虛火蠊從水裡爬上來,一口火焰噴過去,把僵住的人和裡面的東西一起燒成灰。
礁石上的人已經看傻了。那個碧落宮的女修不蹲著了,站起來,盯著那些靈蟲發呆。周明遠的手按在劍柄上,但一直沒拔出來。他看了看那些靈蟲,又看了看王錚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蟲群穩住了防線。焚虛火蠊在水裡燒,噬淵雷蟻在空中守,噬靈蟻在礁石邊緣啃。被寄生修士上不來,水底下的灰白色敵蟲也靠不近。
但王錚的臉色不太好看。
靈力消耗太快了。三成半的靈力,維持兩個蟲群同時作戰,每一息都在往下掉。焚虛火蠊噴火要靈力,噬淵雷蟻放電要靈力,噬靈蟻雖然消耗小,但一百二十隻同時行動也在緩慢地抽他的靈力。
他算了一下。按這個消耗速度,大概能撐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後呢?
水底下的灰白色東西還多著呢。
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光還在跳,一明一滅,像在數拍子。每次光跳動的時候,水底下的敵蟲就會往前湧一波,被蟲群打退,再湧一波,再被打退。
王錚盯著那道光的方位,腦子裡轉得飛快。
那道光是噬神蠹的。不是本體,是另一個分身,還是甚麼東西?它在指揮這些敵蟲,在控制這些被寄生的修士。如果能把那道光源打掉,這些敵蟲會不會停下來?
但他過不去。水底下全是敵蟲,密密麻麻的,焚虛火蠊能燒出一條路,但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靈力。他現在沒有這個餘力。
而且洛雨還在這兒。他走了,誰來守她?
洛雨好像看出了他在想甚麼,說:“我能撐一會兒。”
王錚搖頭。
“我真的能。”洛雨的聲音很認真,“我的瓶頸已經鬆了,隨時可以突破。突破了就是金丹,金丹期的靈力夠我撐一段時間。”
“在這兒突破?”王錚看了她一眼,“你瘋了?”
“總比大家一起死好。”
“閉嘴。”
洛雨還想說甚麼,王錚已經轉過頭去,盯著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光。
他想起了一個東西。
食曦蟲。
那些還在沉睡的、能定格時間一秒的食曦蟲。
一秒。只有一秒。但一秒鐘夠他做很多事了。夠他穿過那片水域,夠他靠近那道灰白色的光,夠他——
夠他做甚麼呢?
那道光離這裡大概有兩百丈。他全速過去要三息。就算食曦蟲給他定住一秒,他也到不了。
除非有人幫他拖住這邊的蟲群,讓他提前過去。
王錚回頭看了一眼礁石上的人。十幾個人,有的在發抖,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念著甚麼。周明遠倒是站著,手按在劍上,但他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靈力透支的後遺症。
這些人幫不了他。
他只能靠自己。
水面突然安靜了。
那些灰白色的敵蟲不湧了,被寄生的修士也不往上爬了。焚虛火蠊在水裡轉圈,找不到目標。噬淵雷蟻在空中懸停,雷光也不閃了。
安靜得不正常。
王錚的直覺在瘋狂地敲警鐘。
然後他看到了。
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光突然變亮,亮得像一顆小太陽。光從水底下射上來,把整片水域都照得慘白。
水底下的敵蟲開始後退。不是逃跑,是往後退,給甚麼東西讓路。
一條裂縫從水底裂開,一直延伸到礁石這邊。裂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水,是灰白色的霧氣,濃得像漿糊,帶著一股甜膩膩的腥味。
霧氣碰到水,水變成灰白色。碰到礁石,礁石上長出一層灰白色的絨毛。碰到焚虛火蠊,火蠊身上的火焰暗了暗,然後猛地燒起來,把霧氣逼退。
但霧氣太多了,源源不斷地從裂縫裡湧出來。
王錚的神魂突然刺痛了一下。
有甚麼東西在霧裡。
不是那些灰白色的敵蟲,不是被寄生的修士,是別的東西。更大的,更惡的,更——
霧裡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是灰白色的,是血紅色的。豎瞳,像蛇的眼睛,又像蟲的眼睛。兩隻眼睛之間有很寬的距離,說明那個東西的個頭不小。
霧氣往兩邊散開,那個東西從霧裡走出來。
是一隻蟲。
很大的蟲。
大概有三丈長,身體一節一節的,像蜈蚣但比蜈蚣粗。背上長滿了灰白色的絨毛,絨毛裡爬著密密麻麻的小觸鬚。它的頭是三角形的,沒有眼睛——那兩隻血紅色的豎瞳長在第一節身體的兩側,像兩盞燈。
它的嘴是圓的,一圈一圈的牙齒往裡旋,像絞肉機的口子。
王錚認出了這個東西。
噬魂蠹。
不是噬神蠹,是噬魂蠹。他在禁地得到的那枚卵,就是這種東西。噬魂蠹是噬神蠹的亞種,沒有噬神蠹那麼逆天的寄生能力,但專吃神魂,比噬神蠹更兇殘。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兒?
不對。這地方就是噬神蠹的老巢,有幾隻噬魂蠹不奇怪。
那隻噬魂蠹從霧裡完全走出來,六對足扒在礁石邊緣,血紅色的豎瞳盯著王錚。
然後它張嘴了。
沒有聲音。沒有吼叫。甚麼都沒有。
但王錚的神魂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猛地一擰。
他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嘴角溢位一絲血。
小白在洞天裡動了一下。幽魂林裡,那個白色的繭裂開了一條縫。
王錚穩住神魂,抬頭看向那隻噬魂蠹。
噬魂蠹歪了歪頭,似乎在奇怪為甚麼這個人沒有倒下去。
王錚擦掉嘴角的血,把手按在混天棒上。
“你想吃我的神魂?”他低聲說,“來,我給你吃。”
洞天開啟。這一次出來的不是焚虛火蠊,不是噬淵雷蟻,是一隻白色的蟲子。
很小,只有巴掌大。通體雪白,半透明,像一塊冰雕。它的翅膀是兩片薄得幾乎看不見的膜,扇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小白。
它從繭裡出來了。不是完全體,還差最後一步,但已經夠了。
小白飛到王錚面前,轉過身,面朝那隻噬魂蠹。
兩隻專吃神魂的蟲子,對上了。
噬魂蠹的豎瞳縮了縮。它感覺到小白身上的氣息——那是帝蟲的氣息,是血脈上的壓制。它比小白大一百倍,但它在怕。
小白扇了扇翅膀。
噬魂蠹的六對足同時打滑,整個身體往後退了半丈。它嘴裡的牙齒轉得飛快,發出吱吱的聲響,但就是不敢上前。
王錚沒有讓小白進攻。小白剛破繭,還不穩定,不能打持久戰。他只需要小白鎮住場子,拖住這隻噬魂蠹,讓他有時間做別的準備。
他轉頭看向洛雨。
“現在突破。”
洛雨愣了一下。
“現在,馬上。”王錚的聲音不容置疑,“我需要你的靈力。”
洛雨沒有再問。她盤腿坐下,把那枚金身碎片握在手心,閉上眼睛。
水藍色的光芒從她身上亮起來。
瓶頸碎了。
金丹成了。
靈力像決堤的水一樣從她丹田裡湧出來,衝進經脈,衝進四肢百骸。她的修為在漲,築基大圓滿,金丹初期,金丹初期巔峰——
停在了金丹初期巔峰。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洛雨睜開眼睛,瞳孔裡有一圈水藍色的光芒在轉。她的氣息穩了,不再像之前那樣起伏不定。
“靈力夠你用。”她說。
王錚點頭,把混天棒遞給她。
“拿著。裡面有我的蟲群,我需要的時候會召喚。”
洛雨接過混天棒,手指收緊。
“你呢?”
王錚沒回答。他看向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光,又看了看面前這隻被小白鎮住的噬魂蠹。
他要過去。
那道光源,那個指揮所有敵蟲的東西,必須打掉。不打掉,他們出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身上開始泛起雷光。
灰色的、黑色的、暗金色的,三種顏色的雷光在他面板上游走,交織,融合。他的瞳孔變成了銀白色,頭髮豎起來,指尖冒著細小的電弧。
九色雷軀。不是全力,但夠了。
他回頭看了洛雨一眼。
“守住礁石。等我回來。”
然後他跳進了水裡。
水很冷。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像活的一樣往他面板裡鑽,但雷光一炸,霧氣就被逼退。他在水裡加速,像一支箭,朝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光射過去。
身後,小白懸在礁石上方,白色的翅膀扇動,和那隻噬魂蠹對峙。
噬魂蠹不敢動。
但水底下的灰白色敵蟲開始動了。它們繞過小白,繞過噬魂蠹,朝礁石湧過去。
洛雨舉起混天棒。
洞天開啟,焚虛火蠊和噬淵雷蟻湧出來,擋在礁石前面。
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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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在水裡遊得很快。雷光包裹著他的身體,把灰白色的霧氣撕開一條路。那些灰白色的小蟲想靠近,但一碰到雷光就被彈開,有的直接被電成焦炭。
他能感覺到那道灰白色的光源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丈。一百丈。五十丈。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不是光。那是一隻蟲。
很大。大到離譜。
大概有十丈長,身體像一條蛇,但沒有鱗片,全身都是灰白色的、溼漉漉的肉。它的頭是扁的,像鏟子,頭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個圓形的、長滿了牙齒的嘴。
那些灰白色的光是從它身體裡透出來的。透過半透明的外皮,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光點,像螢火蟲,但比螢火蟲亮得多。
這不是噬魂蠹。
這是噬神蠹的另一具分身。
王錚停住了。
他離那具分身大概有二十丈。中間隔著灰白色的霧,霧裡全是敵蟲,密密麻麻的,擠得水都透不過去。
那具分身似乎感覺到了他。它轉過頭,圓形的嘴對準王錚的方向,牙齒轉得飛快。
然後它動了。
不是衝過來。是張嘴,吐。
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從它嘴裡噴出來,像一團鼻涕,帶著濃烈的腥臭味。那團東西在水裡散開,變成無數細小的觸鬚,朝王錚纏過來。
王錚往旁邊一閃,雷光炸開,把觸鬚燒成灰燼。但觸鬚太多了,燒掉一批又來一批,源源不斷。
他咬了咬牙。
這樣不行。他在水裡,行動受限,靈力在消耗,而這些觸鬚幾乎是無窮無盡的。他需要靠近那具分身,需要給它致命一擊。
但他怎麼靠近?
王錚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閉上眼,神魂沉入洞天。
藥園裡,小灰不在。那裡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巢穴,和一灘已經乾涸的七彩靈液。
他睜開眼。
沒有小灰,他只能靠自己。
他把雷光收回體內,身上的光芒暗下來。那些觸鬚立刻纏上來,纏住他的手腳,纏住他的身體,往他耳朵、鼻子、嘴巴里鑽。
他沒有抵抗。
觸鬚鑽進他的神魂,想控制他,想吞噬他。
但王錚的神魂不是普通的神魂。那是噬魂元神,專吃神魂的東西。
那些觸鬚一進入他的神魂,就像掉進了絞肉機。噬魂元神張開嘴,把觸鬚一口一口地嚼碎,吞下去,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王錚的靈力在恢復。雖然慢,但確實在恢復。
那具分身似乎感覺到了不對勁。它想把觸鬚收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王錚的神魂像一隻巨大的吸盤,死死地吸住了那些觸鬚,反過來往裡扯。
分身開始掙扎。它的身體扭動,灰白色的光亂閃,水底下的敵蟲也跟著亂了起來。
王錚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純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噬魂元神全力運轉,那些觸鬚裡的神魂之力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身體。
靈力從三成半漲到四成,四成半,五成——
分身開始往後退。它怕了。
但王錚不讓它走。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些觸鬚,把它們纏在手臂上,像拽繩子一樣把分身往自己這邊拽。
分身拼命掙扎,十丈長的身體在水裡翻騰,攪得泥沙俱起。但王錚的神魂死死地咬著它,像一條咬住獵物就不鬆口的瘋狗。
五丈。三丈。一丈。
王錚和那具分身面對面了。分身的圓嘴就在他面前,牙齒轉得飛快,但夠不著他——它的嘴不夠大,吞不下一個人。
王錚伸出另一隻手,按在分身的頭上。
噬魂元神全力爆發。
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來,像墨汁一樣滲進分身的身體裡。分身開始慘叫,不是聲音,是神魂層面的慘叫,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刮玻璃的聲音。
水底下的敵蟲全部瘋了。它們不再進攻礁石,不再聽任何指揮,到處亂竄,有的互相撕咬,有的直接沉到水底一動不動。
礁石上,洛雨感覺到混天棒裡的蟲群安靜下來。噬神蠹的指揮被切斷了。
她看向北邊,那片水域底下,黑色的光芒和灰白色的光絞在一起,像兩條蛇在纏鬥。
然後,所有的光同時滅了。
水面炸開,王錚從水裡衝出來,落在礁石上。渾身溼透,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走。”他說,“出口要開了。”
洛雨看向北邊,塔的方向,水面開始發光。不是灰白色的光,是正常的、月白色的光。
出口要開了。
但王錚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北邊,又看了一眼礁石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快走。那個東西……沒死透。”
他沒有說的是,在噬魂元神吞噬那具分身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威脅,不是詛咒,是一句話。
“你身上……有我的卵。”
王錚的手按在袖子上。那裡,有一枚噬魂蠹的卵。從禁地裡帶出來的,一直沒孵化。
他之前以為這枚卵只是普通的戰利品。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這枚卵,到底是甚麼時候放進禁地的?
是誰放的?
是噬神蠹自己放的嗎?
王錚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轉身看向礁石上的人。
“都站起來。我們要走了。”
他沒有再看北邊。
但那個聲音,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