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離開礁石後,一路向東南方向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水面在他腳下不斷變化。從淡藍到深藍,從深藍到墨綠,從墨綠到一種說不清的暗青色。水底的景象也在變——沙石不見了,水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碎裂的石板和倒塌的石柱。這些石柱比之前見過的那些更加古老,上面的符文已經被水泡得完全看不清了,只有偶爾幾道模糊的刻痕,證明它們曾經被人精心雕琢過。
他把幻光陰蠁放出去探路。五隻靈蟲貼在水面上飛行,透明的身體在暗青色的水中幾乎完全隱形。它們飛得很快,時而分散,時而聚攏,像五片被風吹散的落葉。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水面忽然變淺了。
不是那種逐漸變淺的過渡,而是像有人在水底砌了一堵牆,水位從沒過腳踝突然降到了只蓋住腳面。王錚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板從碎裂變得完整,從完整變得規整。一塊塊三尺見方的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縫隙裡連一根水草都沒有。石板表面有一種淡淡的金色光澤,不是符文的光芒,而是石材本身帶有的顏色。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石板。觸感冰涼,光滑,像被反覆打磨過。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像石頭,更像金屬。
王錚站起身,沿著石板鋪就的路面繼續往前走。
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不是之前見過的那種石殿或者石塔,而是一座完全不同的東西。它建在水面上——不是半沉在水底,而是整座建築都高出水面。青黑色的石牆,金色的瓦頂,四角掛著銅鈴,在水汽中輕輕晃動,發出極低極低的嗡鳴。建築不大,只有普通民居的規模,但做工極為精緻。牆壁上的每一塊石磚都刻著符文,瓦片上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連銅鈴上的花紋都沒有被水汽鏽蝕。
建築的門是開著的。
王錚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把幻光陰蠁放進去探了一圈。沒有危險。他邁步走進去。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張石臺,石臺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枯骨。
枯骨通體金色,從頭頂到腳趾,每一根骨頭都像用純金鑄成的。它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脊椎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金色的骨骼在幽暗的石室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把整間石室照得一片金亮。
王錚站在石臺前,看著這具金色枯骨。
他沒有貿然伸手。先用神識探了一遍——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神魂殘留,沒有陣法陷阱。就是一具骨頭,死了很久的骨頭。但他不敢大意。在秘境這種地方,看起來最無害的東西往往最要命。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甚麼都沒有發生。
王錚這才走近石臺,仔細打量那具枯骨。骨骼儲存得非常完整,沒有斷裂,沒有缺損,甚至連手指骨都一根不少。骨面上有一些細密的紋路,和之前見過的符文不同,更像是某種功法修煉後在骨頭上留下的痕跡。他見過類似的——大夏那些體修修煉到高深境界時,骨骼會發生變化,有的變硬,有的變色,有的甚至會結晶化。但這種通體金色、像純金鑄造一樣的骨骼,他還是第一次見。
枯骨的膝蓋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塊玉簡,被金色的手骨輕輕握著,像是死前最後一刻還在看著它。
王錚輕輕地把玉簡從骨手中取出來。玉簡入手溫熱,和金色枯骨的涼意完全不同。他神識探入,裡面是一封信。
“吾乃神水宗長老水行雲,宗門第七代弟子,水無涯師兄之師弟。吾修煉《金身水法》八百載,自認為已臻化境,遂入珩水秘境,欲以金身水法鎮噬神蠹。然吾低估了此蟲之力。它不傷吾肉身,不破吾金身,卻以神魂侵蝕,使吾困於此地,不得出。吾以金身水法抗衡三百載,終不敵。神魂將散之際,以最後之力運轉功法,將畢生修為凝於骨骼,化作金身。留此遺言,望後來者得之,習吾功法,以此蟲之道還治此蟲。《金身水法》乃神水宗不傳之秘,以金靈根為基,煉體為用,五行輪轉為核。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流轉,生生不息。修至大成,金身不壞,化水而行,天下大可去得。”
玉簡後面附著《金身水法》的完整口訣和修煉方法。
王錚逐字逐句地讀完,心中微微震動。這門功法的思路和他見過的所有體修功法都不一樣。一般體修是強化肉身,硬碰硬。這門功法卻是以金靈根為引,將金屬性靈力融入骨骼,鑄成“金身”。金身一成,肉身強度暴漲,但這只是基礎。真正的核心在後面——五行輪轉。金身鑄就之後,以金生水,將金屬性靈力轉化為水屬性,化入經脈和血肉。水行一成,肉身不僅強,而且柔,能化水而行,穿牆過壁,無孔不入。水行大成之後,再以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輪轉一圈,金身便不再是死板的“硬”,而是活的、流轉的、生生不息的。
修煉這門功法有兩個硬性條件。第一,必須有金靈根,而且金靈根的品質不能太低。第二,必須有足夠的體魄承受金身鑄就時的衝擊。第一條他符合,他是金、水、土三靈根,金靈根雖然不是最強的,但夠用了。第二條——他是煉虛中期的蟲修,肉身經過噬火蠊重塑,雖然比不上專修體術的同階修士,但底子不差。
更重要的是,這門功法的五行輪轉理念,和他自創的三元神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三道融合,他試過,威力巨大但後遺症也大,因為三種力量不是同源的,強行融合會互相沖突。但五行輪轉不一樣——金生水,水生木,這是天地法則,是順理成章的事,不需要強行融合,只需要引導。
王錚把玉簡收進儲物袋,又看了一眼那具金色枯骨。水行雲,神水宗長老,修煉《金身水法》八百載,進來鎮壓噬神蠹,失敗了。他的神魂被噬神蠹侵蝕,困在秘境裡三百年,最後把自己煉成了一具金身。不是死了,是把自己變成了一件東西——一件留給後來者的東西。
王錚對著金色枯骨鞠了一躬。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用自己的命給後人留了一條路。沒有陷阱,沒有考驗,沒有“非我宗門弟子不可修煉”的禁制。就是乾乾淨淨地把功法和遺言放在那裡,誰來了誰拿。這種胸襟,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他在石室裡又翻了翻。石臺下面有一個暗格,和之前在水鏡真人禁地裡見過的那種差不多。掀開石板,裡面有一個玉盒和幾塊散落的玉簡。
玉盒不大,開啟后里面是一枚金色的丹丸,龍眼大小,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丹丸散發著濃郁的金屬性靈力,濃郁到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一些。玉盒蓋上刻著幾個字——“金身丹,鑄金身時服之,可護心脈。”
輔助丹藥。水行雲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王錚把玉盒收好,又拿起那幾塊散落的玉簡。神識探入,有的是水行雲的修煉心得,有的是他對噬神蠹的觀察記錄,還有一塊是他臨死前寫的最後一篇日記。
日記很短,只有幾句話:
“第七十三日。神魂已散大半,金身將成。吾知此身將留於此地,不復得出。然吾不悔。噬神蠹不除,天下修士永無寧日。吾雖死,猶望後來者繼吾之志。水行雲絕筆。”
王錚沉默了很久。
他把所有東西都收進儲物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金色枯骨。它坐在石臺上,金色的光芒在幽暗中安靜地亮著,像是在等甚麼人。現在它等到了。雖然來的人不是神水宗弟子,雖然來的人修為只有煉虛中期,但至少——有人來了。
“我會學這門功法。”王錚說,“也會回來對付那隻蟲。不是替你報仇,是替我自己。”
枯骨沒有回應。金色的光芒依舊安靜地亮著,和剛才一模一樣。
王錚轉身走出石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金色枯骨坐在石臺上,姿勢和他進來時一模一樣。脊椎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他不知道水行雲生前是甚麼樣的人,但他死後的樣子,像一尊佛。
王錚走出建築,站在水面上。
《金身水法》的口訣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這門功法分為三層——鑄金身、轉五行、化水行。鑄金身是基礎,以金靈根為引,將金屬性靈力融入骨骼,鑄成金身。這一步最危險,稍有不慎就會經脈碎裂、骨骼炸裂。但水行雲給他留了金身丹,專門護心脈用的,風險降低了不少。
轉五行是第二層。金身鑄就之後,以金生水,將金屬性靈力轉化為水屬性,化入經脈和血肉。這一步需要極強的神識控制力,要對五行輪轉的法則有深刻的理解。對他來說,這一步反而比鑄金身容易——他有三元神,神識強度遠超同階修士,控制五行輪轉不是問題。
化水行是第三層。水行大成之後,肉身可以化為水,穿牆過壁,無孔不入。這一步最難,需要的不是修為和神識,而是悟性。對水的理解,對“柔”的理解,對“無形”的理解。水行雲在日記裡寫,他修煉了八百年,化水行也只摸到了門檻。
王錚站在水面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暗青色的水面倒映著他的臉,灰白色的天空在頭頂,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但他的腦子裡多了一門功法,多了一個目標。
他沒有急著修煉。現在不是時候。洛雨還在礁石上等著,出口還有二十多天才開啟,秘境深處還有一隻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追過來的蟲。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才能開始修煉《金身水法》。而那種地方,在這個秘境裡,不好找。
王錚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水底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符文的光芒,也不是水草的光芒,而是一種很淡的、金色的光。他蹲下來,往水底看去。暗青色的水底,石板縫隙裡,有一小塊金色的碎片。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像是從甚麼東西上掉下來的。
王錚伸手把它撈起來。
碎片很薄,材質和金色枯骨的骨骼一模一樣。這是水行雲的金身碎片——在他把自己煉成金身的過程中,有些細小的碎片從骨骼上脫落,掉進了石板縫隙裡。
碎片入手溫熱的,和玉簡一樣的溫度。王錚握著它,忽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神魂波動。不是水行雲的——他已經死了,神魂早就散了。這股波動更像是金身碎片本身帶有的某種東西,一種類似於“意”的東西。一個修士修煉了八百年,把自己煉成金身,死後金身還留在這裡,散發著光芒。這種執念,已經刻進了骨頭的每一個分子裡。
王錚把碎片收好,繼續往回走。
回到礁石上的時候,洛雨還靠在那裡,閉著眼睛。那隻噬靈蟻分身趴在礁石邊緣,觸角輕輕晃動,感應到他回來,觸角晃得更快了。
洛雨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她問。
“嗯。”王錚在礁石上坐下來,“一門功法。《金身水法》,神水宗的體修功法。以金靈根鑄金身,五行輪轉,金生水,化水而行。”
洛雨看著他。“體修?”
“嗯。”
“你是蟲修。”
“蟲修也可以體修。”王錚說,“不衝突。”
洛雨沒有再說甚麼。她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王錚坐在她旁邊,把那枚金色碎片取出來,握在掌心裡。碎片很燙,像一塊剛從火裡夾出來的炭。他閉上眼,把神識沉入碎片。
碎片裡殘留著一絲水行雲的修煉記憶——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些片段。他看到一個人在瀑布下打坐,水從頭頂澆下來,那個人紋絲不動。他看到一個人在山巔上迎著狂風站立,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那個人一步都沒有退。他看到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前,門後面是灰白色的、蠕動的、無數觸手的東西。那個人走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
王錚退出碎片,睜開眼睛。
《金身水法》
他把碎片收好,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推演《金身水法》的第一層——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