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把《金身水法》的口訣從頭到尾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每個字、每句話、每個運轉路線,他都反覆琢磨,試圖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入門的切入點。但每次靈力按照口訣運轉到骨骼的時候,就像水流到了石頭上,怎麼都滲不進去。
第一次嘗試的時候,他把金屬性靈力從丹田中調出,沿著經脈緩緩注入右臂的骨骼。口訣上說得很清楚——以金靈根為引,將金屬性靈力融入骨骼,由外而內,層層遞進。但靈力到了骨骼表面就停住了,像水銀倒在玻璃上,骨碌碌地滾開,一點都不往裡走。
他以為是力度不夠,加大了靈力的輸出。這一次靈力倒是往裡滲了一點,但只滲了不到一息,骨骼深處就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人拿錐子從裡面往外鑽。他立刻收了靈力,額頭上全是冷汗。
第二次嘗試,他換了左臂。同樣的步驟,同樣的結果。靈力滲進去不到一息,刺痛就來了,比右臂還強烈。他內視了一下骨骼的狀況——表面沒有損傷,但骨壁內側出現了一些細密的裂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
王錚停下來,把《金身水法》的口訣又看了一遍。水行雲在玉簡裡寫得很清楚,鑄金身的第一步確實會有疼痛,但那是正常的“淬骨之痛”,是金屬性靈力在改造骨骼結構時產生的正常反應。可他的痛感明顯不對——不是淬骨的灼痛,而是一種排斥性的刺痛。像兩個不相容的東西被強行塞在一起,互相較勁。
他想了想,把金身丹取了出來。金色丹丸在掌心散發著溫熱的金屬性靈力,表面紋路流轉。這是水行雲專門煉來護心脈的輔助丹藥,鑄金身時服下,可以降低風險。他猶豫了一下,把丹丸吞了下去。
丹丸入喉的瞬間,一股濃郁到極致的金屬性靈力從丹田中炸開,順著經脈流向全身。這股靈力比他自己的精純得多,帶著一種厚重而沉穩的力量,像是被壓縮了千萬年的礦脈精華。靈力所過之處,經脈壁上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王錚趁機運轉《金身水法》,引導這股靈力注入骨骼。
這一次,靈力滲進去了。
但滲進去之後發生的事,完全不在口訣的描述之中。
靈力滲入骨骼的瞬間,他體內的噬火蠊共生之力猛地彈了起來。一股灼熱的、帶著火焰氣息的力量從血肉中湧出,和金屬性靈力在骨骼表面撞在一起。兩股力量互不相讓,一個要往裡鑽,一個要往外推,骨骼在中間承受著兩邊的撕扯。刺痛變成了劇痛,從骨骼深處向外蔓延,像整副骨架都在被人用錘子一寸一寸地敲碎。
王錚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他拼命控制那兩股力量,試圖讓它們平息下來,但他的靈力在金身丹的加持下變得異常暴躁,而噬火蠊的共生之力又是他肉身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完全壓制。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打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以他的骨骼上多了幾十道細密裂紋為代價,勉強平息下來。
王錚靠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的衣服全溼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用力過度後的肌肉痙攣。
洛雨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在修煉甚麼功法,也不知道他遇到了甚麼問題。但她看得出來,他失敗了。
“不行?”她問。
“不行。”王錚說。他緩了一會兒,把金身丹剩餘的藥力從體內逼出來。金色丹丸還剩大半顆,從掌心排出的時候已經暗淡了不少,表面的紋路也模糊了。
他盯著那顆丹丸看了很久。
問題出在哪裡?是金靈根品質不夠?水行雲在玉簡裡說,修煉《金身水法》需要金靈根,但沒有說需要多高的品質。他是三靈根,金靈根雖然不是最強的,但也不是最弱的,在天湖州的散修裡算中等偏上。這個條件不應該卡住他。
是體魄不夠強?水行雲修煉了八百年,體魄自然比他強。但《金身水法》的第一層鑄金身,本身就是用來強化體魄的,如果要求修煉者先有強健的體魄才能修煉,那這門功法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雞生蛋蛋生雞的邏輯,說不通。
是他和這門功法的屬性不匹配?王錚想到一個可能——他的肉身是噬火蠊重塑的。噬火蠊是火屬性靈蟲,焚虛真火是它的本源力量,在重塑肉身的過程中,火屬性已經融進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而《金身水法》的核心是金生水——金生水,水是陰柔之力,和火是死對頭。一個體內流淌著火屬性力量的人,去修煉一門以水為核心功法,從根子上就是矛盾的。
他試著把這個問題想得更深一些。水行雲的金身是純正的金屬性,因為他修煉了八百年,靈力屬性早就被功法同化了。但王錚不一樣——他的靈力是三元神之道凝聚出來的,三種屬性混在一起,從來沒有被某一種單一屬性主導過。雷霆元神的雷屬性偏陽,噬魂元神的噬魂屬性偏陰,萬蟲元神的蟲屬性偏木。這三種屬性加上噬火蠊的火屬性,再加上他自己靈根的金、水、土,雜得不能再雜了。
《金身水法》要求修煉者以純粹的金屬性為引,鑄就金身後再轉化為水。但王錚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他的金屬性靈力不夠純,他的肉身屬性太雜,他的靈力根基和這門功法的根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這把鎖的鑰匙,他沒有。
王錚把金身丹收起來,又把《金身水法》的玉簡拿出來看了一遍。不是不死心,是想確認一件事——這門功法有沒有可能修改,讓它適應自己的情況。
答案是沒有。
水行雲在玉簡裡寫得很清楚——五行輪轉是天地法則,金生水是定數,不可逆,不可改。修煉這門功法的人,必須從金靈根入手,從純到更純,從精到更精。任何雜質的介入都會導致輪轉失敗,輕則功法倒退,重則經脈盡斷。
王錚把玉簡放回去。
他和這門功法沒有緣分。不是他不努力,不是他資質不夠,是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適合他走。就像當年在青雲宗的時候,曲堯讓他學劍,他學了一個月,連最基本的劍招都使不好。不是劍不好,是他不適合。他適合養蟲。蟲修的路,才是他的路。
“怎麼了?”洛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門功法我練不了。”王錚說,語氣平靜,“屬性不匹配。我的肉身是火屬性靈蟲重塑的,和功法的水行根基相剋。”
洛雨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算了。”
“嗯。”王錚說,“算了。”
他沒有糾結。在百蠻大陸三百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是所有的機緣都是你的。有些東西,看一眼就行了,拿不起來就放下。硬拿,會把自己壓死。與其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如去找下一棵樹。
他把《金身水法》的玉簡和金身丹、金色碎片放在一起,單獨收進儲物袋的一個角落裡。不是扔掉,是收起來。這些東西以後可能用得上——不是他用,是別人用。青雲宗現在雖然破敗了,但以後要重建,需要功法,需要丹藥,需要各種各樣的資源。這門功法雖然不適合他,但適合別人。一個金靈根品質夠高、體魄夠強、沒有雜屬性干擾的人,修煉這門功法,未必不能像水行雲一樣修到金身大成。
王錚站起身,在礁石上走了幾步。左肋的傷已經不疼了,後背上磕到的地方還有些淤青,但不礙事。靈力的恢復比之前快了一些,丹田裡已經有了一層淺淺的靈力儲備,大概夠他打一場短促的戰鬥。
他看了看東南方向——那是金色枯骨所在的方向,也是秘境更深處所在的方向。
一門功法練不了,不代表別的東西也找不到。神水宗的禁地裡還有歸元訣,那是他必須學會的。噬魂蠹的卵還沒有孵化,那可能是將來對付噬神蠹的關鍵。秘境裡還有沒有其他遺蹟?有沒有其他上古修士留下的東西?水行雲不是第一個進來鎮壓噬神蠹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進來的人,失敗了,死了,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
“你還要往深處走?”洛雨問。
“嗯。”王錚說,“再看看。不會走太遠。”
洛雨沒有攔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眼睛繼續休息。那隻噬靈蟻分身還趴在礁石邊緣,觸角輕輕晃動。它感受到了王錚的想法,從他身邊爬過來,順著他的褲腿爬到肩上,趴在那裡不動了。
王錚拍了拍那隻小螞蟻,轉身朝東南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回金色枯骨那座建築,而是繞過了它,繼續往東。水面的顏色又開始變化了,從暗青變成一種渾濁的黃褐色,像是有甚麼東西從水底翻湧上來。水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每一個泡沫破裂的時候都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王錚停下腳步,蹲下來看了看水底。水底是黃褐色的淤泥,淤泥裡埋著一些東西——碎裂的石板、斷裂的石柱、生鏽的法器殘片。還有一個半埋在淤泥裡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塊石碑。石碑很大,露出淤泥的部分就有半人高。碑面上刻著字,被淤泥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上面一行——“……者留步,前方……”
王錚用靈力把淤泥清理了一下,碑面上的字慢慢露出來。
“非金身大成者,勿入。前方為噬神蠹封印核心,金身不固者入之,必被侵蝕。”
王錚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封印核心。噬神蠹的本體,就在前面。
他抬頭往前方看去。黃褐色的水面延伸到遠處,盡頭是一片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很濃,濃到甚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霧的後面有甚麼東西。不是靈力波動,不是神識波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氣息。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他沒有往前走。不是怕,是現在進去沒有意義。他的修為不夠,功法不對,手裡沒有能剋制噬神蠹的東西。進去就是送死。他轉身,往礁石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碑面上的字在黃褐色的水中微微發光,像一句忠告,也像一句警告。
“非金身大成者,勿入。”
王錚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他不是水行雲,不是水無涯,不是那些進來鎮壓噬神蠹的上古修士。他是一個蟲修,他的路不在金身上,在他的蟲子上。噬魂蠹的卵還在他儲物袋裡,歸元訣還在銅鏡上刻著,小白還在他識海里沉睡。這些東西,才是他的機緣。
回到礁石上的時候,洛雨正在吃乾糧。她看見他回來,把手裡的東西遞了一塊過來。
“沒找到?”她問。
“找到了。”王錚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前面是封印核心,非金身大成不能進。我進不去。”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出去。”王錚說,“把噬魂蠹孵出來,把歸元訣練好,把修為提上去。然後再回來。”
洛雨沒有說甚麼。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吃她的乾糧。
王錚坐在她旁邊,把那隻噬靈蟻分身從肩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小螞蟻在他掌心裡爬了一圈,觸角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蜷縮起來,不動了。它把他的體溫記在了身體裡。
王錚把螞蟻收好,閉上眼睛。二十天。還有二十天,出口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