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昏迷的第三天,王錚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往秘境深處走。至少現在不行。洛雨還躺在那塊礁石上,臉色從灰白變成了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呼吸雖然平穩,但脈搏細弱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線。她的修為穩定在築基中期,不再往下掉了,但也絲毫沒有回升的跡象。王錚給她餵了三次療傷丹藥,藥力像是倒進了一個漏底的杯子,吃進去多少,漏出來多少。
他坐在礁石上,看著洛雨的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幾個問題。她的傷不在身體上,在神魂上。那扇門吸的不只是靈力,還有她的神魂之力。金丹大圓滿的神魂被抽到了築基中期,這不是丹藥能補回來的。靈藥能生肌活血,能補充靈力,但對神魂的損傷,藥石的效果微乎其微。
除非——
王錚忽然想起一樣東西。
小灰的靈液。
那隻灰撲撲的、不起眼的空冥蟲,在中州決戰之前,曾經吞吐出一種七彩靈液。那種靈液能讓靈蟲突破血脈限制,能讓小白從噬魂蟲覺醒成噬魂帝蟲。他一直沒搞清楚那東西到底是甚麼原理,但他親眼見過它的效果。對靈蟲有用,對人呢?他不知道。但洛雨現在的狀況,死馬當活馬醫也得試試。
問題是,小灰不在。
那隻懶蟲在中州決戰的時候燃燒本源撕開空間,把王錚和小白從魔尊手裡救出來,自己遁入虛空深處,再也沒有回來。王錚找了它很久,在混天棒洞天裡留了一小塊區域,每天都用神識掃一遍,指望它能像以前一樣忽然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但兩百多天過去了,它一直沒有出現。
不過靈液還有一點。
王錚從儲物袋最深處翻出一個小玉瓶。那是他從小灰身上收集的最後一點靈液,本來留著給小白破繭用的,但小白已經醒了,用不上了。玉瓶很小,只有拇指大,裡面裝著小半瓶七彩靈液。在儲物袋裡放了快兩年,顏色還是鮮亮的,像剛擠出來的一樣。
他把玉瓶取出來,拔開瓶塞。
一股淡淡的清香飄出來,不是花香,不是藥香,而是一種很乾淨的、像雨後空氣一樣的味道。靈液在玉瓶中微微晃動,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彩虹。
王錚猶豫了一下。這東西給靈蟲用,他知道怎麼控制劑量。給人用,他完全沒有把握。萬一洛雨的神魂承受不住,萬一靈液和她的靈力產生衝突——但洛雨的脈搏又弱了一絲,沒有太多時間給他權衡。
他把洛雨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玉瓶湊到她嘴邊。靈液倒出來的時候像一條細細的絲線,七種顏色在空氣中流轉,落在她乾裂的嘴唇上,很快就滲了進去。
一滴。他只倒了一滴。
洛雨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王錚的手停在半空,屏住呼吸。洛雨的眉頭緊緊皺起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從蠟黃變成蒼白,又從蒼白變成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在石臺上無意識地抓撓,指甲刮過石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王錚立刻把神識探入她的身體。
洛雨的經脈在劇烈震顫,靈力在裡面亂竄,像無數條受驚的蛇。丹田裡那點可憐的靈力被這股混亂的力量攪得翻江倒海,隨時可能崩潰。但靈液的力量也在起作用——七種顏色的光芒在她體內緩慢地擴散,所過之處,震顫的經脈漸漸平息,混亂的靈力被一種柔和的力量牽引著,慢慢歸入正軌。
王錚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他的靈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這時候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洛雨體內,幫她穩住丹田。兩股力量在她體內交匯——他的靈力像一隻手,把那些亂竄的靈力按住;靈液的力量像一層膜,把受損的神魂包裹起來,不讓它繼續潰散。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洛雨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潮紅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虛弱但至少穩定的蒼白。她的脈搏比之前強了不少,從細弱遊絲變成了有力的一跳一跳。王錚把了把她的脈——築基後期。修為從築基中期升到了築基後期,雖然離她原來的金丹大圓滿還差得遠,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他把洛雨放平,靠坐在礁石上。自己的靈力又消耗了不少,丹田裡只剩薄薄一層。但他顧不上休息,又從玉瓶裡倒出小半滴靈液,用靈力化開,均勻地塗在洛雨的太陽穴和眉心。
這一次,洛雨沒有劇烈反應。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眉頭舒展開來,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平靜。靈液的七彩光芒在她眉心處微微閃爍,像一小顆嵌在面板裡的寶石,然後慢慢滲進去,消失不見。
王錚把玉瓶收好,靠在她旁邊,閉上眼睛。
洛雨醒過來的時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說是清晨,其實天空還是那個灰白色的樣子,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但王錚感覺到了一絲變化——霧散了。不是那種慢慢淡去的散,而是像有人把一扇窗戶推開了,空氣變得乾燥了一些,水面上的能見度從十幾丈變成了幾十丈。他甚至能看到遠處水面上有幾隻不知名的小蟲在飛。
洛雨的睫毛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比之前清明瞭很多。不再是渾濁的、帶著血絲的樣子,而是一種乾淨的、帶著些許疲憊但很清醒的亮。她盯著灰白色的天空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王錚。
“你用了甚麼?”她問。聲音還是很啞,但比之前有力氣多了。
“一種靈液。”王錚說,“對神魂損傷有好處。”
洛雨沒有追問。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內視自己的丹田和識海。再睜開眼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了一絲變化。
“修為回來了一些。”她說,“築基後期。神魂也比之前穩了。”
“能恢復到大圓滿嗎?”
洛雨搖了搖頭。“太慢了。這樣下去,沒有幾十年回不去。”
王錚沒有說話。幾十年,對於金丹期修士來說不算長,但也不算短。但神魂損傷這種事,不是時間能解決的。好在方向是對的,靈液有效果,剩下的只是劑量和時間的問題。
“師尊呢?”洛雨忽然問,“她怎麼樣了?”
王錚沉默了一下。“她還活著。但走不了。”
洛雨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一東西在她體內。”王錚說,“不是魔頭,是一隻蟲。很老的蟲,叫噬神蠹。珩水道君封印的,就是它。它寄生在師尊體內,吃了她兩百多年。最後那一刻,師尊掙了一下,把我推出來了。”
洛雨沉默了很久。
“她就是這樣的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王錚沒有接話。洛雨轉頭看著遠處的水面,灰白色的天際線在水面上拉成一條筆直的線,甚麼都沒有。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先出去。”王錚說,“把你安頓好。然後回來。”
“回來送死?”
“回來想辦法。”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審視,有不以為然,但更多的是——王錚說不清那是甚麼。
“你打不過那東西。”她說。
“我知道。所以要先想辦法。”
王錚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枚噬魂蠹的卵,放在掌心裡。卵還是那個樣子,拇指大小,通體透明,裡面的小金蠶蜷縮著,一動不動。
“這是噬神蠹的卵。”他說,“孵出來是噬魂蠹。以妖獸神魂為食,養到一定程度,能進化成噬神蠹。到那時候,就能對付秘境裡那隻。”
洛雨看著那枚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神水宗的東西?”
“嗯。在禁地裡找到的。還有一門功法,叫歸元訣,專門用來剝離被寄生者體內的蟲。但修煉要求太高,我現在還不夠。”
洛雨沒有再問。她靠回石臺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出口還有多久開啟?”她問。
“二十三天。”
“你打算在這裡等二十三天?”
“不。”王錚說,“我打算往深處走一趟。”
洛雨睜開眼睛看著他。
“秘境這麼大,東西這麼多,總有些地方那隻蟲管不到。神水宗的禁地就是一個。說不定還有別的。我需要找到能讓我突破的機緣。煉虛大圓滿,至少要到那個境界才能修煉歸元訣。”
“你一個人去?”
“你跟我去?”
洛雨不說話了。她現在這個狀態,別說跟王錚往深處走,就算在這塊礁石上待著,都需要人守著。
“三天。”王錚說,“三天就回來。不管有沒有找到,都回來。然後我們一起等出口開啟。”
洛雨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小心。”她說。
王錚站起身,把二十三隻噬淵雷蟻全部留在礁石上,又布了三層警示陣和一層簡單的防禦陣。這些陣法擋不住真正厲害的東西,但如果有東西靠近,至少能給他一個警示。然後他把噬火蠊從洞天裡喚出來。噬火蠊的背甲上還是那三道裂縫,但火焰紋路比之前亮了一些,金紅色的複眼也有了神采。它落在他肩上,觸角碰了碰他的臉。
“走了。”王錚說。
他轉身,朝秘境深處走去。身後,洛雨靠在礁石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裡。
噬火蠊在王錚肩上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王錚拍了拍它的背甲,加快腳步。二十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需要在出口開啟之前,找到一個能讓自己突破的東西。不然下次再來,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